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膠囊公寓

2014-01-20 13:45:36
西湖 2014年1期

往事與記憶猶如淤泥中面目模糊、牙齒閃光的鱷魚及其獵物在時間沼澤中沉沒,我如實記錄每天目睹的事實,以提醒自己有的東西不應遺忘。

——題記(歐魚題在日記本扉頁上的話)

前言

在2066年還用筆寫日記的人怕是不多了。我是不可救藥的保守主義者。我生活在科技日新月異、崇尚速度與效率的新時代,卻懷念古典時代的頹舊與緩慢,尤其是手工藝及其制造物在暮色中透出來的微光與樸素。相對于每天層出不窮的新奇事物——譬如微型機器人、3D打印機(這種發端于本世紀二十年代初的機器經過科學家近五十年來的努力,已能直接打印出人的肉體、思維及靈魂)、更新到第一千代的蘋果手機——我更迷戀過去的事物,譬如世紀初仍在果城上空曇花一現的瓦藍天空及火燒云,在果城及其郊外消失的河流、樹林、野草乃至泥土——土地全被混凝土覆蓋了,果城就像一個長滿了樓房腫瘤而全身裹著混凝土外套的巨人——即使是最悲觀的生態主義者,也沒想到大自然會以如此快的速度崩潰,一如報廢的機器(我從文獻及錄像資料中領略過大自然的美但已破碎乃至湮滅,只恨出生太遲);譬如我堅持用手寫字,堅持寫日記。我喜歡白紙黑字。這不僅給我帶來視覺上的奇妙享受,字紙及其所承載之物,也更接近事實或本身就是事實。在人工造物將自然之物全面替代之日,那些讓人眼花繚亂的新事物(譬如克隆人、電子書以及網絡的虛擬社區)帶來的虛無感讓人恐懼。我在萬花筒般瘋狂旋轉的世界捕捉著真實感。我固執地認為,寫日記只能是手工作業。利用紙與筆,每一個字都出自手寫。這是我存在的證物。我認為博客或微博跟寫日記不是一回事,正如機器批量生產的宣紙跟古藝宣紙不可同日而語。

2066年9月2日

今天是我第一次上班。我在“海葵”膠囊公寓謀了一份管理員的差事,身份卑微,職責繁瑣,大致相當于門崗、保安、雜役等的總和。

據說三十年前,膠囊公寓還是新生事物,僅在果城郊外有零星出現,如今它已成為單身公寓的主流。市中心正在興建一幢占地九萬平方米、高達一百三十五層的高檔膠囊公寓,該公寓落成后可以解決七十萬人的居住問題,乃是本城十大房產商之首創造集團本年度力推的主打樓盤。海葵公寓的規模只算中等,占地七千平方米,高五十五層,上面四層是公共活動空間,辟有休閑、體育、購物及娛樂場所。第五十一層是“海葵”高層的辦公場,其余樓層皆是膠囊公寓區,每層有五十個單元,分成ABCDE五個管理區域,每個單元建有五十個“膠囊”亦即微型房間。通常,每個膠囊房寬七十公分,長和高都是兩百公分,特制的膠囊床可躺,可臥,可坐,當然主要是用來睡覺。床頭可作凳子,一個小隔板可放電腦,可上網看電視,有電燈,有電視插口、寬帶口、插頭等等,總面積不到兩平方米。沒有任何形式的窗口。膠囊的六面均連接著統一規格的膠囊,密如蜂巢。單元之間的過道倒有鋁合金窗子,一天之中,視季節不同在特定時刻可以看到陽光,藍天或云彩就甭想了,鋪天蓋地都是灰霾。膠囊房裝有防盜網,這是神來之筆。每間膠囊房的月租金在兩百到三百元之間。入住膠囊的都是衣冠楚楚的白領或知識階層,防盜網卻讓大家倍增安全感。間隔墻、天花板及地板都用特殊材料建成,通氣孔做得很巧妙,看上去好像不存在,整座大樓全被中央空調系統覆蓋著,隔音、防火、隔熱及私密性都很好,這也是全城膠囊公寓的基本特征之一。

據說果城的膠囊房都差不多,材料分檔次,工藝有高下,但大小及功能都差別不大。“海葵”的配套設施很完善,每一個單元都設有公共衛生間、洗浴室、洗衣房,但沒有廚房,肚子餓了可以叫外賣或到本樓的餐館享受美食。整棟大樓遙望像一座圓形堡壘,采光靠照明,通風有空調,密如蛛網、縱橫交錯的大小通道將各個膠囊房、單元、區域以及上下層連成一體,并通向中央通道的電梯。其中的動脈應是電梯,也是公寓跟外界聯系的惟一出口。本大廈設有中西餐廳、酒吧、咖啡館、超市、歌舞廳、健身房、發廊、浴足室、桑拿房等足以佐證金錢魔力的場所,這給海葵集團帶來了滾滾財源,而公寓業務僅占集團業績的一部分。這也是果城每一座膠囊公寓的風尚。

作為“海葵”第十二層C區的管理員,我的“勢力范圍”是本區十個單元共五百間膠囊房。我的日常工作是坐在本區大門口,密切監控著進出的房客以及其他可疑情況。公寓規定房客必須憑磁卡出入,閑雜人等休想進門。我的角色除了門崗、監控者之外,偶爾還得應房客的要求,換一換電燈泡,一旦有風吹草動得及時處理并匯報上級,說白了就是守大門。我跟本單元五百名房客的聯系隱秘而微妙,怎么說我也是管理者。本崗位由三人負責,三班倒,八小時輪崗一次,滴水不漏,休想有一只蒼蠅飛過而逃脫我們的目光。在該樓層,同時有五個同事跟我做著相似的工作。本樓層房客約有兩千五百人。管理員跟水工、電工、清潔工等,有八九十人,我們共同的上司是秦美韻主任。

秦主任的辦公室至少有二十間膠囊房大。她坐在一張鑲嵌著皮革的大吧桌后頭,墻上掛著一幅大雪山的攝影,辦公桌前放著一張木椅,專供來訪者就坐,那當然是給下級或普通人士的。我很討厭這個位置。房間里還擺著一套布藝沙發,幾上有一套茶具,屋角擺放著幾盆綠色植物,生機勃勃,好像是鳳尾蕉或什么名貴的闊葉植物。其價值不僅在于奇花異草,還在于花盆上堆壘的黑亮沃土,這個很重要,這也是果城成功人士的必備之物。盡管科技發達到草本植物如花卉、漿果之類,均可無土栽培,但泥土已變成了身份的標簽,猶如古代人玩和田玉或紫砂壺。因為泥土很珍貴,在果城越來越稀罕了,果城地表幾乎全被混凝土覆蓋掉了,普通人即使買得起花卉,也是一“塵”不染。

秦美韻是個中年婦人,健碩高大,卻神情冷淡。我今天下午報到就是她接待的,她從頭到腳地打量了我一下,目光像冰錐穿透我的心底。我脊背一陣發冷。她遞給我一個胸卡、一把鑰匙及一本小冊子。胸卡上貼著我的大頭彩照,標著我的編號及姓名拼音縮寫:HK12COY。這算是上崗證。她揮了揮手,說:“該管的一定要管,不該管的不要多事。”我正想問哪些該管哪些不該管,她說:“小冊子上寫得很清楚,關鍵是要服從上級安排!”

我趕緊離開了。像秦主任這樣的小頭目,本公寓不計其數,有什么好神氣的。在五十個樓層主任之上,還有十二太保、四大秘書,再上面是海葵公寓管理處處長高大偉。在高處長之上,還有集團董事長哩。

今天我沒見到高處長,也沒見到任何一個太保,倒在第十二樓的主通道上遭遇了高處長的四大秘書之一的牡丹。她打扮新潮,挺胸翹臀,是個大美人,但她斜著眼睛瞧人,好像她是稀世之珍。

我的辦公室與其說是個房間,不如說是個圓球狀的巢穴,但頂得上兩個膠囊房,該知足了。門口掛著一個牌子:第十二樓C區管理室。室內掛著一個石英鐘,有一張辦公桌,有一張椅子,弧狀的四壁安裝著數十個閉路電視屏幕,難以計數的攝像頭將本區縱橫交錯的大小通道上的一舉一動都現場直播,并匯總到上頭去。至于膠囊房內的情況純屬隱秘,受到法律保護,那就不是我該管的了。我的重頭工作就是守在本區門口,有可疑情況馬上采取措施,必要時匯報上級或摁響報警器。公寓的大門口及大堂均裝有閉路電視,所有進出大樓的人都暴露于攝像頭之下,再加上每一層每一區的嚴密監控,守衛森嚴,水潑不進。

我是在下午四點報到并上崗的,沒見到本區十個單元的房客進出,可能都上班或外出了。直到下午六時起,才見有人陸續返回本區。其中最遲的一位是HK12C1—38房的柳曼曼,當時墻上掛鐘的指針指到了午夜十一時五十分。我到凌晨零點就要交班了。駐守本崗位的共有三人:魏禮、賈寧和我,輪流三班倒。早班八點到十六點的美差不會輪到我。我對十六點到二十四點的值班段沒意見,倒慶幸不是零點至八點那班,那是魏禮的。據說他一上崗值的就是這班,習慣了,不想換。反正我是夜貓子。我每天夜里都要寫日記,第二天就起不來。作為果城第二大學中文系的畢業生,我也算是筆耕不輟。自從去海葵公寓上班后,恐怕每天記的,多是昨天的事了。譬如今天記錄的,實為昨天之事。

