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寧
(新鄉學院外國語學院,河南新鄉453003)
解讀《獻給艾米莉的玫瑰》中的幾組重要關系
張小寧
(新鄉學院外國語學院,河南新鄉453003)
《獻給艾米莉的玫瑰》是福克納最負盛名的短篇小說,近年來國內研究者對它的關注持續升溫進行了多角度的分析。這篇小說中明暗交織著多組關系,對這方面的系統研究還沒有看到。《獻給艾米莉的玫瑰》中的幾組重要關系有:美國南北之對立關系,白人和黑人之種族關系,艾米莉和霍默·巴倫之戀人關系,艾米莉和黑人托布之主仆關系,艾米莉和父親之父女關系,艾米莉和鎮民之微妙關系。它們都與艾米莉的悲劇人生息息相關。
艾米莉;關系;霍默·巴倫;托布;父親;鎮民
《獻給艾米莉的玫瑰》是福克納最負盛名的短篇小說,也是中國讀者最熟悉的福克納的作品,在中國很多介紹美國文學的著作中都有提及,也入選精讀教材《現代大學英語·精讀6》[1],供英語專業高年級學生分析鑒賞,為他們走進福克納的文學世界打開了一扇門。該小說的中譯本最早發表在1979年第6期的《外國文藝》上,裘小龍發表在1980年第9期《讀書》雜志上的《從〈獻給艾米莉的玫瑰〉中的綠頭巾想到的》[2]是國內最早對這篇小說進行的綜合論述。根據知網統計,2008年至2012年,國內對該作品的研究基本呈上升趨勢,發表的相關研究論文數量分別是11,14,25,24,32。
國內對該小說的研究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艾米莉的悲劇性,比如李潤蓮、王玉才認為,家庭傳統、父權制權威、舊社會制度、新興的資本主義勢力應該為艾米莉悲劇命運負責[3]。小說主題解讀,比如金曉莉、永智群指出,南方貴族面對戰爭的失敗痛心不已,難以解決現實生活中的沖突和矛盾,巨大的心理落差使得他們的性格變得怪異,心理脆弱,這是小說表達的深邃主題[4]。敘事特征,比如曹江淼從非線性的環形敘事模式、復雜重置的敘事時間、靈活多變獨特的敘事視角三個方面對小說的敘事特征進行了分析[5]。文體學分析,比如屈小銘從語音、詞匯、銜接等方面對該小說的文體風格進行了剖析[6]。藝術風格角度,比如陸璐從死亡主調、怪誕的人物形象以及恐怖神秘氣氛角度分析了該小說的哥特風格[7]。除此之外,還有從女性主義角度、利用語言學、心理學相關理論對該小說進行的分析。簡言之,國內對《獻給艾米莉的玫瑰》的研究成果還是比較豐富的。在反復閱讀該小說的過程中,筆者發現這篇小說中有著錯綜復雜的關系網,且明暗交織,國內對這方面的系統研究還未看到。本文將著重分析這篇小說中的幾組重要關系,為更好地分析該作品提供一個新視角。
在小說敘事方面,福克納突破了時間概念的禁錮,時序顛倒、鏡頭更換是他常用的敘事方法,這種方法也在《獻給艾米莉的玫瑰》中得到充分發揮。根據小說提供的零碎信息,讀者可以大概判斷文中事件的發生時間。艾米莉大約出生在1855年,也就是美國內戰的6年前。美國內戰持續了5年,艾米莉的童年是在內戰中度過的。
美國建國后,南北方在不同的發展道路上都取得了經濟的飛速發展,北方選擇的是商業資本主義,南方則依靠種植園經濟。內站前,美國南北方矛盾不斷激化,焦點是利益之爭,具體表現就是雙方對西部的爭奪以及奴隸制的存廢問題。北方工業的發展需要勞動力,而南方種植園經濟同樣依賴黑人奴隸。南方奴隸暴動也時有發生。到了19世紀中期,南北矛盾不可調和,美國內戰爆發。
內戰以南方戰敗告終,這是歷史的必然,以工業和科技為主導的北方代表著先進的生產力。內戰結束后,美國南方社會發生了深刻變化,南方貴族在心理上無法接受失敗的現實,不愿意失去昔日榮光,經濟上的衰落讓他們處境艱難。與此同時,很多北方人南下,小說中的霍默·巴倫就是南下大軍中的一個代表。他是個鋪路工人,帶著機器來到南方,是先進生產方式的代表,南方人卻將這些“北方佬”稱為騙子,認為他們就是到南方騙錢的。顯然,這是一種“鴕鳥政策”,南方人不肯放棄呆板、落后的南方舊觀念,對新生事物排斥。
美國內戰的深層原因之一就是南方社會的蓄奴制。在南方種植園經濟基礎之上,美國南方的上層白人創造出南方“淑女”、“紳士”神話。南方的白人種植園主占有巨額物質財富,社會生活中傲慢無禮,黑人奴隸只是他們賺錢的工具。南方“淑女”是指那些出身高貴的白人女性,她們被認為是神圣、純潔的“雅典娜”,黑人奴隸是她們的仆人,對自己服侍的“淑女”主人,他們不敢說不,小說中艾米莉的仆人托布就是千萬個黑人奴隸的化身。
