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 星
(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北京100872)
驪山坑儒谷與秦文化反思
韓 星
(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北京100872)
圍繞秦始皇“坑儒”問題,集中對驪山坑儒谷的相關史實進行梳理。有別于過去學界多從政治方面對“坑儒”問題進行反思,主要從文化方面追根溯源,挖掘這一殘暴行為背后的文化原因,發現坑儒與秦的文化傳統有密切的關系。“坑儒”不僅對中國古代文化造成極大的破壞,也為后世帝王統馭國家開了惡例。
坑儒;坑儒谷;反思;文化原因;秦文化
秦始皇的“焚書坑儒”,這是一段非常殘酷的歷史。史籍對此多有記載,歷史學家也多有論述。但是各類書籍只對焚書作了詳細記載,對坑儒一事則顯得十分籠統。并且在坑儒的問題上,還出現了歧議:對于坑儒的次數,有的說只有一次,有的說有過兩次坑儒;對于坑儒的數量,一說坑了460余個,一說坑了1600余人。更有說秦始皇只焚書,沒有坑儒。在秦朝的歷史上到底是否有過坑儒事件?“坑儒”的時間、地點、儒是指儒生還是指方士還是儒生和方士?坑儒與秦的迅速滅亡有什么樣的關系?這一系列問題,至今仍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本文集中就驪山坑儒谷的相關史實進行梳理,反思為什么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以及這件事情對秦乃至其后的中國歷史文化有什么樣的影響?
關于秦始皇驪山坑儒一事,衛宏《詔定古文尚書序》記載云:“秦既焚書,患苦天下不從所改更法,而諸生到者拜為郎,前后七百人,乃密令冬種瓜于驪山谷中溫處。瓜實成,詔博士諸生說之,人人不同。乃命就視之。為伏機,諸生賢儒皆至焉。方相難不決,因發機,從上填之以土,皆壓,終乃無聲。”這個悲慘的事件外人不得而知,一直隱瞞了二百余年之久。因為還沒有發現有別的古籍有記載,所以有人懷疑其真實性。但是,衛宏是漢光武帝時的著名學者,是治學嚴謹的史學家、訓詁學家,他的著作都是經過長期的深入采訪、研究、整理才寫出的,有很高的學術價值。他在這篇序言中披露此事,以他的治學態度,應該不是信口開河。再則我們知道東漢光武帝從小接受儒學教育,在征戰時就重視儒學。每到一處就征集古代典籍,并且拜訪當地著名的儒學人物,請他們當官或者封賞。即位后比較開明,好儒任文,以儒治國,重視學術研究,所以衛宏揭露的秦始皇第二次坑儒應該有很高的可信度,在后來的學術界得到了不少人的認同。唐朝張守節編寫《史記正義》時將這段史料編入了史書。唐朝顏師古注《漢書·儒林外傳》也引用了這段故事:“今新豐縣溫湯之處號愍儒鄉,溫湯西南三里有馬谷,谷之西岸有坑,古老相傳以為秦坑儒處也。”元代史學家馬端臨在《文獻通考》卷四十《學校考》這樣說:“始皇使御史案問諸生,轉相告引,至殺四百六十余人。又令冬種瓜驪山,實生,令博士諸生就視,為伏機,殺七百人。”《文獻通考》又云:其后秦始皇再坑儒生七百人于驪山腳下……秦始皇命人種瓜驪山山谷中之溫處(即此鬼溝)……諸賢解辯至則(儒生們覺得山中種出瓜來不可思議,便前來觀其真偽),伏機弩射自谷上填土埋之,歷久聲絕。傳云,諸生陰魂不散,天陰雨濕,鬼聲凄厲,村人稱之為“鬼溝”。《太平御覽》所引《古今奇字》記述也同意這一說法:“秦始皇密令人種瓜于驪山硎谷溫處,瓜實成,使人上書曰:瓜冬有實。詔下博士諸生說之,人人各異。則皆使往視之,而為伏機,諸儒生皆至,方相難不決,因發機,從上而填之以土,皆壓死。”宋樂史《太平寰宇記·關西道三·昭應縣》:“坑儒谷在縣東南五里。始皇以驪山溫處令人冬月種瓜,招天下儒者議之,各説不同,因發機陷之。唐玄宗改為旌儒鄉,立旌儒廟,賈至為碑文。”