作為管理員,上頭要求我必須盡快熟悉房客。抽屜里有一本花名冊,姓名、房號都在上面,還貼著彩色證件照,當然事涉隱私,不可能更詳細。但五百號人,看得我眼花繚亂。男女老少都有,我本以為單身公寓居住的必然都是年輕人,沒想到這些單身者不少已年屆不惑乃至步入老年。女房客中,有好幾個從照片上看,有幾分姿色,但證件照也看不出啥名堂。

在我臨交班之前,本區五百名房客還有三位沒回來,有可能到外頭去了,也可能壓根兒就沒出門。我用鉛筆在這三個名字上圈了圈,也就剩下沒將他們真容跟照片對照察看了。快下班了。我的家當然不在“海葵”。我居住在西城一家叫“四季”的小型膠囊公寓,只有九層,夾雜在四周巨無霸般的高層膠囊公寓及富人優雅的獨立公寓中,早晚要被大房產商推倒重建。

2066年9月3日

昨天有不少事還沒記完,今天接著記。昨天我上班時接替的是賈寧,他握著我的手,使勁地搖,說:“你就是歐魚吧,熱烈歡迎——”他一溜煙跑了。我值班中的前兩個小時,C區仿佛是一層空樓,靜得讓人發慌,畢竟有十個單元五百個房客啊。辦公桌抽屜里有一個硬皮抄,正好用來記日記。昨天跟我交班的魏禮很準時,他約摸三十歲,個頭不高,一張圓臉笑容可掬,人也精神,沒有那種經常熬夜的倦怠。我的前任不知是誰,為何要離開,又到了哪兒呢?管他呢。

今天依然如昨日,值勤時沒見有人出門。料想要見到房客,也必是傍晚之后了。我將《管理員守則》抄錄在日記本上,以加強記憶:

一、不得擅離職守,做好查崗工作,進出認證不認人,不得讓無證者包括房客入內(我在此條下畫了道紅線,莫非有證者不管是不是房客即可進出?),服從命令,不得頂撞上級;

二、不得遲到早退,無故曠工者,視情節影響輕重不等,分別以記過處分、開除等論處,情節特別嚴重或造成重大事故及惡劣影響者,移送司法機關追究其刑事責任;

三、不得性騷擾女房客;

四、不得接受房客的禮物或現金,如有,必須上繳管理處,否則一經發現即以受賄論處;

五、不得跟房客有暖昧關系乃至發生男女作風問題,譬如公然勾肩搭背、打情罵俏乃至無故在客房作長時間逗留;

六、杜絕一切有損本公寓形象的言論、行為和事情;

七、要提高警惕,擦亮眼睛,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旦遇到緊急情況,必須及時處理并摁報警器,必須及時消除一切有可能危害本區域乃至本公寓的隱患,尤其是要警惕敵對勢力的破壞活動并將其扼殺在搖籃之中,以確保本公寓的安全;

……

這些條文夾攪纏繞,讓我啞然失笑。禁令很多,尤其是跟房客的接觸之類,有的太啰嗦,有的又語焉不詳乃至含糊其辭,即使要嚴格遵守也無從下手。這些守則多數不難熟記并遵守,尤其是對于多達六十條的《房客守則》而言。我又將《房客守則》抄錄如下:

一、不準隨地大小便;

二、不準改變公寓的性質及用途,不得轉租,不得改變公寓內外的結構、形狀及擺設,譬如往墻上釘釘子之類皆屬違例;

三、為確保本公寓安全,房客憑證出入,不準擅自帶外人留宿;

四、不準攜帶管制刀具、槍械、易爆易燃物品等進出本公寓;

五、不準養各類寵物,包括犬只、蜥蜴、迷你豬及攻擊性強的微型機器人;

六、不準做一切違法亂紀的事情,譬如聚賭、淫亂、吸毒等,一經發現必開除租住資格并扭送到派出所處理;

……

六十、房客必須服從本公寓所有管理員的管理,但管理員如有無理要求或出格行為可向管理處投訴。投訴電話是:020—876543××。

在果城,膠囊公寓大同小異,其房客守則亦相互抄襲,有點像本世紀初的文學作品或“送子觀音人造人公司”生產的克隆人,面目相似,千篇一律。不過,規章制度強調道德訓誡及思想行為之約束,無需有何創新或文采,正如本土兩千年以來的學術界之現狀,大房子里建小房子,無甚新意,但很有力,有強大的穩定性。

今天,我將房客的姓名、門牌號對應起來,記誦了好幾遍。我跟大多數人打了照面,記住了不少人的模樣。人數太多了,仍不得要領。看來,我不花個十天八天,不可能全對上號。我數來數去,發現有一位房客仍沒見到其廬山真面目,那就是HK12C1—12房的女房客。我記住了她的名字:呼延蓮花。

2066年9月7日

今天是周末,我仍要值班。我在海葵公寓上班快一周了。這幾天風平浪靜,我在工作上也得心應手。我每天就是進入公寓(當然我也要憑證出入),在大堂坐電梯來到十二樓,經過一段迷宮般的通道,七彎八拐,來到C區的工作間,然后坐在辦公桌前,瞄兩眼寂靜無聲的本區域內外,時而看一下寂靜的監控錄像。前幾天寫日記時還有點新鮮感,也很有激情,今天便略覺沉悶。

此刻,我又想起了那個女子。那個陌生人。那個我不知道姓名也沒有聯系方式的女孩。我跟她除了有過流星墜地般短促的相聚,對她一無所知。但我記得跟她相遇的那個日子、天氣、場景以及空氣中彌漫的不知從何處飄來的廣玉蘭花香(這種曾一度遍布果城大街小巷的著名花樹,我童年時還見過幾株,如今蹤跡全無)跟她氣息相混淆的味道——而主要是她的臉,像蓮花瓣浸潤著秋天明亮的陽光,也許還有淡藍天色映在她的臉頰上(這僅僅是我的想象,果城三十年來已見不到哪怕是巴掌大的一塊藍天了)。是的,除了用干凈的蓮花,我找不到更恰當的事物來形容她的容顏(那個我尚未謀面的女房客的芳名,從我腦海一掠而過,猶如蜻蜓點水)。當我遠離煩擾,內心澄明,心中總是浮現出她沉靜而清麗的面容。

當時,我在陳家祠前面的小廣場上,望著祠堂上修建于數百年前精美絕倫的磚雕,贊嘆不已。作為嶺南古建筑藝術的集大成者,乃是碩果僅存,我對過去的事物有天然的親近感。不要說像這樣的建筑物已成絕響,就是本世紀初遍地皆是的商品房也不多見了,大多數被拆除建起了膠囊公寓;一些漏網之魚,零星散布在有錢人的獨立公寓及膠囊公寓之間,猶如茫茫大海上的孤島,早晚要被新一代房產商開發膠囊公寓的狂潮所淹沒。除了豪門貴族擁有獨立公寓乃至別墅,普通人家有幾個買得起房子?

秋風將塵埃吹起,祠堂前的游客稀稀拉拉,小廣場顯得空曠而孤獨。一個年輕女子在玩跳房子游戲,它屬于遙遠的年代,多年來已銷聲匿跡。那些筆跡粗疏、淺淡白線構成的小房子圖案,每一格都寫著阿拉伯數字:1,2,3……一共有十格,這些方格象征著古代的房子,而這個游戲也洋溢著懷舊的氣息。她彎著腰,抬起右腳,僅靠左腳尖小心將一小塊瓦片踢進房間里去,逐一踢遍,然后便可雙腳跳躍,在兩間房子之間來回跳動,直至將所有房子全跳完并占取。她長發飄蕩如旗,穿著藍底白花的長裙,腳穿雪白球鞋,雙腿在房子間跳躍,輕盈如鹿,裙裾隨著雙腿的起落而旋轉,頭發千絲萬縷,如青紗掠過她的臉,又拂過身后。廣場也是上個世紀的產物,由青石板砌成。那些白線條畫成的房子,其線條看來也出自那塊舊瓦片。在果城,要找到這樣的瓦片,比尋找玉石或古瓷還要難了。

那個潦草而簡潔的房子圖案,在剎那間將我帶回了童年。二十年前,父親還津津樂道于其孩提時玩過的幾種游戲,其中就有跳房子和吹蒲公英。父親還興致勃勃地在紙上畫出跳房子的圖案,講解其玩法,但我沒有玩過。他們是這些古老游戲的最后一代玩家,很快就在時光沼澤中沉沒。即使你還有這種閑情,但到哪兒找蒲公英去?不要說找一株野花,在這個時代,就是一抔泥土也難覓蹤跡了。

她看來很年輕,嘴角帶著淺笑。陽光如白色花在她的身體、臉上怒放。她屏氣凝神,專注地去玩這個游戲,仿佛天地間只有她一個人,沒有任何東西能影響她玩這個游戲。汗珠從她的鼻尖沁出,臉紅撲撲的。我看得癡了。我湊過去,腦海里接二連三地涌出了電影上跟女仔搭訕的情景及臺詞:“靚女,我請你喝一杯好嗎?”、“達令,你真性感!”、“天啊,我居然遇見了夢中情人我不是在做夢吧——”諸如此類,但太酸了,也不應景。我生性膽怯,心中叫苦。我最想說的就是:“你跳得太好了。”但我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似乎沒留意我的存在,長發一揚,用手將額角的汗珠拭去,將擱在路邊的小挎包拎起來,往肩上一掛,就往路邊的地鐵站走去,像一尾魚卷入了人流洶涌的漩渦。

