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五四運動所張顯的批判精神一直是引領當下人文精神所關注的焦點,而五四批判精神所建構起的新范式有其源起的原因,也有它潛在的危機,更重要的是,隱藏在斷裂與危機之后的思考。本文試圖從斷裂的源起和內在的危機層層深入,試圖挖掘當下與中國傳統彌合的種種可能。
【關鍵詞】五四;批判精神;斷裂;危機;彌合
引領當下人文精神,我們不得不反觀現代史上影響最為深遠的五四運動,正是因為五四運動中凸顯的批判精神,以及其背后所建構的思想體系,成為當代知識人身上涂抹不去的印痕,在政治思想等各個領域不斷浮現。五四運動自一開始就肩負著救亡與啟蒙的使命,掀起了一場反帝反封建的熱浪,從縱深的垂直角度來看,值得思考的是,五四在中國整個思想變革中,其核心的批判精神背后到底蘊含著怎樣的沉默的聲音。筆者認為,這決不是一次簡單的歷史潮流,也不是一場有秩序地文化甄選,它所呈現的是五四前中國傳統文化歷史的一次延續性的再思考,同樣,它激蕩起的也是五四結束后中國思維方式的變化與變化后帶來的種種問題。事實上,這種批判精神背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動著這個時代的文化變遷,而我認為,五四批判精神所建構起的新范式有其源起的原因,也有它潛在的危機,更重要的是,隱藏在斷裂與危機之后的思考。本文試圖從斷裂的源起和內在的危機層層深入,試圖挖掘當下與中國傳統彌合的種種可能。
一、斷裂的源起
五四運動在西方列強的鐵蹄下以抗議的方式聲勢浩大地拉開序幕,在外部力量的推動下,知識分子開始思考國族所面臨的種種問題,他們都將批判的重心指向了思想文化,魯迅甚至將思想上的病比作梅毒,認為國人身上盡是劣根性,個個都像虛偽、愚昧、自欺的阿Q一般以精神勝利法聊以自慰。他們看到了民族的缺陷,但是他們無意區分孔教當中的好與壞,也無意區分孔教、道教、法家與文學藝術等等,而是將它們都混雜在一個稱之為“傳統”的統一體中,加以全面的否定。這種決裂絕不是一次偶然,它的發生必然包含著復雜的原因,而我認為,西方列強和意識形態的入侵僅僅是一次契機,五四時代真正摧毀的是中國內部社會—政治、文化—道德秩序,而這種摧毀恰恰是普遍王權與傳統文化雙重震蕩的結果。
第一、王權的沒落。清代末年,官場腐敗,賣官鬻爵,內憂外患,民不聊生。即使專制政權在形式上還存在,但各種社會內部矛盾早已暴露無遺,封建勢力又與帝國列強狼狽為奸,使得人民深受國內外反動勢力的奴役。加上朝政昏庸,頻繁地更換皇帝,更加劇了人們對于普遍王權的信賴。在這樣的現實狀況中,我們可以看到,后期袁世凱所做的一切恢復帝制的努力,以及張勛處心積慮的復辟行為,即使頗有戀舊情懷的帝制觀念試圖掙扎著茍延殘喘,但卻都變成了歷史舞臺上一個個滑稽小丑劣跡斑斑的幼稚表演,靈光一閃便徹底地謝幕退場了。