歷史上人們借坑儒谷表達對儒生的同情和對這一歷史事件的思考。坑儒谷秦時屬內史,漢屬新豐,漢代在這里建“愍儒鄉”,以表對儒生的慰懷。唐明皇玄宗在這里建“旌儒廟”,命中書余人賈至撰文,顏真卿書碑,彰祭死難諸儒先賢,并將“慰儒鄉”改為“旌儒鄉”,以示旌表。晚唐司空圖在《坑儒谷銘》中說道:“秦術戾儒,厥民斯酷;秦儒既坑,厥祀隨覆。天復儒仇,儒祀而冢;秦坑儒,儒坑秦耶?”問題提得深刻,司空圖認為焚書坑儒惡莫大焉,以至于受到天罰。宋又據原來碑文,重新刻碑作序。碑序中載:“坑儒谷在臨潼城西南二十里,驪山平原橫坑村。”《臨潼縣志·藝文》中收有明周弘禴《坑儒谷》一首:
平吏封建盡銷兵,燒卻私書遠筑城。
七百豎儒同日死,不知誰是魯諸生?
今唐刻旌儒廟碑已毀,1970年于此遺址中,發掘出古唐刻儒生像一尊,現存臨潼博物館,這能夠證明坑儒谷儒生之冢。經今人考證,坑儒谷古代叫古馬谷,后來人們因此稱其為坑儒谷。具體地點就在今臨潼西南洪慶鄉的洪慶堡附近。洪慶堡過去又叫滅文堡。當地民間還有許多說法,如說洪慶就是由洪坑改音而來的,洪慶堡南側的簸箕溝里活埋過文人,每逢天陰雨濕,冤鬼悲號,孩子即使拾柴割草也不到那里。遺址所在地洪慶堡村民于1994年4月25日(古歷3月15日),在這里隆重舉行了坑儒遺址揭碑儀式。碑文末尾稱:“居里鄉人,悼念賢儒不輟。今勒石昭揭,志其崇文仰賢之志也”。
為什么在秦始皇手里會發生坑儒這樣的事情呢?一般都會說是封建專制制度使然。其實,除了現實政治原因以外還有深層的文化原因。學術界過去從政治方面的反思批判已經很多,筆者在這里主要想從文化方面進行追根溯源,挖掘這一殘暴行為背后的文化原因。
坑儒可以說與秦的文化傳統,特別是政治文化傳統有密切的關系。
一般認為“秦文化”的意義是多重迭合的。狹義地說,它是中國歷史上春秋戰國時期的一種區域文化,其分布的腹地、范圍大致上是今中國西北部的陜西、甘肅一帶。它為秦人(秦族)所有,存在于西部的諸侯國——秦國的領地內。從廣義上講,秦文化是指在秦人興起、建國和統一的過程中形成、發展并不斷擴充的各種物質文化、制度文化和觀念文化的總和,主要包括了秦族文化、秦國文化和秦朝文化三大部分。
秦族文化是秦文化的早期形態。秦人與戎狄長期雜居,處于戰爭環境中,生活方式一直以游牧人的文化傳統為主導。春秋初期,秦文公三年(前763年),“文公以兵七百人東獵。四年,至汧千渭之會。”(《史記·秦本紀》)這種一次狩獵即七百人進行一年之久的活動,“正說明秦人在當時還保持著狩獵、游牧民族的古老傳統。”[1]即使到秦孝公時期,商鞅變法以前,秦國仍然是“戎狄之教,父子無別,同室而居”(《史記·商君列傳》),“與戎狄同俗”(《戰國策·魏策三》)。因此,與山東各國比較起來,在文化上有顯著的差距,在東方諸侯的心目中,秦人依然是個未開化的“夷狄”而受卑視。司馬遷分析戰國時東方各國批評秦國暴戾的原因:“秦始小國僻遠,諸夏賓之,比于戎翟,到獻公之后常雄諸侯。論秦之德義不如魯衛之暴戾者,量秦之兵不如三晉之強也,然卒并天下,非必險固便形勢利也,蓋若天助焉。”(《史記·六國年表序》)后來,人們常把秦國稱為“秦戎”(《管子·小匡》),把秦和戎狄相提并論:“秦變于戎者也”[1],甚至被目為戎狄[2]。今天,有學者根據考古發現,也肯定了這一點:秦人“長期居于西垂,就難免與西方的羌戎同風同俗。洞室墓、屈肢葬和帶鏟形足端的袋足鬲被考古界視為秦、戎共同的文化現象,不無道理,進而把秦、戎文化視為同一文化系統,也未嘗不可。”[3]
秦國文化是秦在成為諸侯國以后形成的,主要特點是吸收周文化。秦襄公時被周王朝封為諸侯,始與中原各國“通聘享之禮”(《史記·秦本紀》)。但秦人吸收承襲周文化,大概在西周初年就開始了。根據趙化成、尚志儒、劉軍社先生研究,其開始的時間更早[4],但是秦人全面地、迅速地承襲吸收周文化,豐富和發展自身文化,主要在秦受封列為諸侯之后。這一點已為秦文化研究者普遍指出,如黃留珠先生就認為在秦文化的發展過程中有一個“周化”階段:“秦國時期的周化階段,自襄公至獻公,共二十四代君主。此階段以秦人吸收、繼承周文化為特征。