【摘 要】“詩無達詁”是中國古典文學鑒賞的重要命題之一,本文對其緣起和發展及其應用于文本解讀時所需注意的相關問題等方面,作了簡單淺顯的闡釋和介紹。
【關鍵詞】“詩無達詁”;文學之美;“誤讀”
中國古典文學鑒賞命題,大多不比西方,沒有一套嚴格的理論框架,這應當與二者的思維習慣和審美傾向不同有關。就像文人寫意畫寥寥幾筆便勾勒出遠山一般,高妙的古人,慣會將這種禪意發揮得淋漓盡致。
就比如這其中的“詩無達詁”。作為一個中國古典文學鑒賞和文學批評的重要原則和命題,它精悍得只有寥寥四字,像一句偈語。于是,中國古典文學鑒賞命題,多須闡釋。今便淺明地說說“詩無達詁”的原原委委。
一、“詩無達詁”的緣起和發展
1、《春秋繁露》。本命題最初被正式提及,便是在西漢大儒董仲舒的《春秋繁露》中。卷三《精華篇第五》中云:“《詩》無達詁,《易》無達占,《春秋》無達辭,從變從義,而一以奉仁人。” [1]《說文·言部》:“詁,訓詁言也。”段玉裁注:“訓詁言者,說釋故言以教人,是謂之詁。”而孔穎達《毛詩正義》則說:“詁者,古也,古今異言,通之使人知也。”由此而知,“詁”的本義是指用今日的用語來解釋古人的字句。后來逐漸兼有“釋義”、“通義”的意思。那么上面那句話的意思便是,《詩》的意義就像《易》的占卜結果、《春秋》的微言大義一樣,不是一成不變的,“從變從義”,可以根據需要從不同角度來理解闡釋。在董仲舒的年代是沒有書名號的,所以其原文中出現的便只是“詩無達詁”四個字。但瞧后頭并舉的《易》、《春秋》,我們便知,此“詩”乃《詩經》之“《詩》”。《詩經》在先秦時只被稱為“詩”,后來取其篇目整數,稱作“詩三百”,到了西漢時被儒家奉為經典,才開始稱“詩經”。
2、“詩言志,歌永言”。《詩經》作為廣大先民的精神寶庫,在抒發先民的悲喜之情、描繪先民的日常瑣細之外,漸漸地也成了上層士大夫借以“言志”的好工具,所謂“賦《詩》斷章,予取所求”。甚至到了后來,演變為“不學詩,無以言”的境地。朱自清先生就曾舉過《左傳·襄公二十七年》中的例子,“鄭伯享趙孟于垂隴,子展、伯有……二子石從。趙孟曰:‘七子從君……請皆賦……武亦以觀七子之志。’子展賦《草蟲》。趙孟曰:‘善哉!民之主也……’”伯有等也隨后賦詩,趙孟皆有評論之語。[2]可見先秦時貴族階層常以《詩》中篇章來抒發己志,但雖有時稱頌全章,卻不過是因其中的幾個句子符合欲表達之意,屬“斷章取義”。不過這“斷章取義”也需主觀理解和選擇的過程,這便是鑒賞和解讀。雖然這種解讀顯然不是出于純粹的文學批評和鑒賞目的,而是為了某種政治教化和社交需要,但我們畢竟從中看到了人們對一句詩的不同于其的真本意的理解。就比如那“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我們可以說那是一個癡情的男子在苦苦尋覓戀人,也可以說他在尋覓著的乃是一份理想。正是由于這種個人主觀理解和因時因地因事而不同的選擇傾向所造成的對詩句解讀的多樣性,才使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中嘆道“《詩》無達詁”。
3、“詩無達詁”。“《詩》無達詁”說本是董仲舒為了給漢代儒生在解讀《詩經》時提供方便和依據而提出的,卻也同時成為了一種對于先秦時期“賦詩言志”現象的解釋。又由于后世詩歌逐漸繁榮,并出現了詞、曲等變體,人們漸漸發現原來不止是《詩經》中的詩句可以有不同的解釋和理解,其它詩詞亦然,詩歌這種文體本身便有多義性和朦朧性的特點。故此后世的批評家和文學闡釋家如漢代的劉向、明代的謝榛、清代的王夫之等人普遍接受了董仲舒的觀點,并加以闡發和總結,最終使“《詩》無達詁”發展為“詩無達詁”說,豐富完善了傳統的文學鑒賞和批評理論。由此我們可見,“詩無達詁”這一文學鑒賞命題的發展與最終形成是根植于中國文化的發展歷程的,也自然便與中國傳統的思維方式有一定關系。中國傳統思維方式是一種直觀的、形象的、感悟式的思維方式。即更具主觀性。以這樣的思維方式去解讀詩歌乃至其它文本,都很容易產生很多不確定性,詩歌的多義性也便由此而來。“詩無達詁”的起源與發展如此,而作為一個鑒賞方法和批評原則,其重要的意義在于對文本進行應用和實踐,并從實踐中得到補充和完善。
