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思揚 李柯勇 白瑞雪 韓冰
“精彩,總是在采訪路上。”
——這是李從軍同志在牽頭進行“地球綠飄帶”行進式報道時講過的一句話。
事實上,精彩的遠不止采訪。回眸跟隨從軍同志采寫《“三北”造林記》、追尋“地球綠飄帶”的一幕幕,那些行與思、笑與淚,那些傾聽與跋涉、感悟與思考,讓我們心中充滿了精彩回味與深深眷戀。
創意:“綠飄帶”飄起來
2013年6月的一天,在向從軍社長請示相關工作時,劉思揚問:“今年是否再做一篇‘大稿子”?
從軍同志脫口而出:“三北造林。”
這是他思考、沉淀了近一年的選題。2012年8月,從軍同志隨中央領導同志赴內蒙古調研,當地群眾和企業治沙造林的成果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看到庫布其沙漠瀚海中郁郁蔥蔥的綠色,我由衷感到三北人民對綠色的追求,對生態的貢獻。”
然而,三北工程從1978年至2050年跨越72年,涉及13個省、自治區、直轄市,時空跨度、駕馭難度、工作強度前所未有。怎樣采寫?如何表現?
“之所以遲遲沒有啟動這次報道,因為我在猶豫,‘三北這么宏大的題材怎樣駕馭?”從軍同志說,如果處理不好,很容易大而無當,流于空泛和概念。
今年是三北防護林工程實施35周年。“三北”防護林工程1978年啟動、2050年結束,規劃區域占中國陸地國土面積的42.2%。作為世界上規模最大的生態恢復和保護工程,“三北”工程的進程與改革開放的歷程同步,工程時間目標與黨的十八大提出的“兩個一百年”高度吻合。
處于戰略轉型關鍵時期,新華社的報道怎樣鏈接市場、對接用戶?三北造林這個層次豐富、內容多元的題材,恰恰提供了集成報道從理論向實踐轉化的探索突破點。
時不我待。從軍同志決心啃下這塊報道“硬骨頭”。
根據從軍同志要求,在前期準備工作基礎上,總編室安排記者李柯勇、白瑞雪前往三北地區,用—個月的時間找故事、找素材、找感覺。
接到任務的那一刻,參與的同志有些“懵”:我們要找什么樣的故事?三北工程線如此漫長,采訪如何有效推進?
臨行前,從軍同志的一番話,給大家吃了“定心丸”——
“一個月不夠就兩個月,兩個月不夠三個月。我相信素材不會缺,只要下足功夫。”
“三北人民隨著改革開放、經濟發展的歷史大進程改變了自身生存環境,這個過程中,有成功,有失敗,有價值追求,也有生態理念的改變。”
“要更多尋找三北造林過程中各種典型群像和故事,尋找其中最具有特質的東西,在眾多的‘異中求‘同,同時在‘同中找出‘異。”
構思之初,從軍同志已為長篇通訊擬好了題目——《“三北”造林記》。
事實上,大家對這個題目曾有一些顧慮:是不是過于平實了?
“我也想過換一個華麗的題目,最后還是覺得以拙取勝為好。”他認為,這篇文章在風格上應該是恢宏、奔放、凝重,在表現手法上天馬行空不拘一格,相比之下,反而要求題目不能太“虛”,否則壓不住全文;恢宏的文章與簡單質樸的題目,恰能形成鮮明的對比度。
雖然文章脈絡未定,史詩之風、英雄之氣仿佛已躍然紙上。一個多月的前期采訪完成后,我們對這一重大主題、這股“氣”的深意有了更加真切的認識。
三北工程中涌現出的眾多英雄、模范,是改革開放中勇于擔當、敢于創新、充滿勇氣和智慧的一個群體,他們的人生故事、命運跌宕與大漠綠洲一起構成了氣勢恢宏的綠色交響曲。
一面積累素材,一面領會主題。
在兩位記者前期采訪的同時,集成報道的創意在北京一步步完善成熟。
7月18日,從軍同志對總編室報送的《在紐約時報(雪崩)多媒體專題集成報道對我社新聞信息集成服務的啟示》一文作出批示:“關于《雪崩》獲普利策獎一事,我之前已提出要引起我們重視并從中獲取啟示和借鑒,尤其是傳統報道如何改進的問題,這就是要運用集成服務的理念去改造提升我們的傳統報道。”
當晚,下班路上,從軍同志給劉思揚打電話:把三北造林報道做成集成報道。
第二天上午,從軍同志主持召開社長辦公會,專題研究集成服務工作,提出從10個方面改造提升傳統報道,確定以“三北造林”為主題探索集成報道的有效方式,為全社集成服務建設探路。
這將是報道模式的一次“革命性變化”。盡管《紐約時報》的“雪崩”報道因文字、影音和視覺化數據的融合剛剛摘得普利策新聞獎,但在靜態的、非事件性主題的集成報道領域,全球媒體仍鮮有涉足。
探路意味著風險。從軍同志提出,他親自領銜探路,“即使不成功也能給后人留下一些經驗。”
隨即,總編室開始緊鑼密鼓地起草方案。
怎樣從內容、形式、技術、流程、渠道等方面全方位整合?怎樣吸引全媒體傳播格局下不滿足、也沒有耐心閱讀大段文字的受眾?怎樣讓以挖掘深度、拓展廣度見長的傳統新聞傳遞出全新的閱讀體驗?對于新華社以及報道涉及的各部門來說,這是一次全新的嘗試。
一周后的星期六,即將赴北戴河值班的劉思揚給從軍同志打電話,匯報了集成報道總體構想:打造一個品牌,初定為“地球綠飄帶”;與國家林業局、聯合國環境規劃署合作;邀請三北地區13個省份的媒體共同參與;按行進、跟進、主打、后續四個階段推進報道;將集成貫穿報道的策劃、采集、編發、營銷、反饋、研究全過程。
從軍同志當即表示肯定,要求抓緊落實,同時進一步完善集成報道方案。
兵貴神速,十天后,這條綠飄帶,從紙上“飄”到了三北地區。