考古資料表明,秦人吸收周文化,早在西周時已經開始,但大量地全面吸收繼承,則在秦文公十六年(前750)取得對戎戰爭的勝利,‘收周余民’之后。從此,可以說開始了一種‘秦人周化’運動。其結果,導致了穆公時代的繁榮昌盛,秦國步入了霸主的行列。”[5]還有學者通過考察秦國早期的墓葬,發現“秦立國后特別是到了平陽都邑形成前后,由于特定的文化環境,秦文化在此期間發生了一次大轉變,出現了一個周秦文化的混合型的群體特征。”“汧邑、汧渭之會、平陽附近發現的秦墓表明,秦人在秦立國后的近百年里,在葬俗文化中,從用鼎制度,器物配置組合,器物造型及裝飾風格,墓葬形制及葬式等方面,全面承襲了周人做法,反映出周文化對秦文化影響在這個時期達到了高峰。”秦人對西周文化的吸收基本上都是實用性的,局限于表層的器物文化,雜亂零碎,沒有體會到西周禮樂文化完整的文化精神,甚至對這些還表現出懷疑、抵觸。據《史記·秦本紀》記載,有一次,戎王派使臣由余來秦,秦穆公原本想讓他好好參觀一下秦國的宮殿、倉庫等,以示夸耀。由余看了,卻非常冷淡。秦穆公說:“中國以詩書禮樂法度為政,然尚時亂,今戎夷無此,何以為治,不亦難乎?”由余笑著回答:“此乃中國所以亂也!夫自上圣黃帝作為禮樂法度,身以先之,僅以小治。及其后世,日以驕淫。阻法度之威,以責督于下,下罷極則以仁義怨望于上,上下交爭怨而相篡弒,至于滅宗,皆以此類也。夫戎夷不然: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懷忠信以事其上;一國之政,猶一身之治;不知所以治,此真圣人之治也!”對由余這段貶華夏禮樂法度為政而揚戎狄不以禮樂法度為政的話,穆公聽了非但不生氣,還把由余當成“圣人”,千方百計地把他從戎王那里弄到自己這邊來。這種情況在東土各國是難以發生的。由此可見,秦穆公對西周的禮樂文化的深層價值是不理解的,對禮樂之治表示出懷疑和不信任;相反,對戎狄文化那一套則仍然贊賞和信任。
由于戎狄文化傳統在秦占居主導地位,使得秦人在治國方略上推崇霸道,輕視王道。秦之推崇霸道是用切切實實的行動,而不是聲明。如秦穆公用離間計使由余降秦,并用由余之計,“益國二十,開地千里,遂霸西戎”(《史記·秦本紀》)這是公元前623年,正是春秋爭霸時期,而穆公成了五霸之一。到了秦孝公時期,他的求賢令吸引了在魏國不得志的商鞅。第一天,商鞅講“帝道”,孝公一聽就打瞌睡。第二次,商鞅講“王道”,孝公聽了,覺得比第一天講得好一點,但仍然認為不可用。第三次,商鞅講“霸道”,孝公聽了大為高興,連談幾天都不覺得疲倦(《史記·商君列傳》)。這就非常典型地反映了秦人對霸道的鐘情,對王道的冷漠,由此可見秦公的真意其實在稱霸。秦始皇時期秦國政治的霸道趨向也是強烈的,他對韓非的崇拜就是證明。當他看到韓非撰寫的《孤憤》、《五蠹》的時候,感嘆地說,“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游,死不恨矣。”(《史記·老子韓非列傳》)為什么?《史記·李斯列傳》載李斯:“乃從荀卿學帝王之術”。李斯與韓非子是同學,可以推測韓非在荀子那里所學與李斯應該接近,即帝王之術。韓非子的整體思想其實是為帝王論證的,所以非常符合秦始皇實行君主集權的口味,故而當他讀到韓非子的文字時興奮不已。
至于秦國下層社會的文化生活狀況,我們可以從出土的云夢秦簡《日書》中得到了解。統計《日書》正文579條簡文數萬言,而作為人類文化基本標志的“書”字竟只出現了一次,被儒家視為至寶的“禮”字也只有一次,“君子”一詞也只有在兩條簡文中出現,而同書中,作為經濟、文化雙重落后表現的“盜”字竟出現了21次之多。在《日書》中也找不到“德”、“仁”、“義”這一類表示道德倫理的字眼,而出現得最多的卻是“吉”、“兇”、“福”、“禍”、“貧”、“富”、“利”、“害”等這些功利甚至有迷信色彩的概念。從這決非簡單的文字計量和一般的觀念分析,它實際上反映了秦國中下層社會文化的落后和人民的文化價值趨向。
