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建軍 王金黃
郭小川作為當代中國著名詩人,在思想與藝術上自有其獨到之處。其詩歌創作的黃金時期,自二十世紀四十年代中期到七十年代中期,也不過三十年的時間;最有影響的詩作,主要寫于五十年代中期到七十年代初期。他和與其齊名的另一位杰出詩人賀敬之,有諸多的相似之處,只是后者有了七十年代中期到八十年代中期的另一個十年的創作高峰,不過也并沒有取得人們所期待的藝術成就。在一個并不可能離開以政治思潮為主導的時代,在很大的程度上,可以說詩人是時代造就的,什么樣的時代就有什么樣的詩人,只是到了相對自由寬松的九十年代中后期,以至于今天,詩人的存在與發展往往才是由自我小環境起決定作用。郭小川所處的時代,與我們的時代并不一樣,甚至存在著很大的差別,所以我們總是稱其為“戰士詩人”與“時代詩人”,因為他的詩歌與那個時代的政治思潮、政治運動和社會思潮產生了重要的聯系,他以及他的詩歌不可能脫離那樣一個風起云涌的時代,并且他自己也有這樣的興趣,他以“馬鐵丁”的筆名(有時與他人合作)發表的大量的雜感與政論,就是一個有力的證明。然而,我們也不能就此稱其為“政治詩人”,因為作為一個詩人的郭小川自有他的獨立性,在政治上、人格上與藝術上都是如此,這就是他超越同時期許多詩人的地方,也是他至今能夠以雄厚的實力與耀眼的光芒立足于中國文學史的重要原因。他不是一個時過境遷的詩人,并且他在思想與藝術上所取得的成功,至今還讓許多詩人向往之至。當今再牛皮的先鋒詩人,可能也不能忽略郭小川的存在。
一
郭小川的詩歌在思想上的獨立性,主要表現在以下四個方面:
一是他的詩歌很少直接表現政治運動與政治事件。一個詩人處于那樣一個戰火紛飛的時代,特別是國家危急與民族危亡的關頭,只有挺身而出,與殘敵進行殊死的搏斗,似乎只有這樣一條路可走,郭小川選擇的也正是這樣一條光明的,同時也是充滿苦難的道路。如果沒有日本軍國主義的侵略,他出生在那樣一個書香之家,也許可以生活得不錯,在豐寧那樣一個小小的地方,也還會有自己的社會地位;然而,戰亂讓他全家不得不逃離故土,而來到北平古城。從此,他走上了革命的道路,后來甚至與敵人進行直接的游擊戰爭,并且曾經一度擔任共產黨的豐寧縣長,再后來是王震將軍的秘書。所以,長篇抒情詩《縣委書記的浪漫主義》、《將軍三部曲》、《一個和八個》,其實就是他個人生活的反映,是真實的生活環境所造就,是自我思想情感的記錄。同時,《白雪的贊歌》、《深深的山谷》、《嚴厲的愛》等抒情長詩,也與他的個人生活與現實環境密切相關。然而,他不是直接地描寫戰爭與政治斗爭,間接性、個人性與情感性,是其突出的特點。今天,當我們回過頭來翻看《郭小川全集》的時候,發現那個時代所發生的政治運動在他的詩中,很少有直接的反映與表現,像賀敬之《雷峰之歌》、《八一之歌》、《中國的十月》這樣的詩作,在郭小川那里基本上是沒有的。因此,郭小川雖然直接地參與了那個大時代的斗爭,并且有的時候還深陷其間,然而他在自己的詩歌作品里,卻沒有進行簡單的照相式的反映,而總是以一種個人化抒情進行代替。在郭小川的詩中,有沒有當時的政治術語與概念呢?像“毛澤東”、“修正主義”這樣的詞語是有的,但也相當有限。就是在《將軍三部曲》中也沒有出現王震將軍的名字,《白雪的贊歌》中那個政治部主任,也沒有自己的名字。為什么會如此呢?也許是因為他以另外方式如雜感與政論,充分地表現了對于政治問題的關注,也許是他認識到詩歌這種文體,在中國古代歷史上本來就是高度個人化的,文學特別是詩歌作品,不能與政治事件直接聯系起來。郭小川超越了同時代那樣一群政治抒情詩人的個性,首先就體現于此。郭小川將詩看得很高,以一生的心血進行經營,這在他的《談詩》中有大量的證據。政治意識與政治生活,在詩歌中處于什么樣的形態,不同的詩人有不同的反映。現在看來,直接表現政治內容的作品往往是沒有生命力的,因為詩人認識與表現生活自有其特殊的規律,如果沒有審美的過程與想象的方式,如果沒有經過自我的情感與思想,它本身就不是詩的,寫出來與政論有什么區別呢?