第二、傳統文化的淪陷。“正因為普遍王權是一個必要的鏈環,它使社會—政治和文化—道德秩序高度地整合著,所以,隨著普遍王權崩潰而產生的社會——政治秩序的解體,也就無可避免地導致了文化—道德秩序的破壞。” i王權的解體意味著傳統文化所依附的強大支撐塌陷了,傳統文化猶如被釜底抽薪一般,失去了繼續言說的可能。中華民族的思維方式是以內在超越性和一元論為主導的。內在超越性意味著當國族面臨外部世界的侵襲時,知識分子更多的是轉向內在的自省,從自身發展中尋找原因,以求自救,因此,從這個層面上,毫不奇怪,在遭遇了西方經濟與政治的沖擊后,知識分子都將這種衰敗歸結于思想文化方面。而一元論則意味著,在思想文化的反省中,很自然在尋找批判對立面時,將對象一體化,因此,從這個角度而言,中國的傳統被歸結為儒家思想,而儒家思想又被整合成害人的禮教和“吃人的仁義道德”。
第三、他者的介入。在瀕臨崩潰的清代末年,西方列強肆無忌憚地席卷了中國,這種席卷不是指列強的洋槍洋炮,而是更多的指向了西方意識形態和思想文化。一者,異族的入侵以戰爭的方式,極具對抗性的打開了中華民族的國門;二者,大批的知識分子在清代末年都紛紛輸送到歐美、日本等國家留學,隨著印刷和出版社的發展,使得大量的譯作進入中國,這無疑在思想領域對國內民眾,尤其是知識人帶來了新的挑戰。此刻,強大的自尊心在掙扎了沒多久后,缺乏自信的清王朝很快便亂了陣腳,像迷失的羔羊一般尋找新的母體來為自身庇佑。而王權體制的沒落以及傳統的淪陷,在未來幾十年中,使得西方政治、思想和文化都在不斷分層次地滲入到中國思想文化史中。
美籍華人學者林毓生認為,五四將過去的社會—文化—政治秩序視為一個整體進行全盤性的否定。針對這一論斷,學界早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就展開了討論,而我認為,從陳獨秀、胡適和魯迅的思想和論斷中可以看出,與嚴復、康有為、譚嗣同等不同,第二代知識分子確實已經從文化本身出發,將矛頭指向了中國傳統中一體化的社會—文化—政治,而悖論卻是,陳獨秀、胡適、魯迅等知識分子無一例外不是曾試圖去甄選一番,但最終都選擇了站在傳統文化的土壤上去徹底地反傳統,他們之所以用如此激烈的全盤否定方式來回應一切舊的政治、舊的文化是有原因可尋的,一方面基于外力推動下的啟蒙難免缺乏自我覺醒的內悟,對抗與革命成為五四運動必然的方式,另一方面,知識分子們試圖嘗試選擇性的排斥部分傳統,但結果都不了了之,傳統各因素相互作用使得它們成為一個有機的整體,面對千瘡百孔并且被劣根性主導的社會現實,知識分子難免批判了這個,就連帶出那個來。因此我們反思五四批判精神,不應該站在今天的立場過分的苛責這場影響深遠的政治文化運動。另外,很顯然,全盤否定的立場如實反照了當時知識分子的文化心理結構,但這種思維方式卻在更大意義上傾向于觀念層面,并不能從根本上全盤否定,反而更加彰顯了過去的問題以及實質上的延續。正是現實與觀念的矛盾沖突,使得五四既沒有趕走帝國主義,也沒有真正意義上完成啟蒙。那么到底五四批判精神背后到底延續著什么?這種延續所暗含的潛在危機何在?
二、內在的危機
伴隨著他者的介入,在這種內在超越性和一元論的思維方式引導下,觀念上的全盤否定蘊含的是更層次意義上的瓦解與建構,與尼采的“上帝死了”相同,中國的普遍王權與傳統文化在宣布解體那天起,國人在尋找新的秩序的過程中,早已將自身陷入缺乏系統的混亂中。正如張旭東教授所云,“這種歷史連續體的中斷和懸置,同實在一樣,是歷史運動的基本方式和內在組成部分。沒有破就沒有立,沒有傳統的終結就沒有傳統的再出發,也就沒有傳統可言。” ii先破而后立,那么,五四批判精神在觀念上的“破”引發的傳統缺失,以及延續的“立”到底是什么?