8月12日至15日為期4天的“行進式”報道,是集成報道的第一階段和重要一環。在從軍同志帶領下,這一階段的報道通過微博、客戶端、新華網、新華通、社辦報刊及各相關線路進行集成展示,文字、圖片、視頻、網絡、新媒體報道統籌推進,受眾和專業媒體同步參與,實現了傳播效果最大化,探索了重大主題集成報道的有效路徑和實現模式。
據不完全統計,通過新華通及在新華通平臺上形成矩陣的網站、微博、微信、手機客戶端等平臺和渠道,參與報道互動的受眾人次超過1.2億。幾天內,僅新華通“地球綠飄帶”集成報道就有2807萬網民參與互動。提問近2000條。用戶評價說,“地球綠飄帶”改變了“媒體發聲——受眾接收”的簡單傳播方式,以一種開放的姿態與最廣泛的受眾群體產生互動交流,放大了傳播效果。
并不是突發事件,也不是當下的熱門話題,“三北造林”能在短時間里引發如此熱烈的受眾關注,究其根本原因,是因為新華社的集成報道適應了新媒體時代受眾閱讀的需要,把最精彩的東西最生動、最方便地呈現給了受眾。
行進式報道是在從軍同志指導下完成的。4天中,我們每天發一篇采訪手記,每篇都經過了從軍同志審改。一般是晚上他召集報道組全體會議后,我們再開小會,進—步明確下一篇手記的選題、思路,然后再動筆。基本素材理順,往往是凌晨兩三點鐘了。
對集成報道,從軍同志要求每個環節部精益求精,力爭形成影響力。對于行進式報道,他強調不能變成中規中矩的流水賬,而要有起伏、有變化、有懸念,最大限度地吸引受眾關注和參與。
因此,行進式報道突出了人物細節、故事。兩位記者前期采訪中抓到的一些生動細節,如牛玉琴的小鈴鐺、石光銀的老騾子,本想“雪藏”,留給大通訊《“三北”造林記》用,從軍同志卻讓我們大方地在行進式報道中放出去。
雖然我們有點心疼,但效果是明顯的,這些細節、故事成了網友廣泛關注的熱點。
每天行進式報道預告次日行程、強化懸念設置等手段的運用,加大了與受眾的互動。同時,以開放姿態組織行進式報道。一個突出案例是,網友在參與“地球綠飄帶”報道互動時提供了一條線索:河北省圍場盜賣大樹已成產業。報道組立即與河北分社聯系,請分社迅速派記者調查核實,并在兩日肉發出了一篇深度監督報道,影響很大。
8月14日,采訪組在寧夏靈武采訪種樹種得一貧如洗的顧蕓香。她知其不可而為之的精神感動了我們所有人,從軍同志也聽得眼眶濕潤。我們迅速編發了一條微博,在網上引起強烈反響,很多人表示要幫助這位艱難而堅強的造林女英雄。
行進式報道只有4天,每一天都有新的發現、新的思考、新的理解。那酣暢淵離、思維滌蕩、直指內心的采訪,真想再來一次。
采訪:走近造林英雄
采訪是在跨省公路上開始的。
8月12日9時30分,從內蒙古鄂爾多斯開往陜西紅堿淖的汽車上,第一個采訪對象——大紅衣裳、油黑辮子的女勞模殷玉珍,坐在了從軍同志身旁。
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殷玉珍無話不談。開懷大笑間,唱起了自己編詞的陜北小調:“遠沙大沙花果沙,近沙低沙林林沙……”
“你氣色比照片上還好。”“都說米脂的婆姨厲害,我看你們榆林的婆姨也不簡單!”下午采訪牛玉琴,從軍同志的提問明顯少了,就像一場隨意的聊天。牛玉琴的故事,卻在看似閑聊的交談中流淌而出。
行進式采訪的另一個目的,是為后來的長篇通訊有針對性地進一步發掘素材。從軍同志在當晚會議上提醒大家,大視野、小切口、熱投入、冷觀察,對于不同性格的人,要采取不同的采訪方式。
他分析,殷玉珍是一個具有鮮明性格特征的女人,有很多能量想要釋放出來。牛玉琴這么多年來內心是封閉的,歲月積淀的痛苦和孤獨在她內心結了厚厚的一層殼。
那4天,無論多晚,每天必開碰頭會。大家逐一發言,梳理一目采訪,談感受,談體會,談火花,談稿件構思。
8月12日的碰頭會,從夜里9點半開到12點,馬不停蹄奔波一整天的報道組成員們難掩倦容。而當天凌晨6點2S分即從北京起飛的從軍同志,比我們更累——第二天早上發現洗具未動,他才知道自己頭天晚上倒床就睡,竟然忘了刷牙洗臉。
分析人物性格,是碰頭會中最令我們興奮的部分。前期采訪留下的困惑,也在這些分析中漸漸釋然。
此前,在三北局和8個相關分社的支持下,李柯勇和白瑞雪行程三萬公里,采訪上百人。從沙漠沙地到黃土高原,從個體治沙人到集體造林帶頭人,從護林員到科研工作者,三北造林的各種類型基本涵蓋,眾多故事蕩氣回腸。從軍同志“你們第一批下去要撈干貨”的要求似乎已經實現,但經過精選后仍有十多萬字的素材里,卻總像少了些什么。
這是因為,英雄們的經歷同質化程度太高了。都是被風沙逼得奮而抗爭,都是種樹、種樹、失敗了再來,都是經歷了生離死別命運悲歡,這讓我們的采訪成果陷入了看似豐富、實則單一的遺憾。這一遺憾的實質在于,我們此前對人物性格、內心的探尋遠遠不夠。
從軍同志反復強調,在題材相似、人物相似的情況下,必須著力解讀人物的內心世界,寫出他們內心深處的精神狀態、價值追求和生命思考。
他把這一點作為4天行進式報道的重點,要求大家“緊緊扣住采訪目的性,化繁為簡,突出重點,補差填空”。
怎樣填補空白?從軍同志說,通過尋找爆發點,走進人物的精神世界。
從物理學來說,所謂爆發點,是指物質吸收能量至極限時發生爆發的點,它是可以通過科學手段精確測量的。而對于人的情緒來說,感知、尋找、觸發這個“點”難上加難。