美國內戰后,南方雖然在制度上廢除了蓄奴制,但是百年來在南方上層白人身上積淀下來的優越感卻依然頑固,根深蒂固的種族歧視觀念并沒有隨著北方的勝利消失,相反,白人種族至上分子還成立了“三K黨”破壞黑人爭取平等權利的活動。在美國南部,從19世紀80年代一直到20世紀60年代,Jim Crow Law(黑人法)盛行,黑人權利受到踐踏。
在小說中,福克納對內戰后美國南方種族關系并沒有太多直接描述,但是依然隱約有所提及。在1894年(小說中唯一明確的年份),薩特里斯上校頒布了一項法律,黑人婦女必須圍著圍裙才能上街,圍裙是身份的標識,她們只是白人家里的保姆,同樣在這一年,薩特里斯上校免除了艾米莉的稅。一邊是上街都要宣告自己奴仆身份的黑人婦女,一邊是象征著南方傳統和被人照顧的艾米莉,種族歧視觀念不言而喻。在史蒂文斯法官口中,艾米莉的仆人托布被蔑稱為“黑鬼”。就連來自北方,善于交際的霍默·巴倫也表現出種族歧視觀念。霍默·巴倫是一個包工頭,手下的勞力都是黑人。霍默·巴倫經常咒罵這些黑人勞工,而這個時候小男孩們就會跟在霍默·巴倫身后,享受這種咒罵給他們帶來的快樂。種族歧視意識在這些孩子心中生長,可以預知他們會成為下一代的種族歧視者。
霍默·巴倫身材高大,做事雷厲風行,聲音洪亮,眼睛炯炯有神。和其他北方人不同,來到杰斐遜鎮不久,他就認識了鎮上所有的人,當然也包括艾米莉。很快,艾米莉就開始和霍默·巴倫約會。
霍默·巴倫的出現似乎是上天的安排,讓艾米莉看到了愛情的希望。但是這個來自北方的大個子男人只是一個鋪路工人,和出身南方貴族的艾米莉一點也不門當戶對。因此鎮上的輿論并不贊同他們的戀愛關系。表面上看,這只是一對因出身不同而不被看好的愛情男女,實則反映的是南北兩種社會的碰撞。從字里行間,讀者可以感受到霍默·巴倫和艾米莉對世俗的冷眼相對,他們衣著鮮亮,乘著馬車出去兜風。艾米莉似乎就要結婚了。但是霍默·巴倫在公共場合又傳出爆炸性話語,宣稱自己是個同性戀者,也就意味著他不是個適合的結婚對象。筆者認為這似乎只是霍默·巴倫拒絕艾米莉的一種托詞,他不愿意被婚姻束縛。作為一個鋪路工人,杰斐遜鎮也只是他人生的一個客棧,他不可能留下。在文學作品中,同性戀很少被提及,在勞倫斯的筆下,超越友誼的男性關系常被看做是“血親弟兄”而不是同性愛。在福克納所處的時代,一個男人不可能將自己的同性性取向宣之于口。或許正是霍默·巴倫的言論以及鎮上人們的輿論,讓艾米莉對霍默·巴倫既愛又擔心他對自己不忠,艾米莉或許是不徹底的反抗者,在南方舊傳統包裹之下的杰斐遜鎮,艾米莉選擇了將霍默·巴倫殺死,永遠將他留在自己身邊。
艾米莉出身貴族,在這樣一個家庭里,父親就是絕對的權威。在父親去世之前,艾米莉依附的對象是父親;在父親去世之后,艾米莉的命運和另一個男人息息相關,這就是黑人托布。托布英文是Tobe,意思是“按吩咐做事”,也就是給艾米莉當牛做馬,這是種族歧視背景下黑人的宿命。從這個意義上說,艾米莉和托布是主仆關系。托布是艾米莉的廚師,也是她的園丁;在“氣味”事件中,托布還是替罪羊,因為人們認為是托布沒有做好廚房衛生,所以才有難聞的味道;在艾米莉與世隔絕的生活里,托布還是艾米莉和小鎮的聯系紐帶;在艾米莉和霍默·巴倫糾結的愛情中,托布也沒有成為旁觀者,他在黃昏從廚房將霍默·巴倫領進了艾米莉的房子;從托布對艾米莉的忠誠程度來看,托布很有可能參與了謀殺霍默·巴倫的過程;在艾米莉去世之后,當鎮上的人們前來祭拜時,托布從后門離開,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托布不僅和艾米莉關系密切,同時也是貫穿全文的一個重要線索,還是故事情節向前發展的推動者,“在文章前半部分對于渲染氣氛意義重大,在文章后半部分,作者借托布的手來撥開這故事的層層迷霧,他這一暗一明的角色扮演對于文章的發展起到了恰到好處的作用。”[8]