我不由自主地跟上去。我幾乎嗅到了她身上的香氣,有新鮮植物的味道,但說不出是哪種植物。我一陣恍惚,不知是沉醉還是慌張。在地鐵里,她瞄了我一眼,似乎還笑了笑。我依然鼓不起勇氣跟她搭訕。她身高至少有一米七吧,而我只有一米六,站在她身旁,就像白雪公主身邊的小矮人。地鐵過了九個站,到了豹子嶺站,她下車了。我也跟著出去,她出站后走了兩三百米,前面出現了一幢高大建筑物的陰影,將我跟她的身影都遮掉了。她忽然佇立,轉身,沖著我嫣然一笑。她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以腳跟為支軸,身體傾向我,狀如斜塔,她的嘴唇恰好觸及我的嘴角。她撅起嘴,輕輕一吻,然后走進了那座高大建筑物的入口。我全身酥軟,甜蜜得像一塊糖在高溫下熔化,又像是血液凝固,全身僵硬。理智告訴我,我必須馬上追上去,至少讓她停下或問她要個電話之類的,但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們一句話也沒說。

我眼睜睜地望著她在那幢圓柱狀的建筑物里消失了。那就是海葵膠囊公寓。她是公寓的房客?管理員?還是偶然的來訪者?我恐怕喪失了進一步了解的機會。我向來是悲觀者。我迷戀過叔本華的哲學、里爾克的詩歌和普魯斯特的小說。童年是我的祖國。我常沉浸于一個依賴記憶、經驗和冥想構筑的世界。我有懷舊癖。過去年代的事物給我帶來的現實感猶勝于當下,而我對未來世界一片迷惘。

此后,我再也沒見過那個玩跳房子游戲的女子。快一年了吧。她當時為什么要吻我?又被什么念頭驅使?我再愚鈍也知道她對我有好感,甚至有進一步發展的可能。說不定,她也后悔當時沒問我要電話,也可能像我一樣在茫茫人海中找尋呢。正是這個心酸而甜蜜的想法,使我自以為擁有了不可遺忘的記憶,甚至擁有了一個失散的情人。我多次去陳家祠及海葵膠囊公寓門前溜達及張望,但一無所獲。這符合我的偏見:奇跡永遠不會發生在一個多愁善感的人身上。只要見到她,不管她的發型、服飾乃至膚色有何改變,我都能于剎那間將她認出來。我在腦海里無數次溫習過她的形象并鏤刻于心頭。

畢業后,我選擇海葵膠囊公寓工作,恐怕也是因為她。海葵公寓在果城算不上高檔,但待遇還不錯,以廣攬人才、管理科學、升遷機制暢通而聞名于業界,入職門檻頗高。據說招一個清潔工,也要海葵集團董事長拍板簽字。當時競爭很激烈,但我最后還是如愿以償了。我跟她重逢的機會不大樂觀,至于見到了又如何,則無暇細想。

我對該公寓的配套設施尤其是影院抱有好感。我住的公寓,廉價而低檔,除了一個小士多,并無其他商店及餐廳,更無舞廳及影院之類的娛樂場所。在上班時間,我因工作需要,來到海葵公寓,又不得擅離崗位;一下班就得離開。我不是房客,就沒有資格隨便進出,更不準涉足只對房客開放的有關場所。這有點像會員制俱樂部。管理處以空間逼仄為由,也將來訪者一律拒之門外,嚴禁在膠囊房內會客。來者可以約房客在外頭會面。因此,海葵公寓以管理高效嚴密著稱,沒聽說鬧出過什么亂子。房客雖有不便,但為了安全計,亦鮮見怨言。我一直懷疑公寓并非其對外宣傳的那樣固若金湯,畢竟這是一個逾十二萬人的龐大社區,但其封鎖消息的本事恁地了得,密不透風。

今天,我跟魏禮交班時,他跟我透露了一個消息,說HK12C1—23房的男房客李錦跟HK12C1—24房的女房客方秀惠好上了,兩人互相串門,進進出出,常常將門一關,就半天不出來。他說得眉飛色舞:“干柴烈火,還能干出什么事來?愛也好,性也好,這種事情談不上崇高,也說不上低俗,乃是人之本性,也沒有違反房客守則,我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不將膠囊房搞塌,我是懶得去管的,呵呵。沒想到,李方二人居然是認真的,還打算去領結婚證,而拿證之前的一個重要事項就是企圖將兩家合為一家,將兩個膠囊房的間隔墻拆除。他們跑來跟我說,我說:‘那絕對不行,這不就違反了守則的第二條了嗎?如果每一對勾搭成奸的野鴛鴦都有樣學樣,那整座公寓不就變成一個空心公寓了。方秀惠插嘴說:‘我們不是野鴛鴦,他未娶,我未嫁,可是正大光明要結婚生仔的——我厲聲說:‘如果有了小孩,就要被掃地出門。本公寓向來只提供給單身者居住,素無已婚人士,所以你們甭跟我談結婚生仔——”

魏禮當時將情況向秦主任反映了。秦主任找李方二人做思想工作。李方二人大氣不敢出,垂頭喪氣地離開了秦主任的辦公室。

“那他們怎么辦?”我問魏禮。

“這種情況也不是第一遭了,”魏禮笑道,“要想盡情馳騁,只能省吃儉用攢錢去外頭找酒店開房了。”

2066年9月8日

昨天我又想起了那個玩跳房子游戲的女子,并由此想到了HK12C1—12房那個叫蓮花的女房客。從我來到“海葵”至今,我有一周沒見她從房間出來,也沒見她進去。這幾天她好像壓根兒就沒在公寓活動。我這說法是有根據的,也問過魏禮和賈寧了,也調了這幾天的攝影錄像來看,均無發現。魏禮說怕是出遠門了吧,據說她也是娛樂圈的人。賈寧曾從九月一日凌晨四點的錄像資料中找到她回家的記錄(當時我尚未上班),她臉紅如胭脂,雙腳有點晃,可能是喝高了。在十二樓C區,不少人都知道她是一個女酒徒。此后,一直沒見她出門。

我嚷道:“糟了,都七八天啦。即使是她要絕食,也快玩完了。”我跑到HK12C1—12房拍打防盜門,邊拍邊喊:“蓮花,蓮花——”我想著再拍而沒人應答,我就要動用鑰匙卡了,管理員手上的萬能鑰匙卡,必要時可以將轄區內的房間打開,而查房本來就是例行公事。房門開了一條縫,有個女子探頭出來,她發鬢散亂,眼帶紅絲,衣衫不整,除了臉色有些憔悴,也無甚異樣。之前我沒見過她。

“你是誰?撞鬼啦你——”她罵道,“又拍門又鬼叫的,我要叫管理員了。”

“好幾天沒見你進出,還以為出事了。”我指了指胸卡,表明身份。

“你這小保安良心倒不壞!”

“你沒事就好。”

“那幾箱速食面和礦泉水都用完了,你快去幫我叫個外賣吧。我的劇本就要完工了,等晚上我請你吃頓好的。”

“我晚上要值班啊,不能陪你吃飯。”

“那去吃宵夜好了,”她笑著說,“難道我不會等你下班嗎?我們去外頭找個安靜的小酒館。”

我打電話去公寓的餐廳,讓人給她送了個燒鵝套餐。我下班后,走出公寓大門口,發現她已站在路邊等我。在果城,九月常有秋老虎反撲,氣溫不低,但今天有一小股冷空氣南下,就有點秋風吹梧桐的感覺。她穿了件長袖衫,英姿颯爽。

她揚手叫了一輛的士,拉我進了車。的士走上內環路,穿越濱江路,到了前面的紅玫瑰法國餐廳。我捏了捏錢包,心里叫苦,我一個月的工資怕也吃不了兩次法國菜。蓮花帶我入席,顯得輕車熟路。夜已深,餐廳內人不少,卻很安靜。光線黯淡,燭影搖紅,蓮花笑逐顏開,說:“我的新劇本今天大功告成了,手藝活還不賴。那是一個女藝術家尋找藝術和愛的故事,有肉體又有靈魂,不是我夸口,拍成電影會很好看的,算啦,改天我再說。累死了,可得好好吃一頓。小保安,你叫什么名字——呵呵,歐魚——你倒挺會幫襯的——”我讀過《賣油郎獨占花魁》,曉得“幫襯”之意,知道她用的是古義,而不是今天的粵語方言之意,不禁臉上微熱。蓮花點菜,拿酒,大呼酣戰,大快朵頤,說:“我閉關寫作了七八日,就靠著水和速食面度日,今兒總算狠狠補償了一筆。來呀,干杯!”我跟她連干三杯,有點不勝酒力。她幽幽道:“我在海葵公寓住了一年多,這樣閉門不出,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何曾有人關心我?謝謝你。你對我真好,我會加倍對你好的。”她摸我的手,酡顏嫣紅,真是個可人兒。剎那間我腦海浮現出那個玩跳房子游戲的女子,我的手立馬僵硬了。

“瞧把你嚇得——”蓮花笑著放手,說,“走吧。”我提出要打車送她回去,她豪邁地嚷道:“本姑娘獨來獨往慣了,也是老江湖了,自己走,我也不送你,再會!”

