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 帥
《馬向陽下鄉記》:時尚形象與夢想氣質
魏 帥

電視劇《馬向陽下鄉記》劇照
既不同于20世紀80年代封閉落后的悲情鄉村經典,亦有別于招商引資花團錦簇的“東北風”鄉村力作,也絕非雷同于一般主旋律農村劇的嚴肅沉重和中規中矩,《馬向陽下鄉記》以“城市雅痞”馬向陽帶有奇遇色彩的下鄉之旅為主線,關注土地流轉、空心村等農村現代化進程中的“新問題”,映射社會熱點與當下現實的同時,勾勒出大槐樹村一位普通基層干部的個人成長歷程與夢想追求。在目前具有濃重泥土氣息的農村劇日趨式微的情形下,《馬向陽下鄉記》獨辟蹊徑在傳統鄉土題材中巧設時尚都市形象,在殘酷糾結的現實問題中凸顯夢想的美好與力量,在不乏狡黠刁滑、精明世故的村民中強調大槐樹的概念,體現出一種樸素的情懷和高尚的品格。《馬向陽下鄉記》可謂是顛覆傳統農村劇敘事模式,時尚形象與回歸鄉土混搭,映射現實與夢想氣質并存的新時代鄉村輕喜劇的創新之作。
近幾年農村劇中的村長多像《鄉村愛情》中的長貴一樣,是踏實肯干、為民分憂的老實本分形象,基層村干部的個性化特征被遮蔽,人物形象呈現類型化、單一化,很難與時尚元素相聯系。而導演張永新筆下的馬向陽在劇中是青春成長與夢想時尚的結合體,一改過去村干部的單調陳舊模式,實現了農村劇村干部形象塑造的新突破。
所謂時尚,是一段時期內社會所崇尚的流行風尚,涉及生活的各個方面,如衣著打扮、飲食行為起居,甚至情感表達與思考方式等。時尚具有即時性、人為性、新奇性、變異性、模仿性等特征,它具有社會分層的功能。[1]從服飾外形來說,馬向陽的復古墨鏡造型與流行休閑服飾、性感身材與潮流發型,都將他與以往村干部形象區別開來,有利于擴寬農村劇的收視群體,引發都市年輕觀眾對農村劇的觀影欲望。馬向陽的動作語言和興趣愛好也是時尚化的,第二集中初來大槐樹村報到的馬向陽饒有興趣的向毛蛋展示專業釣魚竿、蛐蛐罐、山地車等時尚流行運動的裝備。極具個性化的興趣愛好也暗示馬向陽身上存在著都市青年的內在特質:眼界開闊、崇尚自主,也存在都市青年的貪玩、浮躁等毛病。手機也成為他身上展示時尚生活方式的常用元素,隨時隨地拍照發朋友圈,廣而告之個人生活內容,這些都極為貼近80后青年的心理和生活行為方式。時尚化的外表、個性化的生活方式、對農村情況知之甚少……村民們并沒有因為這些與馬向陽的關系變得疏離,而是隨著劇情發展越發親近。
在第一書記形象塑造中,馬向陽身份轉換與思想情感也頗具時尚性,考慮到了普遍的受眾心理訴求。馬向陽是典型的“富二代”,經歷女友情感出軌,加之父母長年旅居海外,具備了熱議社會元素的話題性,他的個性里充滿著特立獨行和自由散漫,但與現實社會中的某些“富二代”又形成強烈對比。80后都市青年陰差陽錯頂替同事只身來到鄉村,從此開始了他充滿曲折又有意義的鄉村之旅。最初,馬向陽在村民眼里是空談“讓大槐樹底下長出金子”的城市浮躁青年,甚至被懷疑干不了幾件實事任期一到就會走人。二次進村的馬向陽帶著親人的囑托和證明自我價值的信心與勇氣,面對工于心計善于謀略的“村花”李云芳、刻板保守精于算計的“村霸”劉世榮、八面玲瓏阿諛奉承的村會計梁守業等人的磨礪和刁難屢敗屢戰、越挫越勇,從玩世不恭空談理想無從下手,到走訪調研、一心想為村民干一件靠譜的事,馬向陽完成了由城市時尚浮躁青年到年輕有為村干部的身份轉變,也實現了他個人的心理成長和思想升華。