比如王有德。寧夏白芨灘林場場長,全國治沙英雄,與媒體的常年接觸中久經考驗、幾無波瀾,盡是領導干部發表講話的范兒。前期采訪,我們頭疼死了。
這一次,一個細節讓我們眼睛一亮。七尺男兒,偏偏給植物取了一溜這樣的名字——沙漠姑娘、美人松……從軍同志追問:“怎么都是女性的名字?”誰也沒有想到,王有德“騰”地一下臉紅了。
接下來隨采訪對象去林場場部,我們都一心想聽他說什么,從軍同志卻突然停下來:“你們聽,這是什么音樂?”駐足側耳,原來林場一直在播放《草原,我的情人》。
從花名到歌曲,一個外表粗糙的西北漢子內心竟如此浪漫——當其他造林人把樹木比作自己的孩子時,在壬有德心中,這綻放在毛烏素沙地中的花草就是他的情人!我們找到了他的“爆發點”,也找到了這個人物在外表與內心的巨大反差之下充滿溫暖和柔情、與林木融為一體的精神家園。
“看起來這是一個小細節,很容易被忽略。但你一定要留心觀察,因為這種細節往往最帶有本質性、最能夠揭示人物內心深處的情感。”他說。
采訪第一天,內蒙古鄂爾多斯——陜西榆林、靖邊,殷玉珍、張應龍、牛玉琴;第二天,陜西定邊——寧夏鹽池,石光銀、白春蘭、張生英;第三天,寧夏靈武、銀川,王有德、顧蕓香、王樹清;第四天,銀川會群英……我們轉戰三省區,沿著毛烏素沙地畫了大半個圈。
你最大的夢想是什么?把自己比作樹的話,你像什么樹?你希望把這里全部變綠,還是留一些沙地?4天采訪,從軍向不同的造林人提了相同的問題。
最終成稿中,這些相互關聯、而不是彼此孤立的問題是這樣落于墨端的,比如說關于像什么樹的問題——
三北治沙人,如一棵棵挺拔的大樹,編織起這無盡的綠。我們問:你像什么樹?
石光銀說,我像樟子松,百年死不了,治沙干到老;
牛玉琴說,我像新疆楊,不彎曲,向上長;
白春蘭說,我像老榆樹,生命強,樹冠大,好乘涼;
張生英說,我像小葉楊,能固沙,不張揚;
殷玉珍說,我像香花槐,滿樹都開花,老遠聞到香……
三北人的生命之樹備有不同的形態,又都是一樣的綠,一樣的堅,一樣的韌,一樣的向上,匯成心靈的綠洲。
采訪是記者永遠的課題。我們體會到,除了與采訪對象在戰術層面“過招”,采訪還離不開戰略層面的整體構思。精心設計而不是隨意采訪,能夠讓素材到成稿的路更為暢通。
通過爆發點探尋精神世界,反映的是采訪方向。通過“一攬子”問題尋找人物關聯,反映的是采訪頂層設計。這二者,都是采訪之前深入思考、精心準備的結果。
而采訪路上的魅力還在于,總有意想不到的東西猝不及防地到來,你若及時發現,便是驚喜,一旦渾然不覺,只能是抱憾擦肩——經年積累而成的發現力、感悟力,造就了這二者之間的區別。
從綠蔭駛入靈武城外尚未治理和正在扎草方格的沙地,場景轉換極快,像走馬燈,像蒙太奇。
從軍同志與我們不斷交流——你們看,這一路穿行,像不像穿越時光隧道?你們看,沙漠那種棱角那種曲線,像不像大自然給自己鐘愛的女兒梳理發辮?你們看,黃色的沙丘和已經染綠的沙丘相對而立,像不像在交換什么信息?
就在那片黃綠交錯的沙地間,就在那輛顛簸起伏的采訪車上,他幾乎是一氣呵成,口述下了“黃丘與綠丘”的對話,后來通訊最后一章的重要部分。“用高度的浪漫主義寫現實問題”,這段童話般的對話,構成了一個將文章提升至哲學層面的意象。
另一個意象的得來,更似乎是在不經意間。
結束對白春蘭的采訪駛出沙邊子村,不遠處一些大石頭進入視野。寧夏分社李春雷隨口介紹,這是古長城垛口遺跡,從軍同志立即“抓”住這句話:“這就是長篇通訊的一個重要意象!”
綠色長城與古長城的“兩個長城”,是我們最初就萌發的設想,但這個意象似乎有些飄忽而無所立足。白春蘭家門口的這些石頭,一下子讓意象有了具體的落腳點,從物理界面、精神界面、人物界面上打通了文章鋪展的線條。
去白春蘭家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原本不在此次采訪計劃中,從軍同志卻堅持要去。后來他笑說,如果我們稍微懶一點,就不會有這樣美妙的發現。
這,也許就是“在路上”的魅力所在吧。
一路采訪難忘,采訪之外的細節同樣讓報道組成員珍藏在心。
當石光銀站在英年罩逝的獨子照片面前,當自春蘭提到因兒子去世而沒有種樹的那個春天,從軍同志把話題轉向其他。“采訪對象在這種場景下是最容易受傷的。我們不要沖動,不要為了采訪效果而有意觸及對方的痛處和隱私。”
得知兩位勞模因爭地發生過糾紛、至今仍未能釋懷,他特意改變行程,把兩人聚到一起吃飯拉話,共同栽下一棵松苗。
面對因為種樹而一貧如洗的顧蕓香,他送去慰問金并一再叮囑:不要買樹苗,先治病,把身體養好……
這些細節看似與文章采寫無關,而我們深深明白,充滿人文情懷的柔軟內心,會讓我們走得更遠。
8月15日下午6時許,從銀川返回北京的CA1220航班。睡得東倒西歪的我們,被叫醒至從軍同志座位旁。
“既然選擇寫這篇文章,我們就必須追求卓越,追求極致,追求新的突破,追求新的高度。開弓沒有回頭箭。”
那一刻,舷窗外云海疊涌,夕陽如金。飛機無聲地千里穿行,仿佛時光不曾更改而又早已滄海桑田。
構架:超越極限
長篇通訊《“三北”造林記》,是“地球綠飄帶”集成報道的重中之重。早在此次集成報道設計之初,從軍同志就提出,集成報道要推出精品力作,將整個報道推向高潮。
開始動筆,我們就遇到一個問題:怎樣才能不重復從軍同志以前三次領銜采寫的長篇通訊的老路,并且有所突破?