這是發生在昨天的事(當然,嚴格來說,也算是今天凌晨,起碼橫跨了兩天),由于昨晚搞得太晚了,昨天的事就只能今天補記。我偶爾也在辦公室寫日記,又怕被別人發覺不好,尤其是隨著日記漸多,涉及同事及房客,還是小心為好。我多是回到四季公寓才寫。每天下班均在零點之后,我記錄的往往是昨天的事,有時也分不清是今天還是昨天。

2066年9月16日

上午九點,秦主任在十二樓的會議室召集了本層全體員工開會,這是每月一次的例會,通常在中旬召開,本樓層ABCDE五個區域的管理員(包括現崗及休班的)、清潔工、水電工等雜役都得參加,將近百人。這支隊伍要管理本樓層五十個單元的兩千五百間膠囊房,算得上精兵簡政。秦主任照本宣科地重申了一遍管理員守則及職業道德,要求員工上崗要認真負責,有集體主義榮譽感及團隊合作精神,不要因為沒事就松懈了。我是第一次看到本樓層的大多數同事。我跟魏賈二人共同負責C區的十個單元,三人輪流值班,就像是同一個人的三個化身。這種感覺很不好。我跟他們不是同類。

在例會上,秦主任說了一件事,就是B區第四單元HK12B4—24房的周伯養了一條大蟒蛇作為寵物。看來不是一天兩天了,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帶上來的。前天,周伯出門后,清潔工小張去收拾房間,發現那個駭人的家伙通體金黃,盤在床頭上,昂起頭來,沖她吞吐著分叉的舌頭。小張嚇得大叫一聲“媽呀”,將笤帚畚斗一扔,奪門而逃。《房客守則》嚴禁房客養寵物,相關的管理員必須將寵物清理出本公寓,管它是蛇鼠還是狗狼。比起之前第九層發生的一樁命案以及第三十七層發生的聚眾淫亂之事,本樓層發生的事算不了什么。但也不能大意,必須引以為戒,將潛在的險情或事故扼殺在搖籃之中。

散會后,我通過眾人的講述總算將那些事情拼湊了出來。第九層有個女房客有晨練的習慣,但昨天不見起床,管理員覺得奇怪,先是敲門無人應答,繼而用萬能鑰匙卡開門而入,發現一個赤身裸體的陌生男子死在膠囊床上,女房客不知去向。據調查,死者并非本公寓的房客,其身份有待進一步證實。但管理員調遍了相關錄像,亦不見有該人進出本公寓的畫面,線索有中斷之虞。

昨夜,第三十七層的一個膠囊房在劇烈搖蕩,像颶風中的小船在波濤上顛簸,將周邊上下的六間膠囊房搖撼得如風暴中的果實。房客還以為發生了地震,驚詫之下速報管理員。管理員一查,才發現一個不到兩平方米的小房間里,居然有三男三女在瘋狂淫樂。好不容易騰出的方寸之地上,攤著一冊大十六開本的彩印《中國古典秘戲圖全集》,那伙人一一對照著圖上那些千姿百態、匪夷所思的高難度動作操練,被管理員破門而入,抓了個現行。在2066年,性解放及女權主義大行其道,但場面火爆如此,也算罕見。當然這也算不上什么大罪,一般不會處分,但罰以重金是免不了的。

秦主任通報時,強調說這種丑聞涉及商業信譽及本公寓的利益,均屬機密,不可泄露,違者必重責。我知道類似事件不獨在海葵公寓發生,在其他公寓也屢見不鮮,盡管官方傳媒從未報道,但在網絡及民間總是傳得沸沸揚揚。

通常,我在海葵公寓吃晚餐,管理員的用餐時間有十五分鐘。盡管公寓管理嚴密,但畢竟不是軍事化單位,說是三班倒,每時每刻都有人守在崗位上,但管理員去洗個手什么的,還是允許的。至此,我才知道值班時也會有小漏洞,守則雖定得詳盡嚴苛,也不是沒空子可鉆,并非如管理處對外吹噓的那樣,一個蒼蠅也飛不進來。每次我不得不離開崗位,總是盡快趕回來,且仔細回放錄像,以免有什么紕漏。當然,直到如今我尚未發現有什么可疑情況。

蓮花有空會約我去玩。我平時不禁對蓮花及其膠囊房多加留意。她才貌雙全,陽光燦爛,我打心底不肯承認或抗拒著她給我誘惑。我有了意中人。盡管我不知道她是誰,是否還有機會相見。一年多過去了,她在我腦海里的形象仍清晰如昔,有時又飄緲如蜃境中的仙女,仿佛不是現實中存在的人物。顯然,她的影像也在逃離我的記憶,猶如那個在不斷膨脹、變淡的圓月,飄過了月影下荒廢果園的圍墻。在昨夜的夢境里,她竟跟蓮花的形象重疊了——一個是巧笑倩兮、玩跳房子游戲的天真女性;一是個大塊啃咬著牛排、喝著紅酒或黃酒的女編劇——她們都是給別人帶來陽光的人,卻形象迥異。陌生女子優雅,沉穩,內斂,她胸中藏著燦爛千陽,卻散發著晨昏般的柔光,她壓抑著內心的激情,猶如熟透的果實封存著甜汁。而蓮花像這個時代罕見的野生植物,枝條茁壯,葉片肥碩,放肆而瘋狂地生長,開花,無視果實的墜落——尤其是她的笑聲——像峽谷里沖出的一群猛獸,像野火焚燒的秋日下的枯干草原——她從不壓抑內心排浪般的激情和火焰。她們是同類且有著尖銳的個性,我有意忽略了一個事實——我對陌生女子的了解純屬臆測。而對蓮花,我又能了解多少呢?但我滿足于這種漫無邊際天馬行空的狂想。這有助于我打發那沉悶的值班時間。有時我想,如果在海葵公寓找不到那個玩跳房子游戲的女子,在這里做管理員是否妥當,也許該考慮跳槽?譬如嘗試從事網站編輯或圖書出版?我不見得就輸給蓮花這類以碼字為生的人。

時間到了午夜十一點,手機上傳來蓮花的短信:“歐魚,你到我房間坐坐如何?”

“好是好,上班時間不便走開啊。”

“少啰嗦,房客有事找你,這也是你的工作!”

我仍躊躇不決。她又發來短信:“沒關系的,你快過來。哪有人像你整天木頭一樣坐在那兒?傻瓜!”

我走在過道上,盡量抬頭挺胸,裝作光明正大地去巡房的樣子。蓮花的膠囊房跟我住的差不多,都不足兩平方米,但她布置得溫馨而清新,兩邊較大的墻壁上,貼著巨幅攝影圖片——一幅是霧氣籠罩的遼闊白樺林,一幅是如花似玉的原野,我仿佛聽到風吹木葉的颯響及花草在風中飄蕩的氣息。這種圖片在網上比比皆是,但所拍的都是過去的風景,隨著六七十年來城市化的瘋狂擴張,風景已成陳跡,很難在現實中找到對應物了。她的膠囊床床頭上,擺著一個筆記本電腦,旁邊擺著一個碗口粗的木頭墩子,上面放著一只微型金魚缸,缸里養著一尾紅色的小金魚,它眼睛鼓凸,仿佛在打量著我。

“這魚兒通人性哩,它有時會一眨不眨地凝視我,望得我心里發顫。它好像比我還孤獨。”蓮花說。

“你今天不用寫東西了?”

“我那個稿子完成了,本來就是應蔣學智導演的要求寫的。他是炙手可熱的大導演,等這個戲拍出來,看來我想不名利雙收都很難了。我還是第一次跟他合作呢。我對這個本子很滿意,估計不用改,真要改,我寧愿撤回拉倒!這個稿子太好了。我捕捉到了冥冥中來自神靈的啟示,甚至不是我在寫,而是神在口述,而我只是在彌漫著神秘肅穆的氣氛中將其飛快地記錄下來。我從沒寫過連自己也覺得滿意的故事。我的運氣不錯,碰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題材,又按照設想漂亮地完成了它。我在數天之內將潛能激發了出來,幾乎耗盡了我的激情和能量,我的身體被掏空了。唉,每次寫東西,我都全力以赴地跟文字搏斗,不是我將它寫好,就是它將我玩殘。但此刻,我寧愿將它忘掉,我一個字也不想去改。我只想好好休息幾個月。”

“你太累了。你去逛逛街吧,好好犒賞自己!”

“我在人群中更孤獨,受不了,我寧愿躲在房間里,讓金魚陪伴著我。我一個朋友也沒有。”

她也會寂寞?她好歹也是娛樂圈的人。呼朋引類,燈紅酒綠,揮金如土,徹夜狂歡,乃至聚眾酗酒、嗑藥、淫亂,這就是狗仔隊在八卦周刊提供的消息。

“我寫東西,是為了對抗孤獨,”蓮花說,“用文字將內心的空虛排除出去。我以天才自詡,卻算不上成功,尤其是拿賺錢來衡量的話。”

她抓住我的手,按在她胸膛上,說:“但你來了,我就開心了。你摸到了嗎?一個女人的孤獨……猶如冰塊在融化成歡騰的浪花。”

她的臉挨著我的臉,嘴上的氣息在吹拂。她的身體如深山百合散發幽香。她嘟嘴印在我的唇上。我身體滾燙,難以抗拒。我腦海里突然冒出那個玩跳房子游戲的女人,身體如受符咒,于剎那間冷卻。

“在2066年,性早就不是問題了,”蓮花說,“有問題的是愛。我們都性解放快幾十年了,卻愛無能。你好像活在上個世紀啊。”

“你相信愛嗎?”