二是以個人只眼觀察時代重大事件與火熱的社會生活。郭小川作為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政治抒情詩”的代表詩人,為什么說其詩與政治沒有直接的聯系呢?就是因為他絕大部分的政治抒情詩,都是用非常個人化的方式進行創作的,要表達的東西都經過了自己的情感與思想,并且所表達的也正是自己所想表達的情感與思想。他是如何表現抗日戰爭與解放戰爭的呢?從其幾首著名抒情長詩《白雪的贊歌》、《深深的山谷》、《嚴厲的愛》、《一個和八個》、《將軍三部曲》中就可以體現出來,在這里沒有全面描寫戰爭的場面,也沒有敘述民族解放戰爭的歷史進程,而只是以與個體生命相關的故事,與個人生活相關聯的內容,進行某一個側面的表達。也就是說,郭小川的詩中存在的社會生活與歷史事件,不是一種道聽途說的東西,也不是來自于廣播、報紙與期刊,而是來自于自己親身經歷的戰爭與生活,其實也就是一種個人化的生活與個人化的情感。他沒有到過的地方與體驗過的情感,幾乎沒有入其詩篇;他沒有見過的自然山水與人文風光,也不可能成為詩中的意象。像《鄉村大道》、《廈門風姿》、《山中》這樣一些作品,多半是一種紀實,特別是《將軍三部曲》中將軍與士兵、將軍與自己的對話,也許具有一種歷史的真實性。當然,是以詩的方式、想象的方式而進行的對話,因此也具有高度的藝術性與個性化。郭小川深深地認識到,詩不應只是原始地記錄生活的原樣,而應以自己的雙眼審視生活,以自己的思想反思自我,而那些沒有自我的情感與想象的詩,在郭小川這里基本上是不存在的。
三是其詩最大限度地保存了詩人個人情感與思想的真實性。正是在前面兩個方面講究堅持的基礎上,他的詩擁有了高度的個人化色彩與詩人自我的情感和思想的全方位保存。學者們有一個共識,認為郭小川的詩歌表現了其內心世界的矛盾性與復雜性,不僅其幾部長詩可以稱之為“心靈的史詩”,就是七十年代的幾首《秋歌》與《春歌》,特別是《團泊洼的秋天》、《山中》這樣的作品,也真實地保存了一位敏感與敏銳的詩人郭小川,在那個特殊的年代里所產生的情感歷程,特別是面對自己不愿意加入的政治斗爭時的上下徘徊與心靈的痛苦,讓他的許多作品擁有了十分重大的思想與藝術價值。在那個時代的其他文學作品中,特別是小說與戲劇里,很少見到如此真實的內心世界與復雜的靈魂世界,然而郭小川具有類似情感與思想的作品是大量存在的,這樣的作品與后來的“傷痕文學”、“反思文學”相聯系,可以說是開了后者的先聲,具有時代的反思與先鋒的意義。郭小川七十年代前期的作品,與同時期以及稍后的朦朧詩歌相比,也不會遜色多少。因此,從其思想情感的形態而言,郭小川以自己的素養與品質,保持了一個詩人的本色,就是以一個詩人的方式說真話、抒真情,雖然也有些那個時代的流行術語,然而在詩中他從來沒有昧著良心說假話,也沒有違背自己的良知,說一些無關痛癢、沒有任何意義的話,而在那個時代里假大空的作品卻是一種十分普遍的存在。其詩中必有我的存在,這個“我”是大我還是小我?我們認為首先是小我,其次才是大我,大我也是通過小我才表達出來的。只是代表一個時代說話的情況幾乎是沒有的,代表一個政黨說話的情況也是很少的,郭小川只是代表他自己說話,雖然所說的話與政黨、與時代相關。他沒有回避自我的毛病,也沒有回避時代社會生活里的問題,像《團泊洼的秋天》、《一個和八個》、《望星空》、《深深的山谷》這樣的作品,抒寫自我對于時代存在問題的思考,重點表達了自己的“不理解”,個人的愛情生活、戰爭年代所發生的人生悲劇、個體生命里的陰暗與淪落部分,他也如實地加以記錄與思辨。這是其詩中最寶貴的地方,也是最為深刻感人的地方。
