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有間養老病房

我出生時，外婆、奶奶、爺爺在世，外公因早年受到打擊已然離開。三位老人中，我是外婆帶到上學才回到爸媽身邊，而奶奶、爺爺都是因為他們在我家養老而守在身邊許多年。

關于養老，我永遠會記得我的爸媽是怎樣做的。70年代中期外婆偏癱后，從遙遠的武漢姨媽家被送回北京——一位慈祥的老人，為了給自己的孩子們分擔壓力，一個一個把孫輩帶大，而最終自己永遠不能再站起來；奶奶為給小姑姑伺候月子而一病不起，幾乎是在衰竭狀態下來到我家；倔強的爺爺騎車趕集摔斷了大腿骨來我家養傷—爸媽都沒有任何怨言，反而為老人選擇我家養老而開心不已。兩個人盡心盡力地伺候著他們，直到三位老人魂歸天國。

從我上小學三年級開始，我家就有一間房，被鄰居和親友們稱作家庭病房。而只有兩間房的家，爸爸在幾位同事幫助下，在過道里用木板支起一個閣樓。我和姐姐就在那里起居，小弟弟成了爸媽之間長期的“第三者”。

閣樓上的日子非常辛苦，坐著都頭頂樓板，經常起床迷糊的時候被撞得眼冒金星。可我和姐姐從未抱怨過，因為家里有老人，老人要住得舒服，住得寬敞，這就是孝順。這些道理，爸媽從我們剛剛懂事就開始灌輸，我們幾個孩子都記得清清楚楚。

外婆偏癱，所有生活都不能自理，每天給她老人家擦身、做飯、喂飯喂水、端屎倒尿就是媽媽終日不變的責任。而奶奶有嚴重的肺病，幾乎一走一喘，媽媽也同樣用心照顧。我家小房間就是標準的老年病房，每天媽媽會為她們清掃，屋里除了藥味兒，就是來蘇水味兒，沒有任何異味兒。而爸爸會為外婆針灸、打針、按摩，為奶奶輸液、配藥、熬藥。

在我家的病房里，永遠都是歡聲笑語，外婆和奶奶，這對一般不會同在一個屋檐下的親家，卻在我家成了最好的姐妹。一天看不到奶奶，外婆就會惦記，而外婆偶爾不舒服，奶奶就會擔心著急。在爸媽的精心照顧下，外婆癱瘓十年未生褥瘡，這在醫生眼里都是個奇跡。

就在奶奶和外婆相繼去世的第二年，爺爺在老家因騎車摔斷了大腿。在叔叔姑姑都要求伺候他晚年的時候，爺爺堅決地選擇來到我的家。媽媽一如既往地照顧他，從不嫌棄什么。哪怕是爺爺任性地堅持自己上廁所，結果摔倒拉了一褲子，她也會親手給擦洗、換衣服，沒有一聲指責批評。爺爺離世前，多次對叔叔們說：“我要在這兒走，這里踏實。”

老人對兒女的依戀和需要兒女要懂得，他們的真實內心兒女要理解。沒有爸媽在身邊，恐怕我的外婆撐不到五年（當時醫生是這么定義的），奶奶不會兩次從死亡線上轉回來，爺爺不會走得那樣安詳。

看著我已經年過七旬的爸媽，我知道，我的爸媽雖然時常念叨，他們老了不給孩子們添麻煩，可他們心里肯定是喜歡家庭的溫馨氛圍，愿意享受兒孫繞膝的安詳的養老方式。所以，我們幾個姐妹早早商量好，要像當年爸媽孝敬老人一樣，為他們在各自家里留一個房間，只要他們愿意，每個家都是他們的養老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