在秦文化的發展中,真正發生重大變化是在戰國中晚期,即秦孝公以后到始皇帝的這一時期,法家思想在秦得到貫徹和施行,秦國政、俗為之一大變,開始形成了秦文化的一些基本特征。此后,在戰國以至于秦漢時期這些特點經常引起人們的評論。《史記·魏世家》載魏國的信陵君說:“秦與戎、翟同俗,有虎狼之心,貪戾好利而無信,不識禮義德行。茍有利焉,不顧親戚兄弟,若禽獸耳。”《史記·項羽本紀》還記載,秦末楚漢相爭時,樊噲在鴻門宴上對項羽也說:“夫秦有虎狼之心,殺人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西漢初年,賈誼痛說“秦俗日敗”,指出:商鞅變法以來,秦國一直是“并行于進取”,雖然“功成求得”,但卻出現了社會道德水準嚴重下降的惡果,秦始皇又“廢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以愚黔首”(《新書·過秦上》),更把秦朝推向滅亡。司馬遷也說:“今秦雜戎翟之俗,先暴戾,后仁義”(《史記·六國年表序》),《淮南子·要略》說:“秦人之俗,貪狠強力,寡義而趨勢利”,《鹽鐵論·褒賢篇》也說:“秦以虎狼之心,蠶食諸侯。”這里多次說到“虎狼之心”,說明秦人兇殘暴虐而無信義,也與“戎狄”有關,因《左傳》閔公元年載,狄人伐邢,管仲對齊侯說:“戎狄豺狼,不可厭也;諸夏親昵,不可棄也。”這里戎狄被視為豺狼,因為它們貪而無厭。這里所說的“俗”,屬于我們今天所說的“文化”的民俗部分的含義。以上議論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秦人的一些性格特征,揭示了秦文化的一些基本特點,如秦人因其生存環境的影響,在性格上受戎翟即西北少數民族的影響,比較強悍,傾向好勇斗狠,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不惜一切代價;秦文化注重功利,強調實效,質樸率直,不事虛浮,追求大和多,主動出擊,不斷拓展,為了實現某一目標,會勇往直前,不怕任何困難和阻擋。秦人著述的《秦詩十篇》,王照圓《詩說》從音樂的角度比較了秦文化與周文化的差異:“秦晉詩音節皆入商聲,殊少大和元氣之妙。而秦尤雄厲,或以為水土使然。然溯其始,秦固周岐豐之地也。二南之作,為王化始基,周若彼其和平,秦若此其猛厲。何歟?且帝王不易民而治,彼強悍戰斗之俗,獨非忠厚仁讓之道歟?此無他,古今之異宜,則政教之殊致也。”又曰:“秦晉之風多剽急,而少舒緩之體。與齊音正相反。”[6]總之,商鞅變法之后,秦文化與周文化可以說是分道揚鑣了,逐漸形成了和周文化傳統截然不同的一種全新法家文化體系,人們所說的秦“刻薄寡恩”、“尚首功”、“虎狼之國”、“貪狼強力,寡義而趨利”(《淮南·要略》)的這些特征,正是產生于這一階段[7]。到戰國晚期,秦文化已形成了以法家為主導的具有嚴酷特征、極端傾向的文化。
以法家為主導的秦文化具有反智識反文化的傾向,其中主要是反儒。據《列子·說符》篇載:魯人孟氏有二子,其一好學,其一好兵。好學者,以術干秦王。秦王曰:“當今諸侯力爭,所務兵食而已。若用仁義治吾國,是滅亡之道。”遂宮而放之。這雖帶有寓言和小說的性質,卻也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秦王對儒家思想的態度。從秦孝公三年(前359)到孝公二十四年(前338)這20多年中,是商鞅之法大行時期。商鞅的基本思想是不師古而師今,主重農戰,反智反文化,在變法中更強化和固定了秦文化的“反文化”特征。商鞅以儒為“六虱”、五蠹之一,禍國的十大罪惡中儒占其九,對儒家是堅決排斥的,儒家思想是商鞅批判和打擊的主要對象。《商君書·去強篇》中說:“國有《禮》、有《詩》、有《樂》、有《書》、有善、有修、有孝、有悌、有廉、有辯,國有十者,上無使戰,必削至亡。”因此,只有與儒離遠些。他反對儒家的禮樂教化:“前世不同教,何古之法?帝王不相復,何禮之循?”“禮樂,淫佚之征也;慈仁,過之母也。”(《商君書·更法》)“國強而不戰,毒輸于內,禮樂虱官生,必削;國遂戰,毒輸于敵國,無禮樂虱官,必強。