軌跡

李青格

（一）下午四點，武漢沌口體育場。

離演唱會開始還有三四個小時，體育館外面已經擠滿人。七月的酷暑仍擋不住歌迷的熱情，他們穿著偶像的衣服，臉上貼著偶像的標志，幸福得好像要去赴一場美麗的約會。 我也不例外。

“喂，媽，是我，這里好多人。別擔心。哎呀，不會被偷的，不說了，不說了，馬上就要見到杰倫了……”面對母親不停的叮囑，我有些不耐煩。

“你要買票嗎？”一個聲音突然出現在我耳畔，嚇了我一跳。

（二）我轉過頭，出現在眼前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手里拿著幾張演唱會門票。他皮膚黝黑，劍眉星目，額頭上的汗珠不停滾落著。

“少和陌生人說話，外面的世界很復雜。”母親的叮囑突然回蕩在耳邊。

我立刻從偶像劇的幻想中醒了過來，慶幸聽了母親的話。

“不要，”我冷若冰霜。

“那你要賣票嗎？高價回收。”他笑說著，聲音溫柔；我面無表情。

（三）雖然覺得他有些可憐，同樣是差不多的年紀，我看演唱會，他卻在外面賣票。剎那間，心里有一種優越感。我有些慚愧，本不該有這種感覺。

“檢票了，排隊站好，把票放手上”保安用喇叭喊。

終于可以進場了，我松了口氣。

我把手伸進包內拿票，幾秒過后，我不禁一愣。票呢？我迅速蹲下，把包倒出來，物品灑了一地。明明放進去的票不知什么時候不見了。

我頹然坐倒在臟兮兮的地上。

（四） “準是掉了，”一粉絲說。

“杰倫真的好帥！”“是啊是啊，他的歌我全會唱！”

我就這樣默默聽著。以往，聽到有人談杰倫，即是陌生人，我也會興奮跑去插上幾句，以顯示我杰迷的身份。可現在……眼淚不知何時流到了嘴邊。

看著一地的東西，想到一句詩：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朋友啊，那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心。”

苦笑。

（五） “哇……”不知過了多久，體育館內傳來震耳欲聾的尖叫聲，演唱會開始了。

我漫無目的地在館外蕩游，不知該去哪里。

手機不停收到母親和朋友的來信：“記得多照幾張照片”，“幫我要簽名”，無奈我只能不回復，甚至開始編造謊言向家人交代。

不知怎么走到了1號門，看見外面擠滿人，我有些好奇地湊了過去。不禁一喜，原來這里可以看見一點點演唱會的場景！雖只能看見點點熒光棒，可我還是能想象到那片美得無與倫比的海洋。我不禁激動起來，全然忘了自己的狼狽，馬上跟著全場唱著歌。

旁邊一人也在輕聲哼唱，我轉過頭，正是剛剛那個少年。

真巧，又遇見他。

現在我已無任何優越感——同是天涯淪落人。

（六） “喂，把手機還給這女孩”，一聲吼叫把我從歌聲里拖了出來，是那個少年的聲音。

包的拉鏈是開的——我的手機被偷了！正當我不知所措，那少年已追了出去。我也跟著追。

他跑得飛快，我很快就被他甩得遠遠的。明白不可能追上他，我便停了下來。

突然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我并沒有看見那個小偷。

準是那少年偷了我的手機！他剛剛一直站在我旁邊！

此時他還在我面前裝英雄，沒準根本就沒什么小偷，從頭到尾都是他一人在演戲。他定是票沒賣出去，起了歹心。

我甚至還為這個偵探推理感到十二分地滿意，可很快，失望還是蔓延了全身。

這下好了，票丟了，手機也丟了，只差沒把自己弄丟了。

（七）我就在原地呆呆地站著，之前我“看海”的那個空位早被他人占了。手足無措之下，我低下頭，默默淌眼淚。

“給你”突然傳出熟悉的聲音。

我抬起頭，看著那個少年就站在我面前，臉上有廝打過的痕跡，衣服也有些破了。

從他手中接過手機的一瞬間，淚水再一次決堤。我的臉在發燙。

他冒著危險幫我奪回手機，可就在幾分鐘前，我還視他為壞人。

（八）我們倆一起坐在館外臺階上，沉默著。

“謝謝”我突然冒出一句話來。

他微微一笑：“你不是有票嗎？怎么沒進去？”