四是其不少的作品都采取從歷史看當前的視角,而有了比較深遠的歷史感。從思想與情感的空間結構而言,其許多作品都具有一種由當下到從前的相對性結構。最為典型的就是《甘蔗林——青紗帳》、《青紗帳——甘蔗林》兩首,一個方面是眼前的火熱的時代生活,一個方面是過去的戰爭年代;一個方面是和平年代的幸福,一個方面是動亂時代的痛苦,兩相對照,而倍感眼下生活的來之不易。就是在《將軍三部曲》、《一個和八個》、《白雪的贊歌》這樣的抒情長詩中,郭小川也不只是寫眼前的生活,而是將現在與過去聯系起來、現實與歷史聯系起來,雖然歷史有長有短?!栋籽┑馁澑琛穼懪魅斯谥驳膼矍榕c生活,那個作為其丈夫的縣委書記,從開頭到結尾就沒有真正地出現過,完全是通過她自己的回憶來進行書寫的,自己的過去與自己的愛情,總是在與現在的糾結中得到表現的。為什么沒有直述呢?為什么要在故事中套一個或者幾個故事呢?這就印證了華茲華斯關于詩是在回憶中產生的理論,直接講述也許是小說或者報告文學作品,而詩是需要婉曲與距離的。郭小川對于詩有精到的見解,主要來自于對中國古典詩歌的認知與自我的詩歌創作經驗,他的許多作品體現出來的這樣一種相對性的抒情結構,正是其獨到藝術思想與藝術構思的體現。
現在看來,郭小川并不是一個簡單的詩人,也不是一個平常的詩人,他從一開始就具備了作為一個當代杰出詩人的種種條件,那就是:書香門第出身,讓他對中國傳統文化特別是中國古代知識分子的倫理道德要求有所了解,并作為自己的一種信念,讓他與中國傳統文化接通了血脈;同時,他從小就與那個大時代主要的生活面有所接觸,甚至從他童年與少年時代在豐寧的時候就開始了,在北方古都北平的時候就開始了。后來,他直接參與到了時代生活的潮流里,特別重要的是,他作為三人小組之一,以時代政治主體的身份,撰寫大量的政治評論與文化評論,在那個時代的思想文化生活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建國后,他直接參與新中國文化和文藝事業的領導工作,作為中國作協書記處書記而提出決策并實施相關的方案,其思想境界達到了那個時代所能夠擁有的高度。正是這樣的人生經歷以及他所接受的教育,讓他的思想情感產生了一種自動性,并且有了一種主體性的思考與選擇,因此,他不像有的詩人那樣順水流俗,寫出的只是一種沒有自己個性的標語口號式的東西,這樣的作品自然也就不會有生命的活力。郭小川詩歌最大的特點,在于以自我的方式保存了那個時代的種種政治與社會生活內容,真實地反映了中國文化傳統在延續與發展過程中所受到的沖擊與所產生的種種糾結;同時,一個詩人的自我情懷與內心世界最大程度地得到了保存,小我與大我在“自我”中得到二位一體的、高度的統一。
二
郭小川詩歌在藝術上的獨立性,主要表現在以下四個方面:
一是多種多樣詩體形式的創造。郭小川的詩顯然是豐富多彩的,主要是因為他擁有多種多樣的詩體形式,既有樓梯式,也有自由體,還有民歌體,最有創新意義的被認為是新辭賦體與散曲體?!多l村大道》、《廈門風姿》、《甘蔗林——青紗帳》、《團泊洼的秋天》、《秋歌》、《春歌》這樣的作品,都是典型的新辭賦體。它們往往兩行為一節,有的以四行為一節,長長的句子,用詞華美,句式典雅,擁有一種古典的文氣。雖然與中國古代文學史上的楚辭和漢賦在藝術上相通,但因為主要運用現代漢語而具有了自己的特點。而《將軍三部曲》、《山中》、《祝酒歌》這樣的作品,就是典型的散曲體,短短的句子,跳動的節奏,用詞通俗,擁有口語的簡潔與精致之美。這樣的作品在藝術上與宋詞和元曲相通,但也有自己的變化,體現在從短制發展成了長篇抒情作品?!