舉勞任功曰強,虱官生必削。”(《商君書·去強》)“六虱:曰禮、樂;曰《詩》、《書》;曰修善、孝弟;曰誠信、貞廉;曰仁、義;曰非兵、羞戰。”(《商君書·靳令》把儒家的《詩》、《書》、禮、樂等等都看作是人身上的虱子樣的寄生蟲,儒家所貴的仁義禮樂會帶來國家的衰弱乃至滅亡。因此,在商鞅變法過程中,儒家就會有反應,至少前后經歷過兩次法家與儒家的大辯論、大論戰。一次是變法之初甘龍、杜摯與商鞅就禮治和法治關系的辯論。甘龍說:“圣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變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勞而成功;緣法而治者,吏習而民安之。”(《商君書·更法》)主張法古循禮。商鞅批駁說:“三代不同禮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故知者作法,而愚者制焉;賢者更禮,而不肖者拘焉。”(《商君書·更法篇》)杜摯站在甘龍的立場上繼續爭辯說:“法古無過,循禮無邪。”商鞅站在法治的立場上進行了反駁:“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故湯武不循禮而王,夏殷不易禮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禮者不足多。”從而主張“當時而立法,因事而制禮”(《商君書·更法篇》)即認為時代已經變化,禮法也應因時而變。另一次是十年之后變法取得初步成效時,宗室貴族多有怨望,其代表人物趙良與商鞅的辯論,他指責商鞅變法以及所采取的一系列措施是:“今君之見秦王也,因嬖人景監以為主,非所以為名也。相秦不以百姓為事,而大筑冀闕,非所以為功也。刑黥太子之師傅,殘傷民以駿刑,是積怨畜禍也。教之化民也深于命,民之效上也捷于令。今君又左建外易,非所以為教也。君又南面而稱寡人,日繩秦之貴公子。詩曰:‘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何不遄死。’以詩觀之,非所以為壽也。公子虔杜門不出已八年矣,君又殺祝歡而黥公孫賈。詩曰:‘得人者興,失人者崩。’此數事者,非所以得人也。”(《史記·商君列傳》)這里從“非所以為功”、“非所以為教”、“非所以為壽”、“非所以得人”幾個方面批評了商鞅,并引用詩書希望他懸崖勒馬,改邪歸正,擯棄暴力,實行德禮,但是商鞅聽不進去,一意孤行,最后導致身敗名裂的悲慘下場。司馬遷后來這樣評價說:“商君,其天資刻薄人也。跡其欲干孝公以帝王術,挾持浮說,非其質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將卬,不師趙良之言,亦足發明商君之少恩矣。余嘗讀商君開塞耕戰書,與其人行事相類。卒受惡名于秦,有以也夫!”(《史記·商君列傳》)這是一個總結性的評價,也是一個客觀公正的評價。
秦統治者對東方儒家所重視的仁義、禮樂是很輕視的,秦國任用六國的士人,也是以中原功利之士為多,東方齊、魯學人,很少有入秦的。當時荀子考察了秦國,對其“無儒”現象頗為不滿,對秦的霸道結局有預測:“力術止,義術行,曷謂也?曰:秦之謂也。”(《荀子·強國》)《集解》楊倞注云:“力術,強兵之謂;義術,仁義之術。止謂不能進取霸王也。言用力求則止,用義求則行。”秦用力求霸,確實成功了,然當止而不知止,后來走向極端,導致滅亡。