特別是《“三西”扶貧記》。從素材來看,《三北》與《三西》相似點很多,講的都是北方的一群人,不甘命運,頑強抗爭,改造生存環境,擺脫貧窮命運,追逐人生夢想。兩者怎么區分呢?
早在7月5日,從軍同志第一次講解三北報道時,就對風格提出了構想:如果說《守望精神家園的太行人》是一篇優美的散文詩,《永恒的召喚》是一部宏大的交響曲,《“三西”扶貧記》是一幅厚重的風俗畫,那么,《“三北”造林記》應當是一首波瀾壯闊的史詩。
這,就為整篇文章定下了色彩濃烈的基凋。
史詩,最突出的特征是什么?縱觀自《伊利亞特》《奧德賽》以來的世界著名史詩,絕大多數都是由英雄故事構成的。是眾多英雄譜寫了史詩,無英雄不成史詩。英雄又分很多類型,既有智勇過人、高歌猛進的勝利英雄,又有知其不可而為之、雖敗猶榮的悲情英雄。英雄既有鐵骨錚錚的一面,也有柔腸百轉的一面;既有常人難以企及的高大形象,也有與常人一樣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后來的采訪證明,三北造林人正是這樣一個豐富的群體。
從軍同志分析,三北工程35年,是一部改造環境的史詩、一部頑強生存的史詩、一部心靈成長的史詩、一部精神發展的史詩。造林英雄的對手不是有形的敵人,沒有經歷十年圍困特洛伊那樣的戰爭,但他們感天動地的奮斗不亞于任何一場戰爭。對他們,我們要寫成功也寫失敗,寫快樂也寫痛苦,寫希望也寫幻滅,寫堅韌也寫軟弱,同時要寫出他們的共性和時代特征。
寫作的深度來源于思想的高度。歷來的經驗教訓表明,一篇長篇通訊成功與否,關鍵在思想,難點也在思想。捕捉到生動豐富的故事細節固然重要,但由淺見深、整體駕馭的功力更加重要。
三北造林的素材是很厚實的,采訪歸來,我們手里最核心的故事細節就有6萬多字,而相關的背景材料多達百萬字。如何從這浩如煙海的素材中“抽”出一部史詩來?
這一次,素材掌控的難度更大。都是植樹造林,怎樣分類結構?
我們設想過幾種結構。比如以“色彩”來串,以不同的色調隱喻造林人不同的側面。比如像電影大片那樣寫,以幾個主要人物的命運起伏貫穿全篇,寫成“復調”結構。比如按人物身份來劃分,農民、官員、企業家……每種設想都有缺陷,或是以偏概全,或是失之扁平,或是缺乏可操作性。
8月6日下午,正當我們百思不得其解之時,從軍同志忽然召集討論,提出包括五個部分構架的設想:英雄史詩、壯士悲歌、生命色彩、大漠逐夢、心靈綠洲。
頓時,豁然開朗。
——英雄史詩,寫成功的造林英雄。把主干人物艱苦卓絕、走向勝利的事跡相對完善地呈現出來,整體勾勒出三北造林的雄壯歷程及偉大成就。
——壯士悲歌,寫失敗的英雄。比如歷盡艱辛還是沒有把樹種活的、盡管種活了樹卻一貧如洗的、在跋涉之中失去親人戰友陷入孤獨痛苦的。由此寫出工程的艱巨性,并進一步寫出造林人堅毅的性格。
——生命色彩,寫造林人人生價值的實現。他們把生命的色彩帶給大地,他們自己的人生也變得多姿多彩。前兩部分要濃墨重彩、大刀闊斧地去寫,到這里節奏一變,轉為清新明快、舒緩柔美,寫出人生的豐富性和神奇性。
——大漠逐夢,寫造林人的心路歷程。調子再次拔起,內心剖析進一步深入,不是重復寫艱難困苦,而是寫一種百折不撓、頑強不屈的精神追求。
——心靈綠洲,寫對人與自然關系的認識升華。造林人改造自然,大自然也在改變造林人本身。不再寫完整的造林故事,而是上升到哲學高度,去寫現代文明進程中理念的轉變和生發的感悟。
這5個部分,節奏跌宕起伏,邏輯層層遞進,挖掘不斷深化,思想不斷提升,實際上是一種詩意盎然的精神抽象。從外表看,寫的是35年造林歷程;從內部看,寫的是一段曲折向上的精神之旅。
5個部分的層次是很清晰的,但要把設想落到實處難度很大。如果對三北人的精神世界沒有深切而精微的把握,很容易陷入迷惘。比如最初寫“大漠逐夢”“心靈綠洲”兩個講精神層面的章節時,我們覺得交叉相似的內容很多,繞來繞去,又回到了原點。
從軍同志說,出現這樣的問題,主要還是認識不到位,沒有把握住每一部分主干性的東西。他也曾提出,如果重復的問題實在解決不了,可以考慮把后面兩個章節——“大漠逐夢”與“心靈綠洲”合并,與其稀釋,不如濃縮。但是他認為,這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下策”。因為這5個章節的設置,是有其內在邏輯層級的,如果強行去掉一層,會對文章整體造成傷害。
從軍同志提出“合并”,已經是退了一步。他考慮到了我們的承受能力,如果少寫一個層次,我們會輕松許多。