昂鋈恢g,/壯麗的星空,/一下子變了模樣。/天黑了,/星小了,/高空顯得暗淡無光;/云沒有來,/風沒有刮,/卻像有一股陰霾罩天上/天窄了,/星低了,/星空不再輝煌。/夜沒有盡,/月沒有升,/太陽也不曾起床?!保ā锻强铡罚┻@首詩被認為是具有探索性的作品,在那樣一個大唱“贊歌”與“戰歌”的時代,詩人卻望宇宙星空,產生的卻是無限的惆悵與憂愁,對于自我人生與世界存在的思考。在長短相間的句式里,詩人那無限的想象與深沉的情懷,得到了錯落有致的表達。從更寬泛的意義上講,其詩中還有古體詩、抒情長詩、敘事長詩等形式特點,但以自由體為主,新辭賦體與散曲體也是典型的自由體新詩。在詩體藝術的建構上,他與賀敬之有相似之處,只不過他的作品數量更大,詩體形式更典型,只不過有的詩體沒有發展到極致。賀敬之在樓梯式的探索上,顯然比郭小川走得更高更遠,但在新辭賦體與散曲體上,以及抒情長詩方面,賀敬之比郭小川遜色一些。
二是對應性的藝術結構。郭小川詩中有許多對聯,雖然不一定講究嚴格的平仄與對偶,因為所用并非文言,而是現代白話,所以,也沒有必要像古代漢語那樣講究平仄與對偶,但是,其詩中特別是所謂的新辭賦體詩中,存在大量的對應性的藝術結構,似乎并不只是對聯的擴大。除了長篇抒情詩之外,他的絕大部分詩歌作品,都是以對聯方式展開自己的抒情與藝術想象的,下句對上句,下節對上節,幾乎少有例外。也許這是郭小川詩歌在藝術結構上的最大特點與優勢。有了這樣的發現,我得意了好幾天,并因此對其詩藝上的造詣敬佩不已?!班l村大道呵,我愛你的長遠和寬闊,/也不能不愛你的險峻和你那突起的風波;/如果只會在花磚地上旋舞,那還算什么偉大的生活!//哦,鄉村大道,我愛你的明亮和豐沃,/也不能不愛你的坎坎坷坷、曲曲折折;/不經過這樣的山山水水,黃金的世界怎會開拓!”(《鄉村大道》)這是很工整的對偶形式,上句與下句,上節與下節,都是一種對應性的藝術結構,用詞、句法與句子結構,表述的方式與語氣,包括標點符號都是高度一致的?!澳戏降母收崃帜?,南方的甘蔗林!/你為什么這樣香甜,又為什么那樣嚴峻?/北方的青紗帳啊,北方的青紗帳!/你為什么那樣遙遠,又為什么這樣親近?//我們的青紗帳喲,跟甘蔗林一樣地布滿濃蔭,/那隨風擺動的長葉啊,也一樣地鳴奏嘹亮的琴音;/我們的青紗帳喲,跟甘蔗林一樣地脈脈情深,/那載著陽光的露珠啊,也一樣地照亮大地的清晨?!保ā陡收崃帧嗉啂ぁ罚┻@里并不僅僅是現在與過去的相對,南方與北方的相對,戰爭年代與和平年代的相對,而是句子與句子、詩節與詩節、詩情與詩情、想象與想象的相對,我們自然可以把它們當作聯語形式的放大與發展,對聯只是上下而已,而郭小川的詩歌卻是一首長篇抒情詩在藝術結構與抒情方式上的相對,并且基本上是連續性的,這在當代中國詩歌史上是相當罕見的?!岸强眨?卻是異樣的安詳。/夜深了,/風息了,/雷雨逃往他鄉。/云飛了,/霧散了,/月亮躲在遠方。/天海平平,/不起浪,/四圍靜靜,/無聲響。”(《望星空》) 《望星空》一詩說明了不僅僅新辭賦體是這樣,散曲體以及長篇抒情詩也是這樣,當然也有例外。這樣的藝術結構與抒情方式,與中國古典詩詞接通,在更大的程度上讓中國讀者能夠接受,并產生廣泛的影響。其詩中為什么大量地存在這種獨特的藝術結構與抒情方式?主要的原因是他從小就開始寫作對聯,并且許多作品受到家人與鄉賢的高度肯定,后來雖然沒有堅持聯語寫作,卻轉化為詩歌中的一種要素,并蔚為大觀,形成聲勢。因此,這種從小形成的傳統與其詩歌里的藝術結構形式,存在一種直接的對應關系。那么他為什么可以在自由體詩中形成這樣的優勢呢?這與他對于詩的認識與藝術追求相關。郭小川是在古典詩詞與聯語藝術的影響下而開始詩歌寫作的,他往往也是把自由體詩當成古典詩詞與聯語藝術來對待,出口就是對聯,下筆就是詩詞,現代漢語形式下的新詩,也就自然而然地與古代詩體產生了天然的聯系。