另外,這部鄉村劇中的幾對情感線索的發展絲毫不遜色于都市情感劇,時尚元素和流行的愛情模式同樣成為被關注的焦點。馬向陽、林小曼、周冰三位剩男剩女的情感糾葛,于院長、周冰二人的“師生戀”,劉玉嬌、梁守業“紅太狼與灰太狼式”的愛戀都給電視劇增添了時尚看點和喜感。在第十集中因為花小寶、民義叔的一句玩笑話,梁守業拿著兒子照片自言自語道:“鼻子和嘴確實不像我”。劉玉嬌委屈地說:“今天是叔能忍嬸也忍不了了!上邪,我本想,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怎奈你這么污蔑我!我和你拼了!”接著惱羞成怒的劉玉嬌母夜叉般撕扯梁守業。梁守業用一句溫柔的回應“你若不離不棄,我定生死相依”來化解矛盾。諧音變異、古文對白、演員反差強烈的對比表演,都賦予了這兩位愛情對手戲更多的歡樂看點,同時也是模仿《還珠格格》中經典愛情橋段紫薇對爾康的告白,流行化的小品語言語用策略滿足了不同年齡段受眾的觀影需求。
大蔥蘸醬、石磨磨面、大槐樹傳說……《馬向陽下鄉記》在表現“土得掉渣”的鄉村形象時,鏡頭語言擺脫了一般農村劇的程式化、刻板化走向現代化、時尚化、浪漫化,呈現出美倫美幻的鄉村景象,質樸自然又清新亮麗。劇中城市空間氛圍洋溢著時尚感、明快感,與農村空間的質樸感相協調。導演采用市場語境下的影視語言便于年輕受眾接受,凸顯社會主義新農村新面貌的美。透過這清新唯美、明快亮麗的田園風光,觀眾感受到的不僅僅是擺脫說教的致富和個人的成長,更是人生況味背后流露出的真善美,一種能洗滌浮躁心靈的哲理意味,一份召喚人生價值的沉靜。我想,這才是鏡語背后的真正價值。
張永新導演在談到該劇音樂設計時強調,與以往很多農村劇的音樂構成在鄉土味上下功夫不同,該劇注重與時尚元素相結合,突出傳統與時尚混搭的獨特中國風特色。萬名第一書記下鄉動員會結束后,馬向陽得知周冰是大槐樹村的技術顧問時異常高興,此時的背景音樂與馬向陽初到大槐樹村跟村民打招呼時的音樂特質相同,同為細膩而輕快的吉他樂。獨特的滑音附和著飛馳而過的悠閑旖旎的鄉村美景充滿著晨曦的朝氣,仿佛大海拍打著海岸極富流動感的節奏,俏皮而清新,伴隨著馬向陽對未知鄉村生活的幻想和期待,一起上路了。描寫馬向陽的人物主題音樂以“夏威夷”風的吉他為主,既區別鄉村傳統樂器符合人物身份,又刻畫出馬向陽輕率浮躁、玩心重、對農村生活不了解、充滿好奇的特點。在表現馬向陽和周冰的愛情歷程中,音樂則以時尚流行的鋼琴為主體,旋律優美浪漫,充滿溫情。劇中詼諧的部分則多用鄉村藍調風格的音樂來展示,和聲部分富有層次感和趣味性,展現了大槐樹村民多樣的精神面貌。《馬向陽下鄉記》并非刻意強調它的時尚性,而是博采眾長,根據矛盾設置和人物形象塑造的需要在不同橋段分別采用過聊齋俚曲、呂劇、柳琴、拉魂腔、漁鼓等地方元素,既展示流行時尚,又闡發傳統觀念,以達到主題鮮明、格調醇正、意蘊深遠的目的。

電視劇《馬向陽下鄉記》海報