“那當然。要不我就不寫了。人家編劇是掙錢,于我而言卻是找尋愛的途徑。”

“看來你沒找到。”

“我找到了,或者說我懂了——愛就是自由,不要求,也不依賴,不對未來抱有指望,也將過去遺忘,而只是活在當下,心無塵埃。我萬事俱備,只欠一個愛人。作為新時代的女性,我從不將性與愛混為一談,而作了精確而必要的區分。愛的發生很困難,猶如神秘之花的孕育和開放。在愛來臨之前,我以情人的肉體哺養著饑餓的孤獨之獸——盡管我越喂它越膨大而饑餓——不喂呢身體也會枯萎窒息。”

“愛是最大的神秘,那不可言說。我不好說什么是愛,但知道很多東西不是愛,譬如占有、欲念、情緒……還有情欲。你有幾個情人?”

“說不清了。我將過去像舊包袱那樣隨手拋掉,對將來也沒有想法,每天像一只空杯子等著被人注滿。愛的確難以描述,卻可以感覺。情欲的淤泥偶爾也會長出愛的蓮花,讓人驚喜。對成年人來說,性愛有益身心。我十九歲時有了第一個情人,是我的中學老師。后來呢,又有誰會刻意去記取。我連一張臉也記不住。我需要性。我愛這個亂七八糟的世界和熱衷于床上體操的情人們,但我一直沒有發生過愛情——”

“我是問你現在的情人數量——”

“現在一個也沒有,看來你也談不上。我很挑剔,很尊重身心的感覺,很難愛上男人,但在性上我不得不降低標準。看樣子你愛上了!”

我跟蓮花說起了那個玩跳房子游戲的女子,她在海葵公寓前吻過我,然后像幽靈般迅速隱沒。“我對她一無所知。”我說,“我不能肯定她會愛我,但堅信還能見到她,我甚至感到她就在這座公寓里,藏身于這十幾萬人之中,像一粒大米掉進了米堆。”

“可惜我不是她,否則也許會感動的。”蓮花雙眸似有淚光,她摸著我的臉,說:“她摸過你嗎?是這樣嗎?”

我不記得那女子有沒有撫摸我。我被柔情交織著傷感攫住了。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沒在陳家祠廣場玩過跳房子,”蓮花嘆息說,“我沒在果城玩過,童年時也沒有玩過吧,至少我想不起來。像我們這些四十年代出生的人,有誰會去玩這些游戲?”

我能體會到蓮花的失落,又不能夸大。她若無其事,努力維持著親近而松散的氣氛。她說:“她也許是一個幻影,當你再次遇見時,感覺也許就不同了。”她頓了頓,又說:“你會找到她的。女人的預感很準的。”我越發尷尬。“你走吧,”蓮花說,“請你不要將我當成隨便的女人。”

我出來后,發現背部汗水涔涔。我累壞了,好像干了一場重體力活。我呆了三四十分鐘,想起我的職責,趕緊調出離開崗位的時段的攝像來看,我在通向HK12C1—12房過道上的錄像有點賊頭賊腦,此外并無可疑情況。我第一次對上班感到焦躁,好在,馬上要下班了。

2066年9月19日

今天記錄的是昨天的事。我一到辦公室,HK12C9—36房的女房客熊蕾就來找我。她高大豐滿,氣咻咻地反映:她的文胸晾在公共洗衣房不見了,害得她此刻沒有文胸穿。我平時沒在該時段見過她。她激動地嚷著,一對巨乳在睡袍里急劇地起伏,像兩座土山在滑坡。她比劃著說:“35D的,你懂么?估計你沒見過吧?”我不太明白她的所指,但也知道這樣的乳罩大如簸箕。我說:“下次要小心財物了。我會向上頭反映,加強安保力量,以免類似事情再次發生。”

“下次,還有下次,得將我的失物追回來才好。”她嚷著。我說了兩句,將她打發走了。

我調出昨夜的攝像資料仔細查看,發現有一個人從洗衣房出來,鬼鬼祟祟,而他的風衣兜里脹脹鼓鼓的,看來內有乾坤。那個人竟是魏禮,當時自是他值班無疑。他從洗衣房出來,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我想著要不要去跟秦主任匯報,考慮良久,決定按章程辦事。

我先用對講機跟秦主任聯系,但無人應答,遂跑到她的辦公室去,卻見門關著。不怕領導兇,就怕領導關起門辦公。我雖是第一次在上崗時找主任,也知道現在未到五點,還沒到下班時間呢,遂“篤篤”地敲門,里頭傳出她的聲音:“是誰?”

“是我啊,小歐。”

她磨蹭了好一陣子,將門打開了。我進來一看,秦主任在大吧桌后的轉椅上正襟危坐,而桌子前面的那把椅子上坐著魏禮。茶幾上擺著兩杯熱茶,冒著水汽。秦主任神色如常,魏禮卻面紅耳赤,像個害羞的小姑娘。

“小魏在匯報工作呢,”秦主任說,“說完了就走吧。”

她沖魏禮揮揮手。魏禮走了,又順手將門帶上。我一怔,若按守則行事,魏禮無論如何也不該在此時出現,上次有他不該出現的地點,這次有他不該出現的時間。我有點緊張,感到空氣中有一股越來越強的壓力,我還是將熊蕾胸罩失竊的事說了出來。至于錄像中關于魏禮的情節,我硬是將說出的沖動按捺了下去。

“她有什么好炫耀的?很大么?”秦主任哼了一聲。她挺了挺胸膛,雙乳風起云涌,看起來比熊蕾的毫不遜色。

“該如何處理呢?”我問。

“我自有打算,”秦主任笑道,“下次她再找你,你就讓她直接來找我便是。小歐你坐下來,安心喝杯茶。芝麻綠豆大的事,慌啥嘛。”

她似乎不知道,正是她讓我發慌。她向來以一座冰山的姿態出現,走路趾高氣揚,說話冷若冰霜,連眼眸也寒意森然。但此刻她臉上春暖花開,媚眼如絲,就如冰天雪地里出現了陽光,她的高大身體如冰河在變軟,在融化,在流淌,并涌動著無盡的波濤,我依稀聽到她體內浮冰在急流中碰撞、碎裂的聲音。她的笑容如春水蕩漾。我眼睛一花,有點天旋地轉的感覺。

秦主任像巨人向我大步走來,腳步聲響亮,連地板也在震顫。她伸出雙臂,毫不費勁地將我抱起來,放在她的大腿上,而她的臀部幾乎將沙發壓垮。她的大腿很豐滿,很結實,又顫動如彈簧,一股熱浪逼人而來。我像被動物園里的母猩猩抓住的小孩,無力抗拒。秦主任將長袖罩頭T恤拔除,又解除乳罩的束縛,將雙乳壓向我的臉。我的五官當場被一堆白花花的東西埋沒了。我的頭部像被按入水底,幾乎窒息,我努力抬起頭來,大口吞咽空氣。秦主任叫道:“寶貝,請立馬將我撕成碎片,大口啃咬,將我生吞,啊,請你一口吃掉我——”她像在發布命令,又像在夢囈。我當時沒有反應。不是說她泛濫著肉欲氣息的身體沒有吸引力——我也沒有想起玩跳房子游戲的女子或蓮花——而是我被她暴風驟雨般的情欲嚇呆了。她像咆哮的母獅,對著利爪下的小兔說:請將我撕成碎片,請一口將我生吞——我冷汗直冒,手足冰冷。秦主任笑道:“敢情還是個雛兒哩,讓姐姐教你——”她的手像蝰蛇般鉆入我的褲襠,她抓了幾把才摸著。秦主任冷笑:“你能躲到哪兒去?你就是太監,落在我的手上也會重新做人!”我不知從哪兒冒出的勇氣,忽然掄圓巴掌,一耳光刮在她的臉上。秦主任頭一歪,隨即一巴掌扇在我的臉上。我感到整張臉像沙上的塔被狂風吹刮,五官全挪了位。秦主任啐道:“沒用的廢物,老娘對你好倒不領情,你滾!”

我捂著臉落荒而逃。我回到崗位上,驚魂未定。據說有不少人為她的兩座乳峰而神魂顛倒,我也是男人,只是覺得她向來冷若冰霜,如今突然變了個樣,被她嚇壞了。我不喜歡做面首,盡管秦主任有武則天女皇的氣概和威嚴,我也不是玩偶。我轉瞬又為自己被肉欲誘惑而無地自容,更后悔那巴掌刮出了一個仇人,說不定將飯碗也打掉了。我慶幸沒有將魏禮的事說出來。

2066年9月29日

昨天上班時,我發現不知為何將賈寧也得罪了。我旁敲側擊,試圖了解在哪兒得罪了他,卻一無所獲。下午臨下班時,秦主任又找我。她神態如常,又冷漠又高傲,好像不要說是我,就是潘安再世張國榮復活,她也瞧不上眼。她聲音柔和,透著友善,仿佛昨天的事壓根兒沒發生過。

“小歐,你是個好員工,好好干,在海葵會有前途的。”她說。她拿出一個信封,讓我跑到第五十一層去,親手交給處長高先生。我不知道這里頭裝著什么,但知道是她在示好,至少表達了她有容人之量,也對我信任有加。

我去第五十一層,一出電梯,就看到了一個大套房,門前掛著一塊寫有“處長室”字樣的鎏金牌子,大套房的四周還有幾個套間,肯定是高層們的辦公室了。整個樓層結構簡潔大方,空間寬敞,連走廊也氣勢非凡,沒有那么多曲里拐彎、密如蛛網的細小通道,跟膠囊房的布局迥然不同,當然也沒有逼仄感。