三是以內心獨白與人物對白為主體的抒情方式。郭小川在抒情方式上的特點,具有多種多樣的呈現,然而最為重要的還是體現在人物的內心獨白以及人物與人物之間的對話上,它們十分的精到與精致,并且是有著大量的、鮮明的藝術存在。長篇抒情詩《白雪的贊歌》、《一個和八個》、《將軍三部曲》,以及其他的抒情詩與敘事詩幾乎都是如此。一些短一點的作品,往往就是以詩人內心獨白為主體了,如《團泊洼的秋天》、《秋歌》、《春歌》、《祝酒歌》等?!皯鹗孔杂袘鹗康男愿瘢翰慌挛勖?,不怕恫嚇;/一切無情的打擊,只會使人腰桿挺直,青春煥發。//戰士自有戰士的抱負:永遠改造,從零出發;/一切可恥的衰退,只能使人視若仇敵,踏成泥沙。//戰士自有戰士的膽識:不信流言,不受欺詐;/一切無稽的罪名,只會使人神志清醒,頭腦發達。//戰士自有戰士的愛情:忠貞不渝,新美如畫;/一切額外的貪欲,只能使人感到厭煩,感到肉麻。//戰士的歌聲,可以休止一時,卻永遠不會沙啞;/戰士的明眼,可以關閉一時,卻永遠不會昏瞎。//請聽聽吧,這就是戰士一句句從心中掏出的話。/團泊洼,團泊洼,你真是那樣靜靜的嗎?”(《團泊洼的秋天》)這樣一些經典的詩句,全是詩人的內心剖白,其真實性、復雜性、曲折性與尖銳性,都是不讓前人的。如此復雜曲折的內心世界,在李白、杜甫、陸游的詩中大量存在,在華茲華斯、但丁、狄金森的詩中,也是大量地存在。前人說郭小川是一位“戰士詩人”,也許主要以此為據?!皩④娗那恼f:/‘真不含糊!/又勇敢,/又訊速!’/我們也鎮定如常,/大大方方走我們的路。/戰士卻仔細打量,/感到突兀。/厲聲問道:/‘有什么任務?’/將軍說:/‘我們散散步?!?戰士更吃驚了:/‘多舒服!/半夜三更,/不怕老虎?”(《將軍三部曲》)這里對于將軍與士兵關系的展示,主要是以人物與人物之間的對話而實現的,一個方面是將軍與士兵的對話,一個方面是“我們”與戰士之間的對話,形成了多種多樣的對話形式。值得指出的是,在郭小川的作品中,無論是短詩還是長詩,人物與人物之間的對話是相當普遍的一種存在,并且相當精到而且富于表現力。在其詩中也大量存在著袁可嘉先生所說的“新詩戲劇化”,以及巴赫金所提出的“狂歡化”的情景。如果其詩中大量存在的僅僅是自我抒情,或者只是情感的宣泄與自我思想的議論,那就沒有我們所看到的這樣復雜與曲折,主客與客觀、自然與人文、思想與情感、政治與進步、自我與社會、現實與歷史就不會如此繁雜地混合在一起而形成一種多聲部的“大合唱”了。
四是語言的簡潔與華美。郭小川詩歌的語言表達,也是多種多樣的,早期、中期與后期也有所不同,但語言的意象性與情感性特征是明顯的,而這主要源于詩人的心靈與想象?!扒绎嬀?,/莫停杯!/三杯酒,/三杯歡喜淚;/五杯酒,/豪情勝似長江水。//雪片呀,/恰似群群仙鶴天外歸;/松樹林呀,/猶如壽星老兒來赴會。/老壽星啊,/白須、白發、白眼眉。//雪花呀,/恰似繁星從天墜;/樺樹林呀,/猶如古代兵將守邊陲。/好兵將啊,/白旗、白甲、白頭盔?!保ā蹲>聘琛謪^三唱之一》)這里的句子是現代口語,但不是日常語言的原樣,而是經過提煉與升華的。因此,我們感覺到它還是有一點古典詩詞的味道,沒有一句多余的話,沒有一句無中生有的話,并且語言與語言的交織,形成了一種少有的情與景的交融?!