事實上,為了把這層意思寫得清楚透徹,我們已經絞盡腦汁。最終,我們決定——不退。合并兩個章節,勢必影響文氣和連貫性,勢必削弱思想的高度和深度,這是我們不愿意看到的。那么,只能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把握結構的過程,是一個自我提升、自我掙扎的艱難過程。實在寫不下去時,我們便放下筆,站起身,或冥想體會,或碰頭討論。前后寫了一個多月,幾乎每天都要工作到午夜以后,有一次甚至一直干到清晨6點鐘。當保潔員來打掃從軍同志辦公室時,我們把改過一遍的稿子放在了他的案頭。
漸漸地,枝蔓去掉了,思路明晰了,我們自己也走過了一段“否定之否定”的精神之旅。
從5個章節的內部結構看,《三北》采取了“每章一個主干人物”的構架方式。確定了四大主干人物:石光銀、白春蘭、王有德、牛玉琴。集中筆墨刻畫出他們的突出形象,再將其他人物、背景穿插其間。
與過去報道不同的是,《“三北”造林記》—個顯著特色是將人與事有機結合。三北人的故事和精神,與三北工程、改革開放、中國夢互相映襯,繪就了一幅波瀾壯闊的宏大畫卷。
結構是文章的骨架,但僅有骨架是不夠的,讓文章能夠立起來,還要有靈魂。所謂靈魂,就是思想的主線。
8月下旬,利用各種公務活動的間隙,從軍同志在幾,張小紙片上隨手寫下這樣幾段話一
中國有兩條長城,一條是古老的長城,一條是現代的綠色長城,古老長城記錄了歷史,現代綠色長城昭示未來。兩個長城相伴而行,承載著中國古代與當代的歷史和精神,昭示著未來的希望。撐起綠色長城的是三北人民,其中涌現了諸多的當代英雄,他們是中華民族的脊梁。他們奮斗的歷史,譜寫了當代人類最雄偉、絢麗、波瀾壯闊甚至是慷慨悲壯的英雄史詩,感天地,泣鬼神。
星移斗轉,滄海桑田,3S年過去了。昔日的少男少女們而今已經兩鬢斑白,還有一些人已經隨風逝去。一切都在改變,不變的是對綠色的追求,是對生命價值的追求,是精神的不朽。
大漠千里,黃沙無限,在400多萬平方公里、近半個中國的疆域上,三北人民為了生存,為了改變自身的命運,為了建設美麗的家園,以滴水穿石、螻蟻移丘的堅韌構筑了一條橫亙萬里的綠色長城。廣闊的空間,在三北人民的創造中進行著無限與有限的奇妙轉換。
三北的英雄們,在中國共產黨、中國政府的領導下,創造了當代人類最輝煌的生態工程。它改變了億萬人的生存環境和命運,它改變了自然世界,改變了人的心靈世界。
三北的英雄們從不同的生命起點出發,經歷了不同的人生道路,卻最終到達了共同的終點,完成了人生價值的追求,把個人價值轉化為社會價值。
三北的英雄們,他們的青春夢想在歲月的推移中綻放,那是五彩繽紛的精神之花,是價值實現的生命色彩。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最大的夢想,為了夢想成真,他們大漠逐夢,無悔無怨。億萬三北人的夢,億萬中國人的夢,匯成了絢麗多彩的中國夢。
三北的英雄們,三北的人民,無論是失敗者還是成功者,他們經歷了艱苦奮斗,但是今后的路更長,綠色長城的構筑仍困難重重,任重道遠,需要更多的努力、更多的付出。人的生命是有盡頭的,而綠色夢的構筑是無涯的。
顯然,這幾段話已經精準地勾勒出了稿子的思想主線。但是,他并沒有把這些話直接寫進去,因為這樣直白地寫會流于概念。他希望找到一種辦法,能夠意象化地表達出三北造林人的精神實質,既生動可感,又不刻意拔高,達到渾然天成的效果。
起初,我們打算以“長城”的意象來譬喻三北防護林,因為這一工程歷來被稱為“綠色長城”,而且萬里長城幾乎全線都在三北工程范圍之內。一個古老,一個現代,兩者互為映襯,互為象征,也頗為貼切。
因此,最早用過這樣一個導語——
日出東方,叩啟天穹;日落西隅,大漠蒼茫。
兩千多年來,古老的長城在中國北方荒漠和山嶺間蜿蜒起伏,橫亙萬里,經歷了烽煙彌漫、黃沙滾滾的歲月滄桑。
今天,從高空俯瞰,一條新的長城與古老的遺址相伴而生,迤邐前行。這,就是迄今為止人類歷史上最大的生態建設工程——中國三北防護林。
這條綠色長城跨越西北、華北、東北,與古老長城共同挽起了這片土地的歷史和未來,見證著中華民族的苦難與憂患、奮斗與夢想。
直到9月23日——發稿前兩天——還是這個導語。我們都覺得,這個導語已經可以了,簡潔而大氣,厚重而深邃。誰料到,那一天上午,從軍同志再次召集討論時,一上來就提出:不行。
他說,目前這一稿仍然達不到“震撼”的效果,最主要的問題,是精神主線仍不明朗。古代長城、綠色長城,都是一種靜態的物象,不足以作為三北造林人的精神象征帶動全篇。稿子究竟要反映一種什么樣的精神內涵?達到怎樣一個心靈高度?還是沒說清楚。
聽到這里,我們幾乎絕望了。是不是又要重寫?寫到現在這種程度,還能怎樣提煉呢?
