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覆與消解的歷史

摘 要：本文以《豐乳肥臀》為例，從思想觀念、場景、歷史敘事三個方面比較了新歷史小說與革命歷史小說的不同，這部小說不僅鮮明而充分地體現了新歷史小說的藝術特點和寫作傾向，更是對革命歷史小說的反撥與顛覆。

關鍵詞：豐乳肥臀；新歷史小說；顛覆；消解

作者簡介：王坤（1979-），男，河南商丘人，新鄉學院文學院講師，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教學與研究。

[中圖分類號]： 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4）-12-0-02

1997年《豐乳肥臀》奪得中國有史以來最高額的“大家·紅河文學獎”。莫言自己也說道：“你可以不看我所有的作品，但你如果要了解我，應該看我的《豐乳肥臀》”。[1]1張清華先生曾贊嘆說《豐乳肥臀》是“新歷史主義敘事的典范”，“是莫言迄今為止最好和最重要的一部小說”。 [2]73傳統的歷史主義在承認客觀歷史事實存在的前提下，認為歷史學家可以通過認真的研究考察，最終完成對于歷史真相的真實還原，即我們所閱讀的歷史是完全真實可信的。新歷史主義的理論也承認有客觀歷史的存在，但這些理論家們卻認為所有的歷史書寫都不可能真正地達到還原歷史真相的目的。

莫言的中篇小說《紅高粱》、陳忠實的《白鹿原》、劉震云的《故鄉天下黃花》和張煒的《古船》主要屬于對革命歷史小說的補充、修正或超越。莫言小說《豐乳肥臀》作為新歷史小說的模范文本，不僅鮮明而充分地體現了新歷史小說的藝術特點和寫作傾向，更是對革命歷史小說的反撥甚至顛覆。

一、思想觀念的顛覆

首先體現在階級身份與道路的選擇上。革命歷史小說在處理階級身份和政治道路的選擇時，大多是擁護共產黨進行革命的是貧苦出身的人，而擁護國民黨的則是地主富農家庭出身。新歷史小說就打破了這種的處理，在《豐乳肥臀》里上官家的女兒的選擇沒有受到身份差別和政治的影響，而是出于愛情：大姐來弟跟的是先抗日的土匪，后當上了漢奸的沙月亮；二姐跟了國民黨軍官司馬庫；五姐跟的是共產黨政委蔣立人。她們在選擇時候沒有摻雜太多的身份考慮、民族正義，而只是出于自身本能的喜歡。選擇的對象也是不同的人，有土匪、國民黨人、共產黨人，由此對革命歷史小說產生了反撥。

其次體現在政治立場與個人道德上。革命歷史小說總是將革命者寫成品德高尚的高大全形象，而將反面的描繪成人品下流猥瑣之輩。新歷史小說打破了這個模式，而《豐乳肥臀》在這個問題上又有了新的突破，使得人物政治立場與個人道德恰好相反。雖然有這些正面的描寫，但魯立人這個在傳統語境中的革命英雄人物在莫言筆下卻失去了英雄的光彩。呈現給讀者的不是一心為民、頂天立地的英雄，而是一個精明、狡詐、充滿欲望的人。司馬庫把他從大欄鎮趕走只是施行了恐嚇的政策，“僅僅打死打傷了爆炸大隊的十幾個人”， [1]103而魯立人回來時卻讓司馬庫全軍覆沒，甚至傷害看電影的無辜群眾。司馬庫的形象通過對比就比魯立人高大許多。沙月亮作為土匪、漢奸，在追求來弟時候也是轟轟烈烈，不僅給上官全家贈送皮大衣，還是在上官家院子里掛滿了野兔子，都顯現出他是有血有肉的男子漢。小說并未直接的貶低魯立人，但是可以從小說中敘述者對他的態度可以看出，還是跟司馬庫的關系更親近一些。這種傾向在敘述者“母親”態度中表達的更為清楚，“母親”眼中的司馬庫是響當當的好漢，敢想敢做，渾身透著一股英雄豪氣。他是個混蛋，也是條好漢。這樣的人，從前的歲月里，隔上十年八年就會出一個，今后怕是要絕種了。”[1]208小說對司馬庫臨刑的描寫則把這個人物的英雄氣概推向了高潮：“槍手們舉起槍來，等待著那個字。司馬庫直視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臉上浮起冰一樣的微笑。”[1]210這種視死如歸的神態與很多小說中對于共產黨人的描寫如出一轍。