二、“詩無達詁”的應用
1、解讀文本,發現文學之美。鑒賞,是一個發現美的過程。而對于一些內涵深邃,朦朧多義的詩詞曲文,惟有以“詩無達詁”為原則,不拘泥于一種解釋和看法,方能最大程度地享受其所蘊含的美。正如著名的例證《錦瑟》,有人說是作者追憶韶華,有人說是作者憂思懷人,有人說是政治寄托,還有人說是作者自比文才。李商隱的很多詩似乎都有這樣令人猜不透的特點,在當時便引起了諸多爭論,以致他自己都嘆道:“一自高唐賦成后,楚天云雨盡堪疑”。其實李商隱由于自身遭際和性格的原因,其心境經常是糾結、復雜的。作者如此,其詩作自然也呈現出一種朦朧多義、模糊而復雜的面貌。這事實上是一種作者復雜心象的外放,可能即便是其本人,也未必厘得清其中的奧秘。而作為讀者,我們由于自身的經歷學識等等條件的不同,對同一首詩的感覺和接受也會不盡相同,世界上沒有兩片相同的樹葉,也沒有兩個完全雷同的哈姆雷特,只要我們能自圓其說,并從自己的欣賞中得出陶冶情操的美來,便是一次成功的欣賞體驗。盲目相信別人的解釋,或是一味地堅持己意、力爭說服別人都是容易“走火入魔”的做法,也是一件將自己困于囚籠的傻事——畢竟人人都在審美,只是結果永遠不同——而連自由都失去了,一切的美也都將變成奢望。
文學欣賞需要一個圓活的心態。“詩無達詁”是在面對文學作品的多義性和朦朧性時,一件能夠幫助我們徑直達到美之彼岸的法寶。
2、“詩無達詁”與“誤讀”。雖說對于文學作品的解讀因人而異,對同一個人,甚至還要因時因地而異,但并不是說每一個人的每種解釋都是正確的。這中間還有“誤讀”的問題。“誤讀”又分“正誤”和“反誤” [3]。其中“正誤”,是切合作品實際,令人信服的,是一種帶有讀者自身特色的正確解讀。最著名的例子便是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引用三句詞來道出的“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所“必然經過”的三種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4]這便有些像是前面所說的先秦時“賦詩言志”了,王國維先生對這三句詞做了自己獨特的解讀,雖然不是作者原意,但卻很容易為我們所接受和認同,因為當拋開作者和全詞的背景,單看這幾句詞所表現的情境和感受,的確能使我們將之與這種關于境界的解釋相聯系。自尼采說了“上帝已死”之后,又有人說出“作者已死”,主張從文學接受的角度,即讀者的角度來解讀文本。這無疑為上面所說的“正誤”提供了理論支持。而“反誤”,“是指讀者自覺不自覺地對文學作品進行的穿鑿附會的認知與評價,包括對作品非藝術視角的歪曲等等” [3]。比如《詩經》首篇《關雎》,“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明明是真摯浪漫的情詩,卻偏被一些腐儒解釋為“后妃之德”,以至于明代的湯顯祖,不禁便要借他的名作《牡丹亭》來對此調侃一番。這種穿鑿附會式的解讀便是要不得的,也根本不屬于“詩無達詁”。
惟有明了“詩無達詁”和正誤解讀之間的關系,方能規范自己對文學作品的鑒賞和批評,也才能更好地對文本進行解讀,得到其所表現出的真正的美。
【參考文獻】
[1]張少康,盧永璘.中國歷代文論選·先秦兩漢文論選[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374.
[2]朱自清.朱自清說詩[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17.
[3]童慶炳.文學理論教程[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345.
[4]王國維.人間詞話[M].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2010: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