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

李瓊

妹妹病重住院，我在醫(yī)院守夜。在醫(yī)院工作的我猛然換了個身份，平日熟悉的病房竟然蘊藏了許許多多我意想不到的故事，如此靜水流深。

病房三位病人，加上那兩位病人的家屬各自擺了一張陪床，已是滿滿當當?shù)牧恕Ｃ妹米≈虚g那張病床。左邊是一位肺癌晚期引起腎病并發(fā)癥等待死亡的老人，一天到晚唧唧哼哼個不停，他的老伴在一旁忙前忙后，甚少話語。右邊是一位捅了蜂窩、被群蜂嚴重蜇傷、送來急救的中年病人，現(xiàn)在除了身上一個個被蜇后的針孔，已好得七七八八了，不過他自己說送到醫(yī)院時已有神志障礙、呼吸困難，醫(yī)生說再晚點來就沒命了。

大概是劫后余生的緣故，病房里常是中年人唾沫紛飛。妻子盡心服侍著他，聽著他吆喝來吆喝去。當日驚險的場面也在他的一遍遍復述中不斷上演：“我是做花木生意的，那天去移栽樹木時，工人被蜂窩蜇了幾下，休病假了，這里急趕著出貨，沒辦法，只得自己上，沒想到比那工人還蜇得厲害，要不是恰巧我兒子開著車來看我們，可能沒機會等救護車來；好在打了幾天吊瓶，現(xiàn)在明顯得好多了喲；當時以為要到閻王那報到了；哈哈哈……”

他即將出院，點滴一打完即與來看他的朋友把瓜子磕得滿地皆是，要么拉著他老婆陪他逛街買衣服。已是初冬，他還天天打個赤膊，陪床上的東西也是堆得亂七八糟，讓我聯(lián)想到他家里的情形。只有那件剛買回來的新西裝，他倒是愛惜地掛在病房電視機的鐵架上。

肺癌晚期的老人有兩兒一女，常是下午來轉一下，晚上全體守在病房。他們與中年人總是熱情地打招呼，對我們不怎么搭理。有天晚上，我和妹妹與來探病的朋友聊得火熱。老人的女兒說：“已是晚上八點，請你們明天再聊。”我瞟了她一眼，再望望她那位整晚上咳個不停的父親，沒吱聲，送走了朋友。聽老人的女兒說她母親：“下次嫂子送飯你一定要吃完，否則她又要說三道四，送什么你吃什么，不要向她提要求，畢竟是外人。”然后，老人的女兒就躺在陪床上與朋友聊電話，聊著很無聊的話題，聊了好久。她的母親仍然是一個人忙個不停。

我知道，在妹妹渴求的目光里，病房里這位母親忙碌的身影，會讓她時時想起曾經(jīng)有母親的日子。而妹妹，我每次幫她洗臉、擦身都有些不好意思接受，她哪里知道，只要她活得好好的，就是對我最大的安慰。事后她曾告訴我，由于那時是我與妹夫輪流守晚上，父親年老了只能白天守，妹夫守夜的日子里，她是臉都沒得洗。到后來她剛出院，妹夫不顧勸阻，說壓力太大，雖然幾天后就是春節(jié)，仍撒手而去，讓我和妹妹兩人過了一個冷冰冰的春節(jié)。當時的夜晚，是世上最漫長的夜晚。時至今日，想想當時妹妹急需輸血，在血源緊張的情況下，妹夫兩次到血站義務獻血，我覺得可以原諒他了。

看著地下殘留的滿地瓜子殼，我實在是看不下去，就拿來掃帚和拖把，把病房和衛(wèi)生間全打掃了一遍。剛打掃完，老人的女兒意外地走過來問妹妹的病情，并輕聲訴說著父親病情的嚴重，訴說一家人在這里等待的無奈。

不久，老人的兩個兒子陸續(xù)登場了。一位來了就是坐在一旁看看電視，打打電話，看著母親攙扶父親吐痰，看著母親進進出出。一位來了就往中年病人的病床上一躺，一會就鼾聲如雷了。雖然來了什么也沒做，畢竟是一家人都聚攏在一塊，心里塌實。

等到中年病人兩夫妻逛街回來時，搖了幾下竟然沒把老人的兒子從夢鄉(xiāng)搖醒。老人的女兒過去輕聲地說對不起，夫妻倆一笑置之。倆人于是擠在那張小小的陪床上，他的妻子蜷縮在一角，中年病人攤手攤腳占了大半個床。不一會，鼾聲二重奏開始了。

睡得迷迷糊糊時，發(fā)現(xiàn)老人的女兒偶爾會起來照看一下父親，也給我妹妹掖一下被子。老人的一位兒子不知去向，另一位仍然在高聲奏著睡眠曲。窗外，幾多人沉醉于甜甜夢鄉(xiāng)之中，而病房中的我們心境是如此的不同。每次守夜迎來清晨，幫妹妹漱洗完，匆忙抹把臉趕往上班路中我才領略到幸福的含義其實就是日子只要在正常的軌跡里運行：如我下班后可照常去打球，如我早上起床后每一個匆匆趕往班車的早晨，如我有空閑可以和三五好友在一起喝茶聊天，如我可以攤手攤腳地在床上深深地睡眠。

凌晨時分，第一次做急診血透的妹妹出現(xiàn)了血透后的反應——發(fā)起低燒來。我一遍遍地用毛巾為她降溫。此時，老人的女兒已睡下；老人嘴里嘟嚕著什么；母親在床上叫了幾聲熟睡的兒子，沒動靜，母親只得自己起來查看病人有什么需要。

看著擠在那張凌亂不堪的陪床上的中年夫妻倆睡得那么甜，看著那位鳩占鵲巢的兒子，我突然發(fā)現(xiàn)除了夫妻外，全是有血親的親人守候在病房。老人的女婿我是一次沒見過。兒媳是送飯來了就走，也不多話的。或許，唯有至親的親情才是可以最終憑托的依靠。想當時，拿著醫(yī)院下發(fā)的妹妹的病危通知書，一向堅強的我瞬間崩潰。去向領導請假時，自己都奇怪怎會控制不住地淚如雨下，全然不顧形象。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我是這么的不能失去她。常常醫(yī)學上是親情創(chuàng)造生命奇跡的，其實生活中一樣。任何災難面前也是親情支撐信念，才能堅持下去的。守夜，正是在守護著這種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