觀眾習慣了宮斗戲的爾虞我詐勾心斗角、愛情戲的甜蜜浪漫纏綿悱惻、動作戲的宏大場面新奇特效,普遍認為農村劇枯燥乏味單調老土,實際上,農村劇不僅劇情可以跌宕起伏、不虛幻、不戲說,鏡頭語言也在不斷創新,既貼近百姓生活,表現真情實感的自然流露,又突出攝影個性,創造獨具特色的藝術魅力。值得一提的是,《馬向陽下鄉記》的用光不同于以往農村劇以自然光線為主的一貫做法,強調現代攝影中光與影的反差,使得大量田園風光唯美浪漫、現代時尚、充滿詩意,兼具旅游宣傳片的風光特色。光是一切造型藝術的靈魂。攝影是通過光線來繪制畫面。第十二集伊始,傍晚劉玉嬌一家在庭院吃晚飯,鏡頭運用側逆光、大面積陰影、大光圈虛化前景及背景,突出滿腹委屈不受重用的梁守業無心吃飯、一臉愁容。自詡西施的劉玉嬌靈機一動為丈夫想出一記妙計,此時劉玉嬌的面部使用前測光,有較充足光線、明暗層次分明、富有質感和立體感。男女兩位演員的面部光線處理形成大反差、大光比,人物形象塑造中亮中有暗,暗中富有變化,揭示女強男弱人物關系的同時,傳遞出不同人物內心情緒的變化,讓觀眾充分體會到一個小小的農家院里的喜怒哀樂和人情世故。本劇中,光線在營造城市部分的氛圍時,突出強調時尚、靚麗、明快的影像風格,做到從局部到整體的生動和諧、完美統一。
從個體人物形象到群體精神風貌,從服飾外形生活方式到思想情感內在特質,從音樂設計到光線處理,該劇都在突出時尚形象這一特色,緊緊把握住時代的特征,表現人與人情感的交流與互動,農村、農民的變化與進步,更是迎合不同受眾口味對目前電視劇所呈現的時尚形象的有益探索與補充。
電視劇是“白日的夢幻”,它肩負著傳播文化核心價值觀和國家主流意識形態的重任,同時滿足受眾的內心欲望,實現受眾個人種種夢想的精神慰藉。反觀新世紀以來的幾次農村電視劇發展高潮,不是像《劉老根》、《鄉村愛情》等東北風的人物性格形成大反差的小品模式,就是像《生存之民工》、《民工》等對現實農村的批判,也演變成了一種對失去希望的農村頹敗的悲劇性關注,蛻化成一種無望的迷茫與無奈的嘆息。極少數作品像《馬向陽下鄉記》這樣巧借城市有為青年的下鄉之旅,關注農民的個體理想世界及生活空間。在馬向陽面對一系列棘手難題的時候,也是對大槐樹村每一位村民內心的考量和面對利益抉擇時的感情糾葛,這生動的農村氣象背后凸顯出馬向陽對農村現實詫異之余對夢想的執著堅守,也彰顯著每個村民個體夢想的維度。《馬向陽下鄉記》彌補了多年來農村劇夢想氣質空缺的遺憾,實現了國家主流意識形態的集體想象與個人欲望的夢想實現的巧妙縫合,完成了馬向陽城市雅痞的個人成長蛻變與鄉村共同體的集體精神洗禮,撫慰了觀眾對現實生活的諸多美好夢想,不得不說是農村現實主義的一部性情之作。
《馬向陽下鄉記》是一部具有社會學特征的電視劇,昭示著國家意志與普通人的個人夢想,但又不圖解政治、教條致富,通過獨特的鄉村、城市空間設置和敘事策略,凸顯現實狀況中的個人夢想、愿景與現實、欲望與尊嚴。劇中城市空間時尚、靚麗、明快,農村工作環境也并非窮苦、逼仄,而是干凈、質樸,隨著亮起的路燈、開業的超市、修建的柏油馬路暢通無阻,農村的生活環境也逐漸安穩、現代,同時不斷出現的牛、羊特寫鏡頭和富有靈魂的大槐樹又賦予鄉村棲息地應有的生氣和質感。隨著劇情的發展,鄉村與城市的血肉聯系越來越密切,鄉村空間成為城市空間的有效延展,成為越來越多村民圓夢的地方。劇中,關心百姓疾苦的市委于書記、體恤下屬認真負責的郭局長、熱情仗義的市商務局市場科的高光利們、知性內斂執著服務的周冰博士、一心想為村民做幾件實事的馬向陽等各色人等所代表的城市人群,有領導、普通職員、高級知識分子,他們絕大多數充滿溫暖、又務實肯干。以馬向陽、周冰為代表的干部,他們真實貼近村民、貼近生活,被村民的喜怒哀樂所牽連,與村民有過心靈的溝通和情感碰撞,才可能維系村民的夢想。通常干部作為強化國家、政府存在的符號,該劇中真實鮮活的領導干部形象則成為聯系鄉村與城市的情感交流的樞紐,在“主旋律”的功能色彩慢慢隱退后,賦予了村民各具特色的夢想維度,這是好干部的天性使然。誠然劇中也有城市與鄉村文化的對立,在現實利益與長期愿景之間,在小我與大我的取舍與選擇之間,馬向陽與村民在現實的碰撞中完成了各自的夢想歷程,實現了城鄉空間與文化和諧交融。