很明顯,五四批判的對象是一切與傳統有關的思想文化,試圖確立一種建立在民主,自由,科學層面上的多元化思維模式,但“克拉孔曾指出,一個社會要想從它以往的文化中完全解放出來是根本不可想像的事。離開文化傳統的基礎而求變求新,其結果必然導致悲劇。” iii可見,斷裂,產生的是一次內傷,它會在中國思想文化這個龐大的身體里,時不時地隱隱作痛。
第一、西方思想文化分層影響。五四新文化運動在新與舊的二元對立中,為了迎接新思想,決絕的選擇了推翻一切舊思想。這種文化上的構建方式——批判性,無疑存在著諸多漏洞。那么,面對中國五千年的傳統文化,徹底的決裂、徹底的隔斷,最終成為一種追逐新世界的幼稚的開始。缺乏傳統的無根歲月,在繁榮的印刷和出版業的刺激下,思想文化界幾乎所有的中國現當代思想家和作家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影響的焦慮”。當康德、黑格爾、馬克思、杜威、以至福柯、德里達,克里斯蒂娃等等西方理論思潮一浪接一浪的席卷而來時,一些文人在更寬闊的語境中仍蜷縮在自己的小書齋里,漸漸失去了言說的聲音;一些中國學者成為了西方世界的傳聲筒,不加選擇的炮轟本已十分脆弱中國傳統。因為斷裂而造成的分層影響現象,無疑使得20世紀中國思想文化界一次次地陷入困境。
第二、政治意識形態決定論。王權與信念的摧毀在民眾內心掀起的波動,一方面表現在思想文化上的重新選擇,另一方面,將整個民族的命運交給政治意識形態也是其重要表現。“‘五四’人物在表述他們的個體獨立性的同時,事實上已經把個體的獨立態度建立在這種個體意識和獨立態度的否定性的前提——民族主義的前提之上。” iv五四所提倡的個性自由不過是民族國家意識籠罩之下的盲從狀態,而“中國社會的興盛于滅亡實際上正是幾代啟蒙思想家的最基本的思想動力和歸宿,無論他們提出什么樣的思想命題,無論這個命題在邏輯上與這個原動力如何沖突,民族思想都是一個不言而喻的存在,一種絕對的意識形態力量。” v加上五四批判精神延續的一元論和內在自省特征,使得政治意識形態堂而皇之的以一種衛道者的身份自居,大批的知識分子將自己可憐的良知與微薄的權力拱手相讓,成了在意識形態官袍里做戲的小人兒。在這種思維方式的延續中,無論是之后的反右擴大化,還是文化大革命,都是一場場政治導演下的意識形態極端反應,思想文化成為政治的附庸物,而知識分子在一次次地創傷中漸漸失去了批判的能力。
三、彌合的可能
從上述斷裂的源起與內在的危機兩方面,可以見得,“文化雖然永遠在不斷變動之中,但是事實上卻沒有任何一個民族可以一旦盡棄其文化傳統而重新開始。” vi五四是在傳統與西方文化的激烈碰撞中產生的,在這場碰撞中,王權與傳統選擇了妥協,徹底被外來的聲音淹沒、窒息。而當今,我們面對的是更為龐雜的外來政治、經濟和文化沖擊,反思過去是為了更好的開辟未來。面對當下社會語境的變化,經濟、政治都取得了重大的突破,但全民文化思想的提高仍然是一項重要的議題,因此,當下我們迫切需要彌合中斷過后的裂隙,為思想文化界營造一種新氣象。筆者試圖從“共性與差異性”的思考、邁向超越的個體化創新、以及走向對話與寬容三個方面進行思考,試圖為尋找種種的可能。
第一,“共性”與“差異性”的思考。眾所周知,反思五四批判精神,當代學者更多將精力耗費在尋找民族傳統文化與西方文化的共性與差異性上。他們認為,既然五四全盤摧毀掉了傳統,那么就一定要找出中國真正的傳統何在,并區分哪些傳統是中華民族所特有的,來建構當下的思想體系。事實上,這種思考對于更好地理解民族文化自身的特點很有必要,但我堅信,差異性的過度延伸最終導致的是對人類的相同性或相似性缺乏基本的認知。民族的往往就是世界的,當五四知識分子看到具有普遍意義的“仁”不具有特殊性時,甚至放棄了保留這種精神價值的思考,連同禮教一起拋之腦后。其實對于一個民族而言,有共同的語言、共同的習慣、共同的文化藝術,而對于整個世界和人類而言,則面對著共同的利益,以及人性相通的事實。就人類共同的利益而言,經濟增長、政治和諧、科技發展、文化繁榮、生態平衡,整個地球大環境的可持續發展是人類所必須關注的共同利益;從人性相通的事實來看,生命、自由、真實、善良、愛情、夢、死亡等等,則成為人類共通的交集。試想當“2012”的災難轟然而至時,人類在這些相同的命運面前,差異性又變得何其渺小。另外,在努力尋找差異性與重新建構傳統的艱難路途上,疏不知傳統文化已經作為一種血液滲透在我們每個人的身上了,它作為一種內化的精神力量,一直在我們思維環節上頻頻出現。