拔抑溃傆幸惶?,我會衰老,老態龍鐘;/但愿我的心,還像入伍時候那樣年青。//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化煙,煙氣騰空;/但愿它像硝煙,火藥味很濃,很濃。//聽,冰雪遼河,風雨長江,日夜激蕩有聲;/聽,南方竹陣,北國松濤,還在呼號不停。//看,運糧車隊,拖拉機群,一直轟轟躍動;/看,無數戰馬,百萬雄兵,永遠向前奔行。//清爽的秋風呵,已經把我的身軀吹得飛上晴空;/節日的禮花呵,已經把我的心胸燒得大火熊熊?!保ā肚锔琛罚┐嗽娭杏性S多指示性的身體語言,如“看”、“聽”之類的,增加了詩歌的生動性與動畫感。每一行詩都是有情感內涵的,每一個詞語都是想象的產物,自我的思想與情感已經達到了相當的高度與廣度,與萬物一體、與天地等齊,因此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詩一樣的語言,給人以驚心動魄之感。自然、清新、樸實、豐富,是郭小川詩歌語言的基本特點,而情感化與意象化是其詩歌更為重要的特點,并且形成了自己的優勢。
三
郭小川代表著中國詩歌的一個時代,并且是一個十分重要的時代。那是一個文學受到高度重視的時代,那是一個高度政治化的時代,也是文化消費形式比較單一的時代,郭小川以他一首又一首杰出的詩作,成為億萬中國讀者心目中的偶象。然而,時代所造就的郭小川雖然相對而言具有相當的超越性,卻也有不可避免的缺失,這既體現在思想上,也體現在藝術上。在思想上,他的詩還不夠博大精深,他有自己獨立的情感,但還沒有自己獨立的思想,因此我們不能稱之為一位思想家,或者具有思想家氣質的詩人。在藝術上,他的詩在開創性與體系性上面還是有所欠缺的,因為他的詩雖然有多種多樣的體式,但并不是在所有的詩體形式上都有大的創造,并且還沒有形成自己的藝術體系。郭小川人到中年,卻因為一場莫明其妙的火災而半路夭折,魂失河南,成為當代中國詩歌史上的重大悲劇,是其詩歌的讀者們沒有料到的。今天,當我們重新回過頭來看郭小川及其詩歌的時候,會發現許多令人感嘆之處:其堅持一生的詩歌創作,因為自我的個性而讓其思想與情感如此地豐富多彩,其對詩歌藝術的準確理解讓其詩以意象與形式為中心,形成了如此獨特的個性鮮明的美學特征。研究詩體形式的學者發現,郭小川創造了多種多樣的詩體,并且引領后世詩人們在藝術上的探索。新辭賦體是在楚辭與漢賦基礎上的重新創造,以《將軍三部曲》、《祝酒歌》等為代表的散曲體,是在宋詞與元曲基礎上的重新創造,《白雪的贊歌》、《深深的山谷》、《一個和八個》、《嚴厲的愛》這樣的長詩,其實是典型的抒情詩而不是敘事詩,它們其實是在《木蘭辭》這樣的古詩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投入火熱的斗爭》、《向困難進軍》、《閃耀吧,青春的火光》這樣的作品,來自于西方以馬雅可夫斯基為代表的樓梯式,也自有創新,只不過沒有賀敬之同類作品如《放聲歌唱》、《雷鋒之歌》發展到那么充分。當代中國的詩歌歷史是一個連續不斷的過程,它不可能是一個斷斷續續的形態,郭小川與賀敬之及其詩歌的存在,自然是一種合歷史合目的的存在,因此我們要有恰當的評價,這正是對于歷史的一種尊重。以今天的詩學觀念否定那個時代是不對的,以今天的詩藝水平否定郭小川與賀敬之的詩歌藝術也是不當的。當今一些詩人所謂的詩歌,五十年以后來看說不定還沒有郭小川詩歌的生命力強。一些沒有歷史感的人需要好好反思與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