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近半個世紀,不敢妄稱茶精也堪稱茶鬼,而從茶湯中品咂歷史,參悟人生大約也有十幾年的功夫了。心、情都浸潤得滿溢了,禁不住還是想將感受吐之為快。
據考證,茶樹的誕生不但完全與自然同步,而且從出世的那一天起就肩負起滋潤歷史、豐富人文的重任,并成為清心明目、延年益壽的經典山野之物。
茶之飲用,相傳始于炎帝神農氏。炎帝遍嘗百草,因誤食斷腸草中毒而亡。據羅泌《路史》記載:百姓將炎帝葬于“茶香之尾”的古陵一隅的炎陵縣。僅從地名上就可確定炎帝與茶的親密關系。然而茶成為國飲卻始自南北朝的梁武帝。這位篤信佛教的君王,為亡妃做水陸法會,親自列出十種供奉物品,其中之一就是茶。于是從那以后,茶、香、花、燈等,一起成為北傳佛門僧人重要的供奉物品。
唐開元年間大興佛教,習學禪務于夜不寢,又不夕食,僧眾皆用飲茶提神。從此轉相效仿,遂成風俗。而將飲茶與清醒相關聯,形成“王公朝士無不飲者”,是盛唐時期一道物質承載精神,茶湯映照的魅力風景。
茶圣陸羽當之無愧為飲茶史中一個里程碑式的人物。作為一個被禪師收養的孤兒,在寺院中習茶藝聰慧用心。茶湯滾滾沸沸,茶葉沉沉浮浮,陸羽的心也隨之跌宕起伏。年僅21歲就勵志書寫《茶經》。一路風塵十數載,腳步如鼓聲震蕩山水間,收獲標本、掌故、軼事無數;再嘔心瀝血幾易其稿,前后共耗時26年,最終完成了世界上第一部研究制茶、煮茶、飲茶的經典《茶經》。
直至唐朝,喝茶的第一道工序仍是烹煮。因此煮茶的工具風爐與茶匙都成為必備器皿。隨著文人雅士生活的不可或缺,茶具也開始講究品位。時至白如玉、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磐的宋瓷問世,隨著茶由煮演變成沖泡之后,詩詞歌賦等人文元素糅合的茶湯水乳交融。裊裊升騰中飲茶已經不知不覺由解渴、醒世,逐漸彌漫出數不清的怡情雅趣來。
偏好飲茶的宋代文豪蘇東坡,即使被貶海南也終日與詩文、香茶為伴。相傳他不但寫下《汲江煮茶》等優美詩章,還流下了一段佳話。一日天氣陰沉。行將雨至,東坡遣小童到佛印處取一樣東西。佛印見小童頭戴一頂草帽,腳穿一雙木屐,只說主人讓來取一樣東西,卻說不出要取的是什么,心中清楚是東坡在同自己打啞謎,遂不假思索取出一包茶讓小童捎回。見小童滿臉疑惑,佛印笑道:你頭戴草帽,腳穿木屐,加上夾在中間的你,合起來不就是“茶”字?東坡見小童拿回茶來,亦笑道:知我者佛印耶!
飲茶“煮衰沖盛”大致從明朝開始。洪武二十四年,草莽皇帝朱元璋以繁復、奢靡為由廢除了福建建安團茶進貢,改為芽茶。隨即炎黃子孫的飲茶方式也由繁瑣,而簡約到茶、水、盛器的三位一體。作為一種傳統飲品,歷經數千年由自然到營造,再有營造到返璞歸真。
茶為國粹,又是延年益壽的上品、精品,因而它的傳播功能是與生俱來的。18世紀初葉,俄國女皇葉卡捷琳娜召見拉古金斯基伯爵,讓他代表俄國與中國商談在中俄邊界“恰克圖”開辟貿易點,主要目的就是用來進口中國茶葉。中國茶不但滿足了俄國貴族的需求,同時也風靡了法、英等歐洲國家。小仲馬的著名戲劇《茶花女》里有句臺詞:“你連中國的紅茶都喝不起。還算什么貴族?”一語道出了中國茶的影響力。
透過茶湯,有形無形中滲透著人生,滲透著思想,滲透著諸多思索。按層次論述:“柴米油鹽醬醋茶”是最古老、最基層。蕓蕓眾生幾乎都離不開它。第二個層次是“琴棋書畫茶”,形影不離伴隨于“術業有專攻”的雜色藝人。第三個層次是“文章風水茶”,自然與人文的水乳交融,相輔相成了。說到第四個層次,恐怕要歸屬于萬變不離其宗的“茶道”了。茶道深奧、玄妙,無論如何苦思冥想,都難得其精髓;無論如何探索發現,它總有新東西、新變化,那是茶湯靈性、靈動,波光粼粼閃耀的結果,這種閃耀。還是一種永恒的誘惑,誘惑著你我在“茶道”中不倦地探索。
茶一旦被喝人身體,就會滋潤你進入一種狀態,一種既有享受又有欲求的狀態。每每欲求而不得時,卻更加激發了它的欲罷不能。就像我們可以預報天氣,但仍無法調度掌控所以更加想去探索。或許正是這種難以把控的感覺,才更容易調動渴求與尋覓吧?茶湯無論是什么色澤,都清澈得足以縱穿歷史的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