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手機

王毅

母親曾無數次告訴她周圍的人，在她一生中最高興的兩件事，就是她的幾個孩子都上了大學和她擁有且會使用手機了。看著周圍人羨慕的目光，我不止一次為我的母親感到驕傲。但每當我將要撥通母親的手機時，我的腦海都會浮現出母親使用手機的憨樣以及關于她和手機的故事。

母親從小與土地結緣，視土地為自己的飯碗，土里刨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這樣的生活使母親付出了艱辛，但仍沒有擺脫貧窮。母親沒有讀過書，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給她帶來了許多不便，使她受到了許多難堪。于是，母親堅信，讓她的孩子跳出農門、走出大山的唯一途徑便是讀書。母親的思想也影響了父親。父親常年在外打工，為我們弟兄的學費奔波。母親便一人扛起了家里的重擔。“功夫不負有心人”，執著的母親用她的言行鼓勵和鞭策著我們努力學習，最終我們沒有辜負父母的期望，跳出了農門，這成了母親一生中最輝煌的一頁。

在我們將要離家的每一個日子，母親都顯得焦慮、力不從心。細心的哥哥從鄰居二娘的口里才知曉，離家后的我們像剛出巢的小鳥，母親擔心我們挨餓受凍，更擔心我們會因路途的風景而誤了宿頭；還有母親一個人呆在家里，寂寞常常像毒蛇一樣，吞噬著母親的肉體。善解人意的哥哥記下了二娘的電話號碼，給我們和母親作了一個約定——每周周六的晚上，母親在二娘家等著接我們弟兄的電話。一學期里每一個星期六，都像我們的生日一樣神圣，無論我們多忙，都從未失約過。電話那邊母親鏗鏘有力的聲音像牛鞭一樣，鞭打著我們一直向前！

在二娘家，母親的許多心里話溜到唇邊卻又不得不咽在心里，加之接電話的時間久了、次數多了，母親也覺得不好意思。我們在母親的話語里對此深有感觸，品學兼優的哥哥決定用他的獎學金給母親買一部手機。看著母親拿著屬于自己的手機，我淚流滿面！母親雙手捧著手機，如虔誠的教徒，端詳了一會兒，然后翻來覆去、不厭其煩地撫摸著，好像在侍弄自己的莊稼。這一夜，家里完全籠罩在除夕夜的氣氛里。我們弟兄三人將母親圍在中間，將自己的號碼輸在母親的手機上，還你一言我一語地教母親如何使用手機。母親則像小學生一樣，目光里充滿了好奇與渴望，手不停地在手機上比劃著，還頻頻點頭示意。花白的頭發像針，刺痛著我的心。聰慧好學的母親依次撥通我們的手機，聽到鈴聲，像一位勝利凱旋的將軍；接下來，母親就時不時地撥通我們的電話，看到我們剛拿起電話，她馬上就掛了，像一個活潑可愛的孩子。我知道，此時母親對手機的熱衷已勝過她的嫁妝。

我們和母親總是聚少散多。母親在我將要離開時千叮嚀萬囑咐后，拽住我的衣角問：“接電話的是綠鍵，掛電話的是紅鍵，對嗎？”我點頭答應后，母親還略顯調皮地告訴我：“別忘了給老娘打電話哦。”此時淚水不由自主地模糊了我的雙眼，也模糊了老娘的背影。我土地一樣樸實厚道的母親呵，兒女們的腳步永遠撕扯著您的心……

離家后，我們都會隔三差五地給母親打電話。手機里母親磁質的語言、硬朗的笑聲，使我們心里更踏實、目標更明確。然而，有一次弟弟告訴我母親的手機關機了，我打了好幾次依然是“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手機那邊的哥哥比我還著急。母親的手機是從來沒有關過機的。我們都像熱鍋上的螞蟻，驚慌失措，許多猜測在心里像潮水一樣翻滾著，真擔心我體弱多病、勞累過度的母親會有所不測。最終，哥哥打通了二娘的電話后才知道，母親由于忙于農活，沒有及時給手機充電，手機自動關機后母親便不知所措，才導致發生了如此幽默的一幕。手機那邊的母親像個犯了錯誤的孩子，向我們保證：以后的每個日子她不吃飯可以，但不給手機充電是絕對不行的。我深信自尊而又倔強的母親一定能做得到！

母親的字典里是找不到初戀的，也不懂得戀愛的滋味。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在親戚的撮合下，她和父親走在了一起。在無數個苦難的日子里，他們沒有絲毫的怨言，咬著牙，一步一步維系著一個細水長流的光景。然而，永遠忘不了黑夜那次持續的手機鈴響。我清晰地聽到電話里的母親在流淚，她哽咽的吞吞吐吐的話語里，聲音急促，像暴風雨里的雨滴，顫抖著的聲帶和我的心臟一起跳動，我隱約感覺到在建筑工地的父親……

父親漂泊在弟弟讀書的城市，在建筑工地用血汗換來百余元人民幣和一日劣質三餐。我撥通了弟弟的電話，睡夢里的弟弟責怪我影響了他的睡眠。我告訴他母親打電話的事后，他才發現母親已給他打了幾次電話。而此時，我和弟弟都盼望天快點亮，而時間又仿佛停滯了一般，使黑夜變得如此漫長。我知道，家里的母親肯定徹夜未眠，她七上八下的心一定在期待著我們兄弟的電話。我也害怕早已不堪重負的老母親會被她的手機鈴聲驚呆，甚至把她自己絆倒……

弟弟在天亮之前找到了父親。父親被切割機劃傷了胳膊。據弟弟說，他見到父親的第一反應就是給母親打電話。倔強的母親執意要和父親通話。電話的那一邊，母親話語像暴風雨一般，充滿了對父親的責怪；在得知父親傷無大礙后，母親一顆懸著的心終于平靜下來了，電話里又露出了爽朗的微笑，又如和煦的春風，給父親無休止的安慰。后來，當母親埋怨父親時，我們都會拿這件事來調侃母親；母親則像個初戀的少女，羞紅著臉迅速轉移了話題。母親的手機呵，你讓我們見證了一場偉大的愛情！讓我們知道母親是愛父親的，他們之間相互掛念，彼此關愛，時時澆灌著愛的種子，共同養育著他們的兒女們。

前一段時間，我是和母親度過的。母親忘記過洗臉、梳頭，但從來沒有忘記過她的手機。她總是把手機揣在衣服的最里層，只要手機稍有動靜，她就會露出幸福的表情，就像母親對我說的一樣：“我最愛聽的歌是手機的鈴聲，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接電話。”接完電話后，母親也會感嘆一番，祖國強大了，人民富裕了，深知她趕上了好時代。我慈祥而又真實的母親啊，手機里藏著你的寂寞，載著你的期盼，裝著你的祝福。兒女們只要按通你的手機，就能認清自己，汲取養料；只要聽到你的聲音，就仿佛這個世界沒有冬天一樣，溫暖和幸福感會席卷全身！

母親的手機，把一串11位長的數字擰成了繩，拴住了兒女們的衣兜。我知道，即使我活得和泰戈爾的夏花一樣絢爛，飛得比雪萊的云雀還要高，只要母親輕輕按一下她的手機，我就會遙望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