艾米莉的父親并沒有真正出現在小說中,是一個不在場的人,福克納也沒有對艾米莉的父親做太多直接的刻畫,讀者對艾米莉父親的形象大多是從側面獲得。有人會說,艾米莉和父親不就是父女關系?當然,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首先,父親給了她生命。只是后來的一切證明艾米莉生在這樣一個貴族家庭并不幸運。其次,父親留給她一棟大房子,這是她唯一的物質財富。再有,艾米莉父親去世以后,薩特里斯上校為了給艾米莉經濟資助,但同時又不顯得是在施舍,——作為貴族后裔,施舍無疑會讓艾米莉感到侮辱。上校就編造出一個很正當的理由:艾米莉父親曾經貸款給鎮上,現在給艾米莉的錢只是這些貸款的利息。根據這樣的分析,艾米莉和父親之間就是普通的父女關系,甚至在父親死后,她依然享受著父親的照顧。
通常認為,福克納的文學創作受弗洛伊德思想影響很大,從這個角度上看,艾米莉對父親有著極深的“戀父情節”。在少女時代,艾米莉的父親將所有追求自己女兒的年輕人趕走,這在很大程度上阻礙了艾米莉健康心理的形成和發展。在艾米莉的潛意識里,父親已經成為她精神和生理上一個不可替代的神一樣的存在。因此,父親去世后,她不承認他已經死去,也不允許人們將其父親安葬。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艾米莉父親的畫像一直被保存。當艾米莉與世長辭,躺在鮮花叢中被人們悼念時,她父親的畫像依然放在那里,注視著這一切。
筆者認為艾米莉的“戀父情節”的確有合理性,但是艾米莉在父親去世時所表現出來的反常態度以及小說中多次出現的父親形象,還可以有另一種解讀:艾米莉和父親之間有一種敵對關系存在。小說中福克納將艾米莉和父親的關系用一幅畫定格:父親站在大門口,手里拿著馬鞭,背對著艾米莉;艾米莉則躲在父親身后,眼看著追求者被父親一個一個趕走。艾米莉生在父權觀念、夫權觀念、清教主義盛行的時代。艾米莉和父親的站位關系,是當時父權體制下父女關系的縮影:父親背對著女兒,是在對女兒的正當要求說不;他手里拿著的馬鞭象征著權威和力量,一個個追求者被這種力量嚇退。父親在給予艾米莉關愛的同時,也葬送了她的幸福。對于父親她想反抗,但又無能為力;她既依賴,又想擺脫,甚至有些憎恨。父親的畫像一直擺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甚至在艾米莉的靈柩前也有父親畫像,說明艾米莉被父親影響了一生:父親給了她生命,也葬送了她作為女人應該享有的幸福。
艾米莉所在的杰斐遜鎮是個典型的南方小鎮,內戰后,以軋棉機和汽車修理站為代表的新生事物開始入駐這里。在它們的映襯下,艾米莉那座帶有鮮明哥特式風格的大房子就成了“丑中之丑”,而房子的主人更是離群、清高,將自己禁錮在過去。
艾米莉和鎮民的正面接觸很少。年輕時,艾米莉是南方淑女,自然不是誰都可以親近。父親去世后,她深居簡出。即便是后來和霍默·巴倫出去約會兜風時,艾米莉也不和鎮民有什么交流。
從小說提供的信息來看,鎮民和艾米莉的關系非常微妙,既充滿同情又充滿怨恨。對艾米莉同情的人首先是南方舊傳統的代表人物,比如薩特里斯上校和史蒂文斯法官,他們從不同方面對艾米莉進行維護。另外,還有一些鎮民也在艾米莉的父親去世后,向艾米莉表達同情,他們認為失去父親庇佑的艾米莉終于走下神壇,和他們一樣成為了普通人,會為多了一分錢而興奮,為失去一分錢而難過,他們也可以去幫助她了。當然,鎮民中也有怨恨艾米莉的。他們怨恨艾米莉不能接受現實,艾米莉很多時候不理智,不愿意讓郵局在她家門口訂上帶有數字編碼的郵箱,因為艾米莉痛恨數字,不愿意接受時間的流逝和時間流逝帶來的種種變化。這些鎮民不能不接受南方失敗的現實,他們變得理智。因此,他們會時不時怨恨艾米莉的不識時務。也有對艾米莉進行詆毀的人,比如當艾米莉和霍默·巴倫約會之后,就有女人們開始說艾米莉自損形象,不顧自己“貴人責重”的貴族義務,甚至認為艾米莉應該以死謝罪。事實上,鎮民對艾米莉這種復雜的態度,加劇了艾米莉的人生悲劇。
在文本細讀的基礎上,本文分析了《獻給艾米莉的玫瑰》中的幾組重要關系,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下,美國南北矛盾依然突出;種族關系依然緊張;艾米莉和父親既是父女,又是“戀人”,還是仇敵;對于自己的戀人,艾米莉也只能將其殺死才能留在身邊;對鎮民,艾米莉則是離群、回避。