再次小說在人物的描寫上也體現了顛覆的特點。以司馬庫、沙月亮、鳥兒韓為典型代表的熱血男兒，雖然僅僅是國民黨軍官、土匪漢奸、捕鳥高手，但是在性格上卻是剛硬、敢作敢為，寧折不彎；在思想上則具有樸素的愛國精神和個人本位主義的倫理觀念。在他們反面站著魯立人、魯妻上官盼弟、魯勝利以及啞巴孫不言，他們雖然或大或小地當上官，但是小說對他們形象的刻畫卻是帶有貶義。盼弟形象就比其他姐妹臃腫丑陋，魯勝利作為國家干部貪污受賄，孫不言則像一個野獸一樣虐待著三姐招弟。小說中的惡棍大多是窮人，比如磕頭蟲、斜眼花、徐瞎子、巫云雨等等，正好印證了喬其莎說的：“窮人中也有惡棍，富人中也有圣徒”。 [1]245

二、場景的顛覆

以往抗戰題材的小說給人的感覺都是正義與邪惡的強烈對比，塑造的是幾乎完美的正義的愛國英雄。小說多是寫共產黨軍隊的正面抗戰，國民黨的假抗日真投降。莫言的《紅高粱家族》有所突破，小說中塑造的一系列抗日的英雄是正義與邪惡的化身，他們是特屬于紅高粱的英雄。與此同時也涉及了國民黨軍隊和共產黨軍隊的抗日活動。莫言在《豐乳肥臀》中更是延續了這種場面的顛覆。小說中直接關于抗日戰斗的描寫有兩次：第一次是沙月亮伏擊日軍、司馬庫火燒村頭石橋，第二次司馬庫破壞鐵路橋梁。而蔣（魯）立人部隊進行的戰斗則是一次消滅沙月亮的隊伍，一次消滅司馬庫的隊伍。通過對比便可得知，直接跟日本人抗爭的是土匪沙月亮和國民黨軍官司馬庫，而作為共產黨代表的蔣（魯）立人進行的戰斗并不是直接針對日本軍隊，而是分別消滅土匪和國民黨軍隊，這就對“革命歷史小說”中傳統的抗日題材形成了顛覆。

小說在敘述中也有對于“土改”的著色。中國近代史上由于封建土地所有制，造成土地過于集中于地主手中，導致貧富懸殊。“土改”沒收封建地主階級的土地歸農民所有，就成了中國民主革命的一項基本任務。《古船》和《故鄉天下黃花》所寫已經揭示出不法分子混入革命的隊伍，導致土改出現了暴力行為。《豐乳肥臀》在對于“土改”的處理時，并未正面的寫地主惡霸的行為，而是寫分浮財，開批斗大會。

此外還有一些特別的場景，比如老百姓快餓死的時候，蔣立人卻在吃白面饅頭、野雞野兔，上官魯氏說道“旱不死的大蔥，餓不死的大兵”，[1]83馬童的爺爺也大罵道“抗日抗日，抗成一片花天酒地！” [1]85與此相反，參軍的盼弟在對女人們宣講“老百姓是水、子弟兵是魚”[1]83。小說在寫盼弟勸母親逃難時說道“渤海區一天內就殺了三千人”， [1]157之后小說又寫到在逃難的路上，八路軍指導員毆打王金，強征王超的小車，導致王超上吊自殺。這樣就構成了一種矛盾，給讀者一種思考，同時形成了一種場景的顛覆。

三、歷史敘事的顛覆

小說在敘事中體現了關于歷史的魔幻式反諷，小說中的歷史并不像教科書上關于前進或者倒退的問題，而是一片混沌，像滾滾長江東逝水一樣放開去。無論日本人、德國人，還是國民黨或者是土匪，似乎都是匆匆而去的過客，與歷史有著一種距離感，處于一種緊張狀態中。 “如果說這就是歷史，那么歷史就是巨人們的怒吼和小人物們的顫栗，巨人們的怒吼體現出一種游戲的快感，而小人物們的顫栗體現的則是絕望的表征。”[2] 105上官家在炮火中的處境就是一種對于歷史的反諷。

再次小說的結構形式上也不是一部“史詩品格”的作品。小說洋洋50萬字，以戰亂開端，到動亂結束。看似擁有了史詩的結構，但是史詩往往是表現一個民族從開端經歷戰亂最后到達輝煌，而《豐乳肥臀》一直在寫的戰亂和動亂，并沒有所謂的輝煌境界。人物一批一批地登上舞臺，進入讀者的視線，但人物無法操控自己的命運，全控制在這神秘的魔圈之中，這種黑色幽默使讀者失去了讀史詩作品的那種對輝煌結局的期待。

《豐乳肥臀》顛覆消解了革命歷史小說的傳統，淡化了正統的歷史敘事，把關注的中心轉移到了家族的興衰以及普通人命運遭際上，表現了最真實的中國民眾的靈魂及生命歷程。一方面敘述了無數的天災人禍給人造成無法生存的困境，另一方面又展現了整體和個體由盛到衰，由生到死的歷程，使之成為一部兼具深刻性與思辨性的作品。

參考文獻：

[1]莫言：豐乳肥臀〔M〕，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2年。

[2]張軍：反諷藝術家——讀《豐乳肥臀》〔J〕.文藝爭鳴，199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