加斯東·巴什拉在探討夢想價值時提出,“我夢想世界,故世界像我夢想的那樣存在。”[2]夢想首先意味著人主觀描繪出一個理想化的世界,在想象到達或者改變已有狀態的過程中心情愉悅,體味到幸福的感覺。可見夢想是一種幸福的體驗、幸福的意識。這幸福的意識在《馬向陽下鄉記》中來自于勤勞致富、自由追逐愛情、對美滿家庭的渴望、個人事業的奮斗等夢想,最終都指向主流價值的自我證明。在馬向陽被勒令回市區反省之前的戲份中,馬向陽并不清楚自己應該為大槐樹村做些什么,甚至喊出“讓大槐樹底下長出金子”的浪漫主義夢想,輕浮而不切實際。那時大槐樹村民的夢想意識也是微弱的,甚至模糊不清,他們更樂意充當村主任權力爭斗的看客。以李云芳為首的姐妹團和以二叔為首的劉氏家族各自拉幫結派、終日算計觀望對方,村民們既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又為蠅頭小利見風使舵搖旗吶喊,個人的夢想意識往往只關注眼前利益,時常陷入焦躁、無助和失落之中。巴什拉同樣認為勞動是喚起個人夢想的有效方式。馬向陽通過問計村民,確立修路目標,在拆房修路的過程中,建起現代化超市,一步步帶領村民探索致富的途徑和方法,最終獲得由美滿愛情和自我證明所標示的個人幸福。夢想的幸福是可以延展、擴散和傳染的。當村民看到馬向陽勾勒的烏托邦夢想由無法企及到一步步變為現實時,越來越多的村民的夢想意識被喚醒、被激發,渴望改變生存現狀的心理逐漸上升。懷抱數歲之孤的丁秋香獨立承擔起超市經營,已近耄耋之年的老祖奶創業擺煎餅攤,輕易被人煽動、毫無主見的老喬叔重開豆腐坊,陽光充滿朝氣的齊槐勇敢追求愛情的同時創辦旅游公司,村民集體退錢給劉玉彬,誓死保衛大槐樹……按照馬斯洛的需求理論來看,大槐樹村的村民們由最初的蠅頭小利的爭斗、生存的需求,發展到愛的需求和歸屬感,最終上升為被集體尊重和自我價值的實現。馬向陽作為萬名第一書記中的一員,具備著鄉村干部的普遍特征務實、奉獻、誠信,是國家歷史宏大背景中的個人成長典型,具備特定時代性和整體社會形象特征。馬向陽及大槐樹村村民的不同個人夢想維度最終匯入偉大的國家意志,達到個體與國家的統一,形成一種夢想成真的美好景象。
片尾曲《追夢者》這樣唱道,“是什么改變了我們的容顏,是匆匆流逝的華年,還是再沒歸來的燕,風吹開夏花,風吹落秋葉,追夢的人啊,走得那么遠。”正如劇中的主題曲中所表述的那樣:“看青春時光,云水般流淌,那一年你揮手,畫下藍藍的天。”馬向陽的追夢之旅,賦予了大槐樹村民夢想的維度,澆灌了他們追求幸福的希望,也開啟了每一個觀影者對夢想的快樂暢想。
[1]王一川.大眾文化導論[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184.
[2]張旭光.加斯東·巴什拉哲學述評[J].浙江學刊,2000(2):34.
魏 帥,女,山東濱州人,齊魯工業大學宣傳部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