第二,邁向超越的個體化創新。超越性思想可以說是對五四的最好繼承,“‘五四’新文化和新人正是帶來了這樣一種歷史可能性,使得現代中國人的文化認同和政治認同再一次以一種明確無誤的方式結合在一起,成為一種歷史創造的力量。這樣看人民共和國的確是‘五四’新文化合乎邏輯的結果,而我們今天在‘后現代’的境況下提出超越‘五四’、克服它所標志的傳統的斷裂,以便在一個更大的歷史框架和文化框架內把握現在和未來,也正是‘五四’新文化的題中應有之義。” vii這種超越,“在希臘文的原義是退后一步看,用中國的話說,便好像蘇東坡所說的‘不知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也就是要跳出廬山之外才能見其全貌”viii。一方面指在已形成的既定觀念,掙脫物質決定精神、經濟決定政治、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等一系列論斷,為文化的超越留有一席呼吸的空間;另一方面,就當下的文化困境而言,在西方各種主義的轟炸中,過度的追逐現代性、后現代的生存泡沫,只能全然忽視自身境況,使傳統文化更加沉淪,無法走進超越的領地。盡管知識分子的聲音在意識形態的壓力下曾一次次被奪去話語權,陷入失語的境地,但建立文化超越的自信是當代知識分子面對的新挑戰,而這種挑戰無疑是彌合當下與傳統裂痕的必然。
第三,走向對話與寬容。“我們為何不應和平、和諧地相處呢?我們仰望同一星辰,共居在同一片藍天下。每個人沿著哪一條道路尋求最終的真理有什么關系呢?生存之謎奧妙無窮,通向答案的道路不止一條。”ix的確,面對當下面臨的文化困境,十七屆五中全會已將文化產業列為支柱性產業,并提出了“營造寬容的文化氛圍”,可見寬容理念已經成為贏得文化超越的新姿態。對話與寬容不僅意味著打通古代與近現代,近現代與當代,還意味著實現中西對話。這就要建立在共性的基礎上,凸顯個體化的創新精神,在平等的語境中實現對話與寬容。因此,當代人文精神應致力于從批判的權力話語中抽離出來,以多元的思維方式,營造寬容的文化氛圍,構建平等的對話模式,真正邁向共享、共通的文化新紀元。
綜上所述,可以看出,五四批判精神在思想文化領域激起的震蕩,正預示著中國政治的未來命運。因此,“五四”批判精神所預示的文化出路的選擇,同樣也是中國命運選擇在思想文化領域的一個縮影。“五四”批判精神可謂為新文化的選擇提供了巨大的思想燃料和發展動力,但它就像一把雙刃劍,同時也提醒人們:文化和政治是不能截然分開的,文化選擇必須與中國社會發展變化的大趨勢取得一致,極端化的肯定或否定一種文化的做法很難引起長遠的發展。本文從斷裂的源起、內在的危機和彌合的可能三個方面,闡發了五四批判精神在觀念上的缺陷,由此思考當代人文精神所應該呈現的新氣象。但由于閱讀量和積累不夠,加上專業所限,很多問題只是淺嘗輒止,并沒有深入展開,期待在未來的學習中繼續深入。
注釋:
i 林毓生.中國意識的危機[M].穆善培,譯.貴州人民出版社,1986:22.
ii 張旭東,朱羽. 從“現代主義”到“文化政治”——張旭東教授訪談錄[J].現代中文學刊,2010(3):24.
iii余英時.文史傳統與文化重建[M].三聯書店,2004:429.
iv汪暉.汪暉自選集[M].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321.
v汪暉.汪暉自選集[M].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97:323
vi余英時.文史傳統與文化重建[M].三聯書店,2004:429.
vii張旭東,朱羽. 從“現代主義”到“文化政治”——張旭東教授訪談錄[J].現代中文學刊,2010(3):25.
viii余英時.文史傳統與文化重建[M].三聯書店,2004:500.
ix (美)亨德里克·威廉·房龍.寬容[M].秦立彥,馮士新,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