接下來,從軍同志講了他前一天晚上的感悟過程:“這個問題不解決,昨天我又吃不好飯、睡不著覺。凌晨一點多起來,在床上坐著,打開iPad翻看資料,看到以前畫的一幅畫‘超越極限。畫的是候鳥蓑羽鶴翻越珠穆朗瑪峰返回繁衍地的情景。看了也沒想太多,迷迷糊糊又睡著了。到凌晨3點多,突然心有所感,又醒了,想到牛玉琴那句話:‘我想回到過去,一個人,站在沙漠上。突然之間,這兩件事貫通了。牛玉琴跟蓑羽鶴不是很像嗎?蓑羽鶴超越極限,冒著生命危險,年復一年地重回生命的起點,義無反顧。而牛玉琴功成名就之后,也想返回人生的起點,重新出發。不光牛玉琴,石光銀、壬有德、白春蘭都有這么一種精神。不甘命運,奮力拼搏,堅韌不拔,永遠向上——這,不就是三北造林人共同的精神嗎?想到這一點,我興奮不已,更睡不著了。”
實在難以形容聽到他這番話時的心情。牛玉琴關于她目前最大夢想的回答,是從軍同志帶隊采訪時捕獲的最閃亮的信息之一:“我想回到過去,一個人,站在沙漠上。”一個多月來,我們反復體會這句話,由此揣摩這位老造林英雄的內心世界。后來,關于牛玉琴這個人物的所有描述,都是圍繞這句話展開的。而今,這句話竟然上升為整篇通訊的精神主線。
事后有讀者將蓑羽鶴稱作“神來之筆”,看似弱小其實堅韌的蓑羽鶴,從精神和形象上與三北造林人是如此相似。但從軍同志最初想到這個意象時,并不確定這種鳥類與三北有什么聯系,不知道兩者怎樣才能有機融合。
9月23日討論時,我們現場上網一查,發現蓑羽鶴的繁殖地恰巧就在三北。把蓑羽鶴精神與三北造林精神相勾連,準確而自然。
這種奇妙讓我們興奮不已。于是有了現在這一版靈氣盎然的導語——
為了生存,為了明天,一群蓑羽鶴振翅高飛,逆勢而上,沖擊地球之巔。它們亢奮的叫喊聲,在喜馬拉雅山群峰之間激蕩回旋。
每年春天,這種候鳥都要從印度次大陸返回中國北方的繁衍地。
氣流、天敵、折羽而亡,都無法阻斷攀升前行的向往。它們挑戰艱險,穿越極限,飛越珠穆朗瑪峰,飛越九曲黃河,飛越萬里長城,重返生命的起點。
在這里,在三北——西北、華北、東北,有一群人,如同這些悲壯的蓑羽鶴,為了生存,為了明天,艱難向上,奮力前行。漫漫35年征程,他們構筑著人類歷史上最大的人工生態林帶一中國三北防護林。
這條綠色長城跨越三北,與古老長城共同挽起了這片土地的歷史和未來,見證著中華民族的苦難、憂患、奮斗與夢想。
采寫這篇通訊的過程,也與蓑羽鶴飛越珠峰類似,我們體會到了挑戰極限的艱難和興奮。
打磨:字里行間
截至9月25日發稿當天,約略算來,《“三北”造林記》在一個多月的寫作中總共改了9稿。如果算上中間的局部性調整、重寫、打磨,就難以計數了。但總體看,這篇通訊寫得還算順利。
順利的主要原因就是從軍同志對寫作過程介入得更深。僅集體討論他就召集了12次,都是在新聞大廈501小會議室,參與行進式報道的文字、攝影、電視、新媒體記者全部參加,原則是不說好話,只提意見。其中三次,還把張嚴平、趙承、肖春飛等資深記者請來,專門提意見。
從軍同志的片段式指導就更多了。常常是我們正在劉思揚辦公室討論,從軍同志忽然推門進來,拿起我們自覺還無法出手的草稿,邊看邊談意見。這樣的情況發生了三次。還有一天,早晨8點鐘,改了半宿稿子的李柯勇正在九號樓招待所睡覺,忽然門敲響了,開門一看:社長!第一句話就問:“稿子改得怎么樣了?”……
實時性的討論修改,及時糾正了寫作過程中的偏差,讓我們少走了許多彎路。
不難想象,這樣的寫作是一種折磨。我們曾一度陷入深深的懷疑和困惑,不知該怎樣繼續下去。
關于牛玉琴人物形象的塑造,就經過了多次反復。我們一度采取了“自述體”,希望對表現形式作些創新。但從軍同志看了,仍覺得這個主要人物的鮮明個性沒有充分展示出來。于是我們推倒重來,重新梳理各類相關素材,最后發現了牛玉琴那封“舉報自己”的信。這一點得到了從軍同志的肯定,認為牛玉琴的形象可以立住了。
精品力作的打造,需要的就是這樣一種精益求精、全身心投入的精神。
從軍同志多次強調,寫人物報道,必須有一種代入感,就是要設身處地為采訪對象著想,力求沉入他們的內心世界。不如此,不能寫出打動人的東西。
兩個例子讓我們印象深刻。一是對因治沙而傾家蕩產的悲情英雄顧蕓香,我們起初這樣寫——
我們問:“你后不后悔?”
顧蕓香答:“我最好的年華都用來治沙了,現在我不后悔、也不能放棄,因為我沒有別的選擇。”
她嘴角微撇,望著遠方,目光里透著難以言說的悲傷與堅毅。一滴淚,留在了她滿是風沙印記的臉頰上。
到從軍同志手里,改成了這樣——
后悔嗎?面對我們的問題,此時已是一敗涂地的顧蕓香搖了搖頭:“我不放棄,我沒有別的選擇。”
她嘴角微撇,眼睛斜望遠方,目光里透著難以言說的悲傷與堅毅。一滴晶瑩的淚水,掛在了她飽經風霜的臉頰上,一直沒有落下。
就是這個女人,她最好的年華都伴隨治沙而去了。而今,所剩的只有無錢醫治的胃出血,還有那無盡的苦澀淚水。
改動的要點有二:對顧蕓香一敗涂地的困境進行了深度開掘,對她的眼神、淚水進行了精微刻畫。人物的背景展現得更加充分,人物的形象馬上變得立體了。這背后,是對人物內心世界更深的理解。
從軍同志說,寫到這一段時,他自己也眼含熱淚。
另一個讓他落淚的人物,是為完成兒子遺愿去內蒙古種樹的上海媽媽易解放。有一段寫她在旱季盼雨,我們是這樣寫的——
第五天,終于下雨啦!她久久站在雨中,仰望天空,雨水和淚水一起滴進腳下的黃沙。她覺得,是兒子在冥冥中護佑媽媽。
從軍同志作了這樣的修改——
第五天,終于下雨啦!站在雨中,淚水雨水一起滴進腳下的黃沙。她久久地仰望著科爾沁沙地的天空,哦,我的兒子,是你在冥冥中護佑著媽媽嗎?