我走到處長室,前臺有一個美女接待,我見過她,就是四大秘書之一的牡丹。她腰肢一扭,將我引進內堂。該辦公室的廳堂怕有一百多平方米,邊上還有五六個門,據說共有三百多平方米,辟有寢室、廚房、餐廳、乒乓球室等多個場所。在廳堂里,其余三位秘書在電腦前忙碌,均是花容月貌、蜂腰肥臀的年輕女郎,衣飾華美,氣質優雅。我在一張大吧桌前幾乎錯過了高先生。他從桌后踱步而出,仿佛從桌底或椅底鉆出來,竟是一個不到一米的侏儒,但長相俊秀,不怒自威,兩鬢微白,已近中年,卻仍細皮嫩肉,像個七八歲的孩子。他的眼睛很陰冷,猶如蝮蛇的眼,既天真又邪惡。他接過信封拆開一看,滿臉堆笑說:“好,好,你到海葵也快一個月了。據秦主任反映,你表現得很好。小伙子,望繼續努力,爭取更大進步。”當我走出處長室,仍覺得高先生的目光在我的脊背粘著,無法擺脫,不禁毛骨悚然。

我回到崗位,發現一個臉上有刀疤的高個子進入了HK12C6—15房柳曼曼的房間,行動迅疾,猶如一陣風般掠過防盜門和木門。我沒見過這個人。眾所周知,海葵公寓的房客從來不得在膠囊房內接待來訪者,要見客人可以到大廈的咖啡廳、影院等公共場所去,這也是本公寓制造商機的奧妙之處。我想起熊蕾丟失胸罩之事,這刀疤臉莫非就是小偷?我走到房門前,敲了敲門,里頭沒反應,我大聲說:“柳曼曼啊,你在嗎?”柳曼曼將木門開了條縫,露出半邊臉,沒好氣地說:“你瞎嚷啥呀,老娘在睡覺呢。”

“好像有人溜了進去,安全第一,你讓我進去看看。”

“沒有人,我說沒有就沒有,你走吧。”

我思忖莫不是她受到威脅或遭到劫持,所以不敢說真話?倘若處理不好,恐怕連她的性命也難保。待要找秦主任匯報,她早已下班,我一眼盯住閉路電視的熒屏,一手去撥秦主任的手機,我想請教她該如何處理。她果斷地說:快摁報警鈴!海葵公寓有一支以十二太保為首的保安隊伍,有兩百人,受四大秘書管轄,四大秘書則直接向高先生負責。平時,十二太保分成三批,每天三班倒輪崗,晝夜候命,只要報警鈴一響,十二太保必火速帶人趕到現場。報警茲事體大,故先請示。

我一摁警鈴,須臾之間,牡丹帶著六條彪形大漢如神兵天降,手提警棍,腰挎盒子激光槍,殺氣騰騰。為首者在防盜門上安裝了一個微型炸彈,轟一聲將其炸開,再用腳一踹,木門又應聲而倒。眾人發一聲響,有兩人持槍猛沖入膠囊房內。房內兩人赫然顯露,兩邊的人同時一怔,那個刀疤漢打著赤膊,僅穿著大褲衩,而柳曼曼衣衫不整,酥胸半裸。房間實在是太小了。刀疤漢走出門來,兇神惡煞,厲聲道:“是誰報的警?”柳曼曼指了指我。他罵道:“這是什么鳥人?”他揪住我的衣領,我頓時雙腳懸空,他正要一拳沖我的臉砸過來——牡丹上前一步,沖著他耳邊嘀咕——他松開手,罵道:“狗仗人勢的傻×,以后給我睜大狗眼,看清你豹哥是誰!”

“都是誤會,沒事啦。”牡丹揮揮手說。

眾人魚貫散去。我驚魂稍定,后來才知道,那刀疤竟是十二太保的老大豹哥。

今天雖受了驚嚇,但長了見識。高處長、四大秘書及十二太保的老大都是海葵公寓的高層,我這樣的小職員本來連他們的辦公室都無從得知,沒想到今天全見到了。海葵集團的董事長才稱得上神秘人物。據說他很少在公寓,設在公寓的住所卻富麗堂皇,幾乎占了大樓一層的十之八九,有四千多平方米,室內的裝修和陳設極盡奢華之能事,光浴室就有三四十平方米,像一個小型游泳池,頂得上十幾二十個膠囊房。樓頂有一個直升機場,專用來供私人飛行器起降。董事長平時周游世界,甚少呆在果城,一年之中也難得來幾次公寓。我今天才知道,董事長名諱“海葵”,公寓原本就是因之命名的。

2066年10月10日

長假過后,我差點挨豹哥揍的消息傳遍了第十二樓。那柳美人是豹哥的姘頭,人盡皆知,我真傻。豹哥飛揚跋扈,看誰不順眼就要揍人,卻對我手下留情,人們不禁刮目相看。蓮花在長假期間去了一趟西北,回來后請我喝酒。她說:“豹哥沒打你,看來你來頭不小啊。”我也搞不清是何緣故,但嘴硬說:“我只是按章程辦事,就不信公寓沒王法了。”

蓮花遠赴西北,原來是跟劇組去尋找外景地來著。之前聽她說過,該劇本寫的是世外桃源般的人間仙境。不去桃紅柳綠的江南倒去風沙漫天的西北,怪了。貴州武陵源、湖北武陵河等地,風光優美,常有人說是桃花源的原型。蓮花說:“我們要的是三四十年前的田園風光。現在江南也像果城一樣,荒野蓋起了高樓,土地被混凝土覆蓋了,連雜草都長不了一根,難道你沒看到?倒是西部邊陲之地,有些地方仍有零星的荒地和樹林,但效果不理想。蔣導打算乘船出海,到海南省三沙市的海島去找找看。三沙市設市不到五十年,但近年來發展得不錯,既有內地的繁榮興盛,又頗為注重生態保護。正因為綠化不易,反倒不會隨便破壞。剛建市時種的榕樹,高大繁茂,形如巨傘,胸徑都快兩米了。”

我表示對三沙市不了解,但如果真有那么好,我有興趣去看看。蓮花興致很高,跟我講述起那個劇本的故事梗概——

禾城有一位叫維拉的女油畫家,以古典主義畫風享有聲譽。她當年在畫展上因一幅叫《白房子》的作品引起了轟動。畫中有林木幽深的山麓,有清幽如鏡的湖泊,在芳草萋萋的湖畔,有一幢小白屋,就坐落于綠樹掩映之中。屋前一片雛菊金黃,屋旁有一畦菜地,竹枝編的籬笆墻搖搖欲墜,一條灰白小徑在草葉簇擁中伸向林蔭深處,蜿蜒如蛇。許多人被打動了,尤其是上了年紀的人。據他們說,這幅畫將他們帶回了童年。在他們小時候,這樣的荒野仍隨處可見,樹林、湖泊和小屋子,都不是傳說中的事物,而是活生生的存在。他們甚至在郊游時在禾城郊外的雙龍山上住過類似的小屋。一切俱往矣。三四十年前,雙龍山上的森林幽暗莊嚴如廟宇,如今卻再沒有像樣的小樹林了,全覆蓋著用鋼筋混凝土建起來的高大建筑物,而大半又是城堡或圓塔狀的膠囊公寓。至于這種奢侈的小房子,在偌大的禾城乃至郊外,都不可能見到了。因為根本就沒有樹林和湖泊了。

維拉遂一舉成名,《白房子》在拍賣會上被神秘富豪以天價賣走。發了財的維拉,從膠囊公寓搬到了富人區的獨立公寓。故事才剛剛開始,她成名后發現自己不知在何時失去了作畫能力,哪怕是畫一株小草,也不得要領。她一次次拿起畫筆涂抹一番,又將畫布剪成了碎片,掩面而泣。似乎有一種神奇的魔力,奪走了她作畫的能力,就像是一個詛咒,在警告她不得再拿畫筆。維拉不愁沒錢花,但郁郁寡歡。對于藝術家來說,創造力就是生命力。如果無法作畫,就等于奪走了她的魂魄,而只剩下軀殼。即使住在獨立公寓的大房子里,禾城越來越密集的高樓大廈也讓她越來越壓抑,她常往窮鄉僻壤跑。經過數十年持之不懈而卓有成效的城市化建設,鄉村在近三十年間紛紛瓦解,變成了繁榮喧囂的城鎮,儼然是禾城的復制品,無非是尺寸型號不一而已。在粵西有一個叫“橋”的小鎮,當年是河汊縱橫的水鄉,如今也河灣斷流,地產商推出的新樓房像莊稼般地從大地上冒出來,在中心鎮區,慧眼獨具的開發商已推出了精致的膠囊房。那是她的故鄉。當她來到“橋”后,就開始后悔賣掉了《白房子》。現在她才知道這幅畫的價值。而競得者依然保持著神秘性,連《禾城晨報》神通廣大的狗仔隊也沒挖到蛛絲馬跡。