秦王朝建立以后,統治者以法家思想為指導,師申商之法,行韓非之說,禁絕人們議政,在意識形態上以法家思想為一統,而法家提倡“明主之國,無書簡之文,以法為教;無先王之語,以吏為師”(《韓非子·五蠹》),把人們的思想意識簡單地統一在法律之中和官吏身上。秦始皇重用著名法家人物李斯為相,大力加強法制建設,使秦王朝“皆有法式”,“事皆決于法”(《史記·秦始皇本紀》),形成了以律、令、式、法律問答、法律文告及程、課、廷行事等多種法律形式。《睡虎地秦墓竹簡》表明,秦代的法律制度不僅在形式上條目繁多,法網嚴密,而且在內容上廣泛而具體,企圖通過法令與刑罰來禁止文化和思想傳播,甚至“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史記·秦始皇本紀》)秦人迅速富強,最后取得政權,與法家思想的立竿見影有很大的關系,但秦王朝的迅速崩潰,也與法家思想的嚴苛殘酷分不開。法家政治取得最后統治之日,也就是它迅猛走向垮臺之時,這就是法家政治運作的辯證法。對于秦的迅速滅亡,漢初儒者有許多反思和批評,如陸賈就明確指出:“秦非不欲治也,然失之者,乃舉措太眾、刑罰太極故也。”[8]賈誼認為秦之速亡,就在于取得政權以后仍然以法治詐力為統治的指導思想和方法,而沒有改弦更張。“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勢,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為家,崤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墮,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心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9]秦曾經那么不可一世,但很快在農民起義的烈火中土崩瓦解,其原因就是不施仁心,行仁政。董仲舒議論到:“至秦則不然。師申商之法,行韓非之說,憎帝王之道,以貪狼為俗,非有文德以教訓于下也。”(《漢書·董仲舒列傳》)因而造成“富者田連仟伯,貧者亡立錐之地”,“重以貪暴之吏,刑戮妄加,民愁亡聊,亡逃山林,轉為盜賊,赭衣半道,斷獄歲以千萬數”(《漢書·食貨志》)的局面,致使強秦速亡。
儒、墨都不見容于秦王朝,而儒生和知識分子的抗秦意識更加強烈,他們要堅守自己的文化陣地。李斯說道:“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黔首”,“人善其所私學,以非上之所建”,“私學而相與非法教,人聞令下,則各以其私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夸主以為名,異取以為高,率群下以造謗。”(《史記·秦始皇本紀》)儒生們拒絕接受秦強加給他們的以法家為主的文化,他們歧視秦文化,以古非今,以中原先進的文化非議國家政治,抵抗秦的文化統一政策。正如有學者所說:坑儒“起因不能簡單的歸結到他的個性方面,僅僅宣判他是個暴君就可結案,它的根源在于文化發展不平衡。政治上的優越性和文化上的自卑感,錯綜交織在他的個性里,而博士儒生們有意無意間表現出來的文化優越感,不僅刺激了他那過分敏感的政治神經,而且也嘲笑了他的文化抱負,當他從對東方文化的向往轉化為絕望時,他就要摘下圣王的面具而開殺戒了。”[10]秦始皇違反了文化的基本規律和普遍的道德原則,采用急風暴雨的政治性手段,大刀闊斧地想盡快完成思想的統一,忽視了文化體系之間有深深的鴻溝存在,沒有考慮到平撫文化的裂痕需要一定的時間,結果適得其反。
對于坑儒的直接后果,司馬遷在《史記·儒林列傳》中說得很明白:“及至秦之季世,焚詩書,坑術士,六藝從此缺焉。陳涉之王也,而魯諸儒持孔氏之禮器往歸陳王。于是孔甲為陳涉博士,卒與涉俱死。陳涉起匹夫,驅瓦合適戍,旬月以王楚,不滿半歲竟滅亡,其事至微淺,然而縉紳先生之徒負孔子禮器往委質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業,積怨而發憤于陳王也。”在司馬遷看來,秦始皇焚書坑儒,對當時人們研究“六藝”是個致命打擊。陳勝起義之時,山東一帶的儒生毅然參加了陳勝的義軍,孔子的八代孫孔鮒(字甲)就做了陳勝的博士,后來與陳勝一起遇難。陳勝雖不過是一介民夫,但在這些儒生的幫助下,不出旬月便建立了自己的政權。儒生們之所以不顧君臣大義紛紛跟隨陳勝造反,就是因為秦始皇的文化專制主義政策剝奪了他們進行學術研究的權利,使他們無以為生,忍無可忍,終于追隨陳勝走上了武裝反抗秦朝暴政的道路。