淚水雨水滴進黃沙的場景提前出現,并且聚焦為特寫鏡頭。而易解放的舉動和心理活動組合在一起,后面的陳述句變成了內心獨自。
從軍同志說,寫到這里,他也仰望上空,心里想的是,如果換作我,會是怎樣一種情景?于是,那句話脫口而出:“哦,我的兒子,是你在冥冥中護佑著媽媽嗎?”
8月中旬,在采訪途中,從軍同志曾播放自己根據民歌改編的鋼琴曲《蘭花花》,借助另一種藝術形式向我們講解如何把握人物的內心。
他哼唱主奏、變奏,然后說,高音譜表現人物堅韌的外在,低音譜表現內心深沉豐富的一面。他告誡大家,寫人物也不能千篇一律,而是要多層次,有高潮華彩,也有低回內心。
文章之道,是—種高難度的藝術。怎么寫才能打動人?怎么寫才是好文章?需要永無止境地探求。我們一遍又一遍錘煉著稿子,也一遍又一遍錘煉著自己。千錘百煉之間,感覺越來越好。
9月3日,在第六次集體討論稿件時,從軍同志要求我們把握5個關鍵點:
一是主線必須清晰突出。所有內容都應依附于主線,不能游離,不能枝蔓橫生,正所謂“風箏再高,線猶在手”。
二是人物內心必須深刻展現。一定要深度展示人物的精神世界和性格特質。寫到性格爆發點時,要不厭其煩、不吝筆墨地去渲染、挖掘,反復勾描、刻畫,把最有特點的東西彰顯出來。好比珍珠。僅僅串成串是不夠的,必須打上光才能璀璨奪目。
三是邏輯順序必須合理。長篇通訊必然會有各種素材的穿插、穿越、拼貼,但無論怎樣拼接,一定要有內在勾連。盲目地閃進閃出是不行的,所有的生發、演變都要有來由。
四是語言把握必須精確。同一句話,用不同技法去表達,效果馬上不一樣。或是顛倒順序,或是詞句微調,表現的就會是不同的側面。文章的語言,一定要精道、精準、精致。
五是想象力必須充分展開。在確保真實的前提下,要善于在不同意象、不同事實之間建立聯系,善于生發和聯想,而不能滿足于就事論事。有了豐富的想象力,才能做到縱橫捭闔,洞燭幽微。
從軍同志多次強調,文章固然要達到“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境界,但天然質樸的境界并非與生俱來,而是技巧運用達到極致對的返樸歸真。任何時候都需要技巧,只是高明的作者會把技巧隱藏于無形。具體到《“三北”造林記》,要綜合運用各種手法,鋪陳、穿越、勾勒互相交錯,抽象、具象、意象互相交融,議論、敘述、想象互相交替。
——渲染。
在“生命色彩”中提到悲情英雄白春蘭時,我們力求再現她在樹林中重獲青春的喜悅——
黃昏時分,白春蘭帶我們走進她的樹林,原本蹣跚的腳步,忽然輕盈起來。她四處指點著,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草。那蹦蹦跳跳的姿態,哪像個60多歲的老太太,簡直是個活潑頑皮的小姑娘。
而從軍同志看了,認為寫得太浮淺,沒有寫出人物的內心,讀者一眼就滑過去了,不會留下印象。他改成了這樣——
黃昏時分,白春蘭帶我們走進她的樹林。
在那條野花爛漫的林間小道上,她時而停下來,這兒指一下,那兒指一下,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花,一邊笑著,一邊蹦蹦跳跳向前走。
此刻,金色的余暉映透了林梢,把一片詩意股的祥和抖落在莽原之上,抖落在自春蘭的發梢和肩上。望著她的背影,我們宛如走進童話般的境地,不禁怦然心動:是什么魔力,讓這60多歲的老人青春重現,宛若十幾歲的少女?
這個兩次失去親人而滿心凄苦的女人,在親手栽下的草木之間找回了自己逝去的青春。只有在這里,她的心靈才能夠如此自由地徜徉,她的生命才迸發出如此神奇的色彩。
對野花、夕照、祥和氛圍的渲染和作者的感悟,烘托出了人物形象,讓讀者加深了對人物的理解。
——鋪墊。
在“大漠逐夢”中,我們想以牛玉琴一個令人驚訝的夢想開頭——
朔風獵獵。牛玉琴站在最高的沙梁上,風沙拍打額頭,撥弄著她系在腰間的小鈴鐺。
我們問,你最大的夢想是什么?牛玉琴說,一人站在大漠上。
她承包的十萬畝沙地早已變成綠洲,而她卻想重返荒蕪的30年前?一個讓我們意外的答案,一個從未停止追逐的夢想,帶著我們進入牛玉琴們的世界。
從軍同志指出,這樣寫,最大的問題是鋪墊不夠,讀者不了解人物的人生背景和現實處境,就看不出她的內心有什么獨特之處。他這樣處理——
眼前這個女人,就是一個傳奇。
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西北女人,一個堪比豪杰的巾幗英雄。
夕陽西下,點點金光在青翠的枝葉間跳躍。64歲的牛玉琴微笑著,身后白里透紅的蜜桃掛滿枝頭,拖曳在地。一側屋中,老母親正繡著布老虎枕頭……
我們問:奮斗幾十年。日子好了,荒漠綠了,你早年的夢想實現了,還有更大的夢想嗎?
牛玉琴把頭抬了起來,眼睛在夕照中熠熠生輝:“我想回到當年,一個人,站在沙漠上。”
我們驚呆了,感知到什么是震撼。
半生坎坷,終成正果,渴望的卻是重返人生的起點,依然在靈魂深處召喚著壯烈和孤寂。這是怎樣的女人?