事實上,這幾組關系都在不同程度上與艾米莉的悲劇人生息息相關。南北雙方尖銳的敵對態度,使得艾米莉和霍默·巴倫的愛情夭折;不對等的種族關系,讓黑人托布對艾米莉過于縱容,她的容忍瘋狂舉動,讓艾米莉在悲劇之路上越走越遠;艾米莉的父親是根深蒂固的南方父權制的代言人,而艾米莉也只是南方淑女文明的一個犧牲品;與霍默·巴倫的愛情悲劇,使得艾米莉陷入更深的絕望,精神恍惚,以至于現實與幻想的界限已經模糊;鎮民對艾米莉態度復雜,過度關注但方式冷漠,于是她更加脫離社會,在自己的大房子里孤老一生。對這些關系的解讀,有助于我們以一個更加寬廣的視角、更加深刻地理解艾米莉的人生悲劇。
[1]梅仁毅,王立禮,梁泓.現代大學英語·精讀6[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9:103—110.
[2]裘小龍.從《獻給艾米莉的玫瑰》中的綠頭巾想到的[J].讀書,1980(9):49—53.
[3]李潤蓮,王玉才.《獻給艾米麗的玫瑰》主人公悲劇命運解析[J].短篇小說:原創版,2013(30):61—62.
[4]金曉莉,永智群.淺析《獻給愛米麗的玫瑰》主題揭示技巧[J].作家,2010(4):41—42.
[5]曹江淼.敘述藝術分析——《獻給艾米麗的玫瑰》[J].北華航天工業學院學報,2012(4):36—39.
[6]屈小銘.從文體學角度分析威廉·福克納的《獻給艾米麗的玫瑰》[D].沈陽:遼寧大學,2012:20—35.
[7]陸璐.試析《獻給艾米麗的玫瑰》之哥特式風格[J].作家,2013(4):55—56.
[8]王小梅.《獻給艾米麗的玫瑰》中黑奴角色重要性探索[J].文學界:理論版,2012(6):126—127.
[責任編輯、校對:梁春燕]
Interpreting the Important Relationships in A Rose for Emily
ZH ANG Xiao—ning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Xinxiang University,Xinxiang 453003,China)
A masterpiece of William Faulkner,A Rose for Emily has been drawing more and more attention from Chinese researchers who have made studies of this short story from many different perspectives.This story is intermixed with many relationships.The corresponding literature obviously shows that there is a lack of study on interpreting these important relationships.This paper aims to analyze these relationships:antagonistic relationship between North America and South America,the racial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whites and the blacks,the romantic relationship between Emily and Barron,the master—servant relation—ship between Emily and Tobe,the father—daughter relationship between Emily and her father,the sensitive relationship between Emily and the townspeople.
Emily;relationship;Homer Barron;Tobe;father;townspeople
I242.7
A
1008—9233(2014)02—0041—04
2013—11—27
河南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2013CXW004)階段成果
張小寧(1979—),男,河南焦作人,講師,從事應用語言學、英美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