“票丟了。”我有些尷尬。

“這樣啊”

“你在這里賣票是暑期打工嗎？”

“不是”他淡淡地說。

“你怎么不去上學，有爸媽賺錢不就行了嗎？”

我的問題全然不經大腦思考，話出口才覺得自己錯了。別人必是有難言之隱，我為何硬要問出來，提起他的痛。

他沒有回答，我想著是不是該換個話題，可也不知說什么才好。

“其實我是個連父母也不知道的孤兒，”他還是說了。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

“因為沒上過學，不知道做什么才好。是朋友介紹才干這行。有點辛苦，但能養活自己。”

“啊抱歉，”我不由自主說出來。

“沒事，習慣了。”他淡然一笑，好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突然想到《肖申克的救贖》里一句話：曾經令你傷痛不已的事，總有一天你會笑著說出來。

剎那間，眼眶開始濕潤。

“你是不是很喜歡杰倫？”他問我。

“當然，我喜歡他很多年了，他超棒！”一聽到自己偶像的名字，我又無可救藥地興奮起來。

“我也很喜歡他，幾年前他第一次來武漢，我沒錢買票，偷偷翻墻進去，可還是被保安揪出來，好倒霉！”他笑著露出兩顆虎牙，很帥氣。

“哈哈”想著他狼狽的樣子，我也不禁笑了起來。

“你最愛他的哪首歌？”

“青花瓷，你呢？”

（九） “我很喜歡軌跡，”他笑著說：“要不要冒一次險， 4號門開著。”

“可有保安”我又焦慮又激動。

“他不是已經睡了么？”他調皮地努努嘴。

我望過去，不禁一喜，那保安瞇著眼歪在椅子上貌似睡著了。

我倆躡手躡腳地來到門邊，本想歇歇，誰知他竟毫不猶豫地推開門，抓住我的手往里沖。

我聽到我的心在那一瞬間加速的聲音。

剎那間，警報聲響起，保安在身后叫喊，聽那勢頭像要把我們倆抓回來。

真是糟天下之大糕！這下壞了！

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緊，跑得飛快。其實我早喘不過氣來，可一想到被保安抓到的狼狽模樣，不禁加快步伐。

叫喊聲漸漸遠去，不知過了多久，我倆才擺脫保安。場內的尖叫聲近了，雖然此時的我已經極度疲憊，手也被他握得酸痛，可還是不由自主地沖了進去。

（十）這時已經是最后一首歌了，全場正在大合唱。

“是軌跡！”我近乎叫了出來。

他現在一定很開心，我想。

我們倆很快就融進了大合唱中，之前買好的熒光棒也不知丟在哪里，只好伸出手拼命揮舞。

“怎么隱藏，我的悲傷，失去你的絕望......

我會發著呆，然后忘記你，接著緊緊閉上眼，

又想了一遍，你溫柔的臉，在我忘記之前......”

我們的歌聲淹沒在振聾發聵的大合唱中，待到杰倫離場時我才回過神來，演唱會已經結束了。

我急忙轉身，想與他一起分享此時的喜悅，可他卻不見了蹤影。

（十一） “喂，你在哪？”我急切地喊著，可眼前匆匆而過的都是陌生的面容。

“你叫什么名字？”我大聲喊著。

心里一陣酸楚，知道他已離開。可我還站在原地，手心還有他的余溫。

（十二）某些時候，我還是會想起那個夜晚，那個少年。

在窗外雨聲淅瀝的時候，落葉灑了一地的時候，夜里透過紗窗獨自仰望星空的時候，在聽到軌跡的時候。

我不知這是不是緣分，好比偶像劇里男女主角的第一次奇遇，可偶像劇是有下文的，后來還會再次相遇，會發生許多溫暖的故事。可是我們不會再有，我們的人生有著不同的軌跡。也許正因為這樣，他才悄然離去。

母親一直不知我那天把票弄丟，因為我對她說那是我最快樂的一個夜晚，快樂到我想掉眼淚。

我一直把那次經歷當做我貧瘠生命里的美麗恩賜，就像一粒石子，被丟進無邊的海里，很快歸于平靜，可它泛起的漣漪，只有親眼見過的人才懂得它的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