改前改后,最大的區別是對比度的淺深。以牛玉琴功成名就、本可安享天倫之樂的現實生活狀態為鋪墊,再一筆點出她“重回沙漠”的夢想,兩者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制造了懸念,吸引讀者一探究竟。
——反差。
在“英雄史詩”中,寫到石光銀之子石占軍去世后,有這么一段——
“想他嗎?”我們輕聲問。
“想——”
石光銀雖然還笑著,但笑容剎那間凝固了,話語中透著無限凄楚和悲涼。
從軍同志說,笑與凄楚悲涼并存,恰好揭示了石光銀內心的復雜和寬廣,揭示了他與眾不同的英雄胸懷。
事實證明,反差的手法往往能把多層意思跨界組合,一語勝千言。
——刻畫。
從軍同志說,長篇通訊應盡量避免敘述性語言。要把人物寫得有血有肉、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就要在刻畫上下功夫,特別是對有意味的細節要著力刻畫。而刻畫,并不是寫得越多越好,有時要善用減法。
如“大漠逐夢”,有流言說牛玉琴是假英雄。她兒子聽了要去跟人家拼命;而牛玉琴寫了一封舉報自己的信。請上級派人核實,消除了謠言。我們原來寫的是——
一把拽住兒子,牛玉琴正色道:“如果連幾句閑話都客不下,昨能治得了沙?娘把話給你說下,不管外面風多大,咱不能動搖,這盤棋非下完不可。”
回到家,她左思右想,這事沒個明白交待不行。
她提起筆來,寫了這樣一封舉報信……
到了從軍同志手里,這三段簡化為兩句話——
不動聲色的牛玉琴摁住兒子。
她坐下來,寫了這樣一封舉報信,寄了出去……
“不動聲色”-“摁住”-“坐下來”,接連三個表情動作,刪繁就簡,水落石出,牛玉琴飽經風浪、機智沉著的形象躍然紙上,達到了“無聲勝有聲”的效果。
跟隨從軍同志寫作,讓我們感觸深刻的另一點是他對語言的高標。他提出,精品要這到這樣的水準:每個字、每個標點符號都應該過得去,甚至你改動一個字,都不如原來好。
他認為,好的新聞作品,也應該是語言藝術的精品。行文要充分發揮漢語的特長,注意輕重緩急,講究節奏感和韻律,甚至要借鑒古典詩詞,做到平仄有致。有時候韻律不對,讀起來就不舒服。讀者可能不會意識到這一點,但作者必須要考慮。大凡流暢優美的文章,必定是暗合音律的。
“開始是有意為之,后來就進入了隨心所欲的境界,就是自然流露了,成了一種習慣,能否達到這一步,要看一個作者的修為。”他說。
精彩的修改在稿子里俯拾皆是。
比如“壯士悲歌”一章寫到自春蘭的喪子之痛,我們寫了這樣一句——
少了那一瞥,讓心里裝得下大漠風沙的白春蘭,至今無法原諒自己。
從軍同志進行了調整——
心里裝得下風沙大漠的白春蘭,至今,無法裝下少了那一瞥的悔恨。
最明顯的改動,是將“少了那一瞥”與“心里裝下”相勾連,一種刻骨銘心的惆悵頓時凸顯。相比之下,原來的“無法原諒自己”就顯得蒼白了。
再如,“大漠逐夢”一章寫到牛玉琴最艱難時,賣口糧、賣水缸、賣皮襖、賣棺材,家里所有能賣的東西,全都賣了,換錢買樹苗。后面我們加了個問答——
皮襖賣了,怎么過冬?
先把樹苗種上,冬天還沒想呢。
從軍同志這樣修改——
棺材賣了,一時還用不上;皮襖賣了,怎么過冬?
先把樹苗種上,冬天還沒想呢。
棺材“一時還用不上”,有一種“黑色幽默”。看似輕松,恰恰反襯出了艱難無奈。棺材與皮襖,一諧一莊,說的都是艱難。而詼諧與莊重的疊加,營造出了一種生動的生活氣息,再以此來反襯牛玉琴的堅毅,內涵更加豐厚。
尾聲
用高度浪漫的手法寫最現實的事情——這是從軍同志對《“三北”造林記》寫作提出的總體要求。這也可以看作對此次報道整體工作狀態的概括——以革命英雄主義的奮斗精神,去達成革命理想主義的高遠目標。
就好比登山,途中不知有過多少艱難、苦悶、困惑、猶疑,而登臨頂峰那一刻,回首笑望,一切都是值得的。
唐代著名詩人王昌齡在他的邊塞詩《從軍行》中寫道:
琵琶起舞換新聲,總是關山舊別情。
繚亂邊愁聽不盡,高高秋月照長城。
有的同志戲言,如果換個角度理解,這首詩就是為這次報道而寫的:我們以集成報道的新方式,去反映三北工程35年歷史,歷經愁苦彷徨,終于抵達明朗的彼岸。
8月15日晚,行進式報道即將結束時,從軍同志在討論會上動情地說:“大家跟我一路走過來,非常辛苦,非常認真,每個人都在精益求精地提高自己的水準和素養。這個過程充滿艱辛勞累,卻也是豐富多彩、五顏六色的。很多年之后回想起來,將會有一種回味、—種眷戀。”
如今,“地球綠飄帶”集成報道已到了尾聲,衍生產品開發卻如火如荼。公益倡議、圖書出版、圖片展覽、電視專題片,一項項成果相繼推出。苦與樂、憂與喜、付出與收獲、經歷與感悟,種種感受在我們心中交織。
一次報道的成功固然可喜,但是隊伍建設、人才培養、機制形成,對新華社戰略轉型和可持續發展,更具深遠意義。從軍同志牽頭組織“地球綠飄帶”報道,核心目的在于此。
攀登新聞高峰,路還很長。
“不甘命運,奮力拼搏,堅韌不拔,永遠向上。”
——這是三北精神,也是新華人追求新聞理想的精神。
精彩總是在路上。
新聞之路,沒有終點,只有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