坑儒也可以說是政治與文化、政治家與思想家、學者的一次較量。秦始皇帝的作法顯得野蠻和殘酷。他不僅對中國古代文化造成極大的破壞,也為后世帝王統馭國家開了惡例。明清的文字獄就是步其后塵者的典型。文化雖然暫時被壓制,而由此激起的其他方面的反彈則會形成歷史的慣性,后世對秦王朝的批判使得秦政始終處于被否定的地位,很少有思想家公開推崇法家,也罕見帝王以秦始皇自居。但是,應該客觀地看到,在法律—政治制度上則有“漢承秦制”之說,至近代譚嗣同在《仁學》中就一針見血地指出:“兩千年之政,秦政也,皆大盜也。”但是,今天我們反思這個問題,應該看到,其實兩千多年來秦政只是在政治和法律制度層面的實行,而在思想文化層面則是儒家思想占絕對的統治地位,引導著中國文化的發展方向,一定程度上抑制了秦政走向暴虐和專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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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校對:梁春燕]
Reflection on Mount Li Scholar—burying Valley &Qin Culture
H AN Xing
(School of Chinese Classics,Renmin University of China,Beijing 100872,China)
Revolving around the issue of burying scholars by Emperor Qin,the article presents related his—torical facts of Scholar—burying Valley at Mount Li.Rather than reflecting upon the issue from the political respective,it mainly traces the origin of the event from the cultural aspect,exploring cultural reasons for the tyranny,and finding out that scholar burying is closely related to the culture of Qin Dynasty."Burying scholars"not only caused a tremendous damage to the Chinese ancient culture,but also set a negative ex—ample for later emperors in ruling the country.
scholar burying;Scholar—burying Valley;reflection;cultural reasons;Qin culture
G122
A
1008—9233(2014)02—0003—06
2014—02—26
中國人民大學引進人才科研啟動項目“漢代經學與核心價值體系”;教育部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重大課題攻關項目《儒釋道三教關系史研究》(11JZD005)課題階段性成果
韓星(1960—),男,陜西藍田人,歷史學(中國思想史)博士,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事中國思想文化及儒學、儒教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