故事發生了突轉,維拉在一個無法描述的奇妙時刻、在一個可能存在又難以固定的空間里,居然跟這幅畫重逢了——嚴格來說——她是跟畫中的事物重逢于某個神奇的時空之中,她畫的東西全變成了現實,卻又不屬于她所處的世界。畫中的樹林、湖泊、小屋都是真實的,有生命的,但她只能目睹而無法進入,就像隔著金魚缸去窺視金魚的世界而金魚也無法突破那個透明魚缸的局限(我忽發奇想:維拉的多愁善感也許源自劇作者膠囊房里養的小金魚?兩者之間有無關聯?)。小屋里有一位俊美的年輕男子,他趴在窗臺上凝視,仿佛在沖她呼喊,但她一句也聽不到,好像他倆之間隔著遼闊的大海。兩人咫尺天涯。那個男子就像電影銀幕(尤其是3D影片)里的角色在沖她(作為觀眾的她?)呼喚,而他們不可能在同一個空間里進行任何交流。維拉淚流滿面,她感受到了畫中男子作為一尾金魚的孤獨,這種孤獨感又何嘗不屬于她?她之前埋首于繪畫藝術,七歲起開始作畫,近二十載,她沒分過心,也無暇他顧。她沒試過戀愛的滋味,但她于剎那間體驗了愛的甜蜜,還有苦澀,那種柔情蜜意,千回百轉,全涌上心頭。她愛上了畫中人,那個神情憂悒的男子。他每天都通過窗子凝望她,他像虛幻的影子或煙霧般的事物。他們互為倒影。她明明來到了房子門前,卻無法將門打開,也無法進入那個林木幽深、湖水清澈的人間仙境。里頭的人顯然也看到了她,并試圖走出來而不得,猶如悲哀的囚徒。

她忘記了(也許是刻意地、選擇性地遺忘)原畫壓根就沒有房子里的愁容男子,連一個人或一個小動物也沒有,而只是林間簡單的一座白房子。展現在她眼前的這個畫面,好像不是那幅畫幻化而成,而是該畫的原型或寫生的對象。這更古怪,她發誓從未見過此地,即使在夢中。畫中的素材得益于她多年以來對古典風物、繪畫史、風俗學等領域的不懈研究、提煉及天才式再現。換言之,即使在世紀初也不可能有這么美的地方,何況是工業暮年的2066年。也許,的確存在著這樣的地方,而她的畫作純屬巧合?將其歸于偶然性的巧合,這一切就迎刃而解,但未免失之簡單,也沒有說服力。現在,由于維拉跟她所愛上的男子分隔于不同的世界,就注定了這是一場悲劇。

維拉站在這片風景或畫面之前,靜靜地觀看,仿佛只有一瞬,又像過了好幾十年乃至千百年,她感覺到了兩個世界的兩種時間在以不同的速度滑過或流逝,依稀還有奇妙而飛速的交匯,如電光火石般迸發又熄滅。那個瞬間無法捕捉卻又能清晰地體驗,維拉猶如觸電般戰栗,一股巨大的迷醉交織著失落感,幾乎像颶風將她刮倒。她像目睹了神跡,悲欣交集,淚流滿面。

打個比方說,她幾乎等同于看電影。不同的是,她感知到“銀幕”里的人能看到她。白房子外頭來了一群人,其中有個妙齡女子。她偷看了一眼該男子,露出了狡黠的笑容。看來,她就要像老狐貍捕獲小雞,將他手到擒來。時間像河水那樣一刻也沒有停留,然后,一個黃道吉日的到來像河灣般平靜而幽深,他們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里結婚了。男子擁嬌妻入懷,臉上的愁云于剎那間一掃而空。但維拉感到他身體里有另一個他,隔著肉體(宛若他之前隔著玻璃窗)在將她張望。她貪婪地凝望,強忍著眼眶里打轉的淚珠。

她注視著,隨著時間飛逝,那個世界里的景象如走馬燈般旋轉。山谷中人類在繁衍,人口在增多,房屋在擴張,在沼澤地上建起村落。林木被砍伐,水源被污染,村落變成了城鎮,最終發展起了靠消耗煤炭和石油為基礎的能源工業。一條高速鐵路將小鎮連接起來,湖泊干涸多年,林木蕩然無存,白房子仿佛沒有存在過。終于,第一幢膠囊公寓在原來白房子的位置上拔地而起,規模和高度都遠非昔日的白房子可以相比。那個仙境似的世界,在維拉的眼前消失了,或者說,跟她所處的現實重疊或相互融合,畫中世界徹底變成了現實世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看來已毫無兩樣了,界線早已被抹掉。讓維拉感到驚異的是,那個世界至少持續了一千年,卻仿佛發生于一瞬間。那個她愛上的男子早已作古,但維拉仍能看到他的幽靈在早已不存在的林間游蕩,猶如清風在傾訴,對著草木的魂靈。

她一轉身,就在“橋”的大街上遇上了阿爾,他們幾乎撞了個滿懷。盡管畫中的世界早已消失,但她一眼認出阿爾就是畫中朝她焦慮地張望并呼喊的男子(即使在其新婚之夜,也沒有將她遺忘)。她抓住了阿爾的手,她要帶他去看那個桃花源般的神奇世界,至少要給他講一個故事。不用說,那個世界是無法再現了。阿爾微笑著傾聽,非常安靜。他對她說的一個字也不相信,卻被她急迫的講述及熱情打動了。但是他不承認自己就是那個作古的畫中人,那太荒唐了。他性情樂觀,跟憂郁呀煩惱呀沾不上邊。不過,他不反對做她的男友,盡管她有點神經質。維拉急得滿頭大汗,又啞然失笑。她太冒失了。那也太離奇了。幸虧阿爾沒將她當成臆癥患者。

要證明她所說的一切是真的,并重返那個桃花源或伊甸園般的奇幻世界,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至少,得找回那幅畫并設法恢復她繪畫的能力。她發愿,有一天會證明她說的并無虛言,到時阿爾不得不信。同時,她又發現她的愛情似乎摻雜了某些難以言喻的復雜成分,至少帶有功利主義的偏執。

在隨后的數十年間,他們相戀并結婚了。阿爾對維拉很好,但他不是那種一輩子只忠誠于某個女人的人。至少,他被為數眾多的女性(主要是肉體)所迷醉。白發蒼蒼而依然美麗的維拉,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后,心酸地想起了當時她眼睜睜地看著情人與他人結婚的場景(她一直以為他就是阿爾,但現在看來他不是,這一切僅發生在畫中或其幻化成的世界,總之與她身處其中的現實生活無涉),她從對愛懵然無知到深諳愛戀及婚姻的滋味,既有美好也有污穢凄苦,在剎那間,甜蜜、憂傷、妒嫉、寬容……愛之核心、相關乃至相反之物悉數涌上心頭,她像病患吃藥丸那樣吞咽。她為一個秘密使命而活于人世,在努力了數十年而徒勞無功之后,在容顏被歲月摧殘的暮年,她依稀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那個黃昏沒有任何征兆卻意義重大,年邁衰弱而雄風不減的丈夫在一間舊旅館死于小情人的懷抱,她年輕時賴以成名的畫作《白房子》失而復得。至于其流轉的途徑,至今仍是一個謎。她有半個世紀沒拿過畫筆了,但一看到那幅畫,激動得猶如見了失散多年的親人——她的手尤其激動,恨不得拿起畫筆立刻作畫——她相信這一切都是天意。此刻她沒有機會向阿爾證實過去的種種說辭了——她一直活在某種近似于欺騙的負疚之中,阿爾生前曾善意地嘲諷她為了將他搞到手而以花言巧語編織了一個美麗的謊言。那幅畫經過歲月及塵埃的種種侵蝕,也像水靈靈的少女步入了老年,成熟中飽含著滄桑。維拉不禁潸然淚下。她看著這幅畫,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站在秘境前的年輕女人(當然,她腦海中也浮現出了林中寂靜的白房子)。她的畫筆蘸滿了顏料,她雞爪般的手在顫抖,她打算將那個女子添加到畫中去——這是惟一可以改變歷史并使自己進入那個世界的方法——但出于對未知或風險的恐懼,她遲遲下不了手。電影到了尾聲,鏡頭應當定格于某處畫室:先是那位滿頭白發、神情不安的老嫗,之后是她拿畫筆的手,在她眼前攤開的一幅畫著房子和樹林的舊畫上顫抖不已。窗外,一座膠囊公寓正在施工,遠景是那些密如蜂巢的房間……該劇本的標題是《尋找白房子》。

蓮花講述得很生動,劇情也一波三折,我寫日記時略記大概,我不可能也沒有必要將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我省略了維位一生中為了向丈夫證明她所言屬實的千百次努力,那也主要是尋找畫作《白房子》及重現那個畫中世界的努力……那幅畫作為重要意象,貫穿始終。如果要完全記錄,那也約等于劇本的原著了。在這里,不少情節我都一筆帶過了。我不是在照本宣科或將蓮花的講述鸚鵡學舌,到時將其劇本一閱便是。有個細節讓我震撼,維拉在三十歲那年,為了買回《白房子》,她不惜忍辱跟美術界一位德高望重而貪婪好色的老前輩上床,到手的《白房子》盡管也出自名家之手,卻非她的舊作。她一望便知。

蓮花講得眉飛色舞,我驚嘆于她對虛幻世界及現實世界的精細描繪以及兩者之間的微妙對立及融合,這體現了一個成熟作家的想象力及語言天才。我轉述時無法將其保留于萬一,我缺乏這樣的書寫才能。我對蓮花贊不絕口,這是一部雄心勃勃的劇作,一旦投拍成電影,風景上的觀賞性及男女主人公在性與愛上的表現,將巧妙地相互融入,交相輝映,那些性愛情景重要而無法刪節。這將是一部叫好又叫座的影片。但我對電影主創人員素質構成的挑戰隱含著擔憂,畢竟那種想象與現實交融、虛幻與真實交織的敘事要用鏡頭有力而準確地呈現,難度很大。蓮花再三強調將由中國最具實力的導演之一蔣導來執導,但我疑慮未消。我對她說,讓她將劇本發我QQ,先睹為快。

2066年10月13日

今天上班時,我讀完了蓮花的劇本《尋找白房子》,非常震撼。里頭有男女主人公之間的激情戲,各式各樣的外遇及偷情場面。劇中說,維拉為了買回《白房子》一畫,曾多次強忍惡心去跟下三濫的人上床。她毫無私通的歡愉,對肉體的玷污或貞潔也不在意,而將買回畫作當成了生死攸關的大事,仿佛那才是她淪落風塵的肉體,而這正是她因無知而一手造成的。只好在悔恨中一次次地去救贖,既是對自我的救贖,也是對那個世外桃源的拯救。她自以為是的使命感,使她身心憔悴,又激昂振奮,至少,她為此愿意付出一切代價。到底那幅畫是成就了她還是毀了她?阿爾的出軌顯得隨意、任性而變幻莫測,他能感受妻子近似偏執的愛,又隱約覺得她愛上的只是軀殼或符號,只是一個子虛烏有的畫中人(他本人甚至不曾在原作上出現過),對女人肉體的貪戀及對妻子的不滿并非總能一一對應,但又暗暗慶幸妻子的出軌及感情上的罅隙,使他有了性放縱的借口。

維拉愛上阿爾的理由很簡單,也很充足——姻緣自有天定。阿爾的理由更簡單。愛是無法解釋的,但愛也難以界定。這注定了他們的悲劇。性格樂觀的美男子阿爾不乏性伴侶,吊詭的是,他意識到自己正在向那個憂郁的畫中男子走去,在劫難逃。當維拉在雞皮鶴發之際,終于找到了寄托生命的證物——她為了追逐虛幻世界的入口,而將今生輕率處理——她值得嗎?我腦海里掠過了蓮花跟我親密而略有曖昧的關系。

該劇本對男女婚戀心理的創造性刻畫到了多側面多維度的地步(這反映出蓮花對婚戀或愛情的了解非同凡響,盡管她聲稱從未愛上過男人,也從不在任何一個男人的身體上滯留,但這讓人難以置信。至少她對愛及其奧秘下過功夫)。她似乎對我有意。我上次跟她說過玩跳房子游戲的女子后,她對我執禮甚恭。她的確是活在當下而無掛礙的人,而我總是看不破,放不下,又拿不起。我又想起了那個玩跳房子游戲的女子,我對她的愛戀乃一廂情愿,對她也一無所知。愛情是一種感覺,是不講理的,也說不情楚。但我為一個鏡花水月的女人而憔悴,不算明智。我在苦苦地找她,她也在找我嗎?她可有想起過我?

今天是值得記錄的日子。我中午去上班忘了拿手機,返回四季膠囊公寓時猛然發現了她——本樓層的管理員,天哪,她居然是本公寓的管理員。她含笑望著我,我問:“還記得我嗎?”

她點了點頭。我鼻子一酸,說:“你想過我嗎?”她不說話,但站起來,慢慢地跟我擁抱。她在我耳畔低語:“這兩個月來,天天看見你從公寓里走出來,但你對我視而不見。我忍不住要跟你打招呼了,但心里升起一個念頭:你不說我也不說。”

我找到了她,她也記得我,并愿意接受我的愛,還有比這更完美的現代愛情童話嗎?我狂喜之下,仍努力保持清醒,當務之急是知道她的姓名及手機號碼。她說:“我是——”然而,這僅是昨夜里的一場美夢,我夢醒后悵然若失。事實上,我的確未曾留意過該公寓的管理員,下班后,我發現值班的是一個打著呵欠的小老頭。我決定明早天一亮就去看上午值班的是誰。

2066年10月15日

今天天一亮,我就跑到四季膠囊公寓本樓層的值班室去看管理員,果然是個年輕女子,白凈嬌小,但不是她。她沖我莞爾一笑。如果問她是否喜歡玩跳房子的游戲,并說我曾愛上她并苦苦找尋,說不定她也會喜歡我吧。但我轉瞬間打消了此念。

下午,我滿懷心事地去上班。我吃晚飯時聽到一個小道消息,說海葵膠囊公寓有一個地下賭場,其根深葉茂,盤根錯節,幾乎從一樓蔓延到了五十層,而高處長尚蒙在鼓里,或知道了卻沒有辦法取締。又有人說這原本就是管理處在幕后操縱的,要不他們哪有這么多錢?光靠開膠囊公寓,賺不了多少。其背后卻有大陰謀,那就是將消費者利誘過來,再掏空其腰包,要不為何本大廈除了膠囊房,還有餐廳、舞廳、影院、洗腳屋、桑拿房等?但這些都比不上開賭場!桑拿房作為本公寓的紅燈區,早已不算秘密了,其幕后老板就是海葵集團的董事長。我作為本大廈第十二層C區的管理員,聽到這些大逆不道的說法,即使沒有當場去阻止流言的傳播,最不濟也要跑去向秦主任報告。如果換了剛來的那一陣子,我肯定這樣做。但快兩個月了,我已了解了一些背后的東西。關于管理處及本大廈的一個定律,那就是無風不起浪,流言通常也是事實。管理守則說得嚴苛,卻難以落實,只要沒人公然制造麻煩,管理處也就一只眼開一只眼閉,反正要管也管不過來嘛。但對公然挑戰管理處權威的人,高處長絕不手軟。

據說第三十八層抓獲了一個散發傳單的男子。傳單內容大致是天賦人權,人人生而平等,如今天下無道,有錢人身居豪宅,窮人則居無定所。人數龐大的窮人在工廠辛勤工作,遭受盤剝,窮困潦倒,其勞動果實被富人以各種名義掠奪一空。有人擁有別墅數十套,而老百姓只能擠在膠囊公寓里,更遑論露宿街頭者多如螻蟻。傳單號召底層民眾尤其是膠囊房客揭竿而起,推翻那些肥頭大耳、不勞而食者(傳單中對這些人有特定的稱呼:吸血鬼及寄生蟲),平均房產及地權,保證人人有房安居,解決本世紀最大的社會不公云云。

我很關心該搗亂分子的下場。但眾說紛紜,并無確切消息。管理處認為此事純屬謠言,本來就沒人發傳單,何來拘捕?有人說,那個外來闖入者沒什么背景,好像是從瘋人院跑出來的,保安員將其教訓了幾句,就放他走了。有人說該人是對社會不滿,故前來該公寓滋事,被太保痛毆了一頓,抬起來扔出了公寓。有人說該人本來就是海葵膠囊公寓的房客,高處長倒不為難他,只是趕走了事。有一個靠譜的傳聞是,該滋事者已上了果城所有膠囊公寓的黑名單,不會讓他再租住公寓。有的人壓低聲音說,他早就人間蒸發了。

還有一個說法也許更靠譜,就是該人已被移送司法機關,依法處理。類似事件在果城的膠囊公寓幾乎每月都有,那些人不是在獄中暴斃,就是關入了瘋人院。總之,滋事者不會有好下場。最吊詭的一個說法是,三個月前,有人說在火山膠囊公寓看到了一個房客,按理說該人不應該在任何膠囊公寓出現。他曾在海葵膠囊公寓散發反動傳單,還拒捕襲警,打掉了一個保安員的門牙。這種人應被嚴懲不貸,當時他也確實被關入了瘋人院,但他在里頭呆了幾天,又大搖大擺地出來了。該說法的詭異之處在于,他本是海葵膠囊公寓安排的人手,無非是跟管理處演一出好戲,以殺雞儆猴。然而,該人重獲自由的消息一經傳出,那個以儆效尤的作用就被消解了。這些五花八門的說法都有點價值,又不可全信。

今天,秦主任召集大家開例會,說據上頭偵查得知,“天堂客”的人已潛入海葵公寓,將會有針對性地策劃一系列破壞活動,每個人都要提高警惕,擦亮眼睛,不要說是陌生人,就是陌生的蒼蠅,也不準放進一只!

這“天堂客”是果城臭名昭著的恐怖組織,自稱是天堂里的房客,成員大多窮得丁當響,卻拒絕入住價廉物美的膠囊公寓,偏又專與膠囊公寓作對。據說其短期目標是謀殺十大膠囊公寓的首腦,終極目標是將所有膠囊公寓從果城乃至地球的表面抹掉。平時也有針對房客的恐怖行動,如綁架、勒索、毆打等,與一般恐怖組織無異,是極端仇恨膠囊公寓的秘密黑手黨。其組織人數龐大,結構嚴密,行動詭秘,實力不可小覷,幾乎每個月都傳出某膠囊公寓有房客遭受“天堂客”侵害的消息。當然,十大公寓防范嚴密,巋然不動。每隔兩三年,果城當局就會聯合十大膠囊公寓召開記者招待會,發布公告說已將“天堂客”的巢穴搗毀,抓獲其首腦,瓦解其組織。但民間總是傳來該組織死灰復燃或卷土重來的消息,民眾亦真偽難辨,只求莫降臨到自己頭上就好。他們除了依賴當局及保安員外,也只能求菩薩保佑了。

2066年10月16日

那個時刻,我終生難忘。第十二層C區的入口前,有一個衣飾華美的陌生女子款款走來,我的第一個反應是她形跡可疑。因為在我管理的C區五百名房客中沒這個人,她也沒有佩戴上崗卡,那么就不算我們的管理人員。老實說,對本公寓龐大的管理隊伍,我也對不上號。

她越走越近,大約相距四五米時,我驚呆了。我像被一股巨浪劈頭打中,腦中一片空白,轉瞬間像彩色打印機那樣蹦出一幀清晰的圖片:一個穿藍裙子的女子在陳家祠廣場前玩跳房子游戲!眼前的她膚色如雪,氣質高雅,