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侶

在歐洲華文作家協會的年會上，我認識了一對來自美國的夫婦。

一天，在柏林一家中餐廳用餐，這對夫妻剛好坐在我身旁。妻子笑著為丈夫斟茶，丈夫幫妻子夾肉選萊，恩愛極了。

忽然，妻子笑瞇瞇地向我伸手，問：“可以握個手嗎？”我受寵若驚。隔不到兩分鐘她再次伸手：“可以握個手嗎？”我疑惑地望向她的丈夫。他帶著歉意說：“對不起，她是個失智癥患者。”我心中一驚，因為看上去她完全是個正常的女人。

在那四天時間里，不論任何時刻，丈夫都牽著妻子的手，領她觀賞風景，為她拍照，帶她上洗手間。有些地方丈夫不便，便央求女性同行者協助。如果要搭乘長途巴士及配合團體行動，不能自由行動，丈夫會細心為妻子準備紙尿布。即使如此，妻子每日仍會尿濕兩三條長褲。晚上回旅館后，丈夫都會把這些弄臟的衣褲洗干凈，擰干后用毛巾吸水，再拿吹風機慢慢吹干，然后晾起來。

她忘記了過往的一切，失去了判斷力，卻能清晰記得丈夫的名字。她能走路，卻沒有方向感，出門后便會迷路。即便如此麻煩，丈夫仍決定帶她去旅行，因為換一個環境，能刺激她腦波的運動，減緩惡化的速度。

丈夫不忍心把妻子送進療養院，于是放棄了自己的事業，專心照顧她。他說：“我們在一起整整40年，現在她能依靠的只有我。”

臨別時，她又伸出手來： “可以握個手嗎？”然后說， “來我家玩，我先生人很好，會請你吃飯。”望著手牽手離去的夫妻，我失神呆立，恍惚中手被握住，我丈夫輕聲道： “走吧！”我牢牢抓住他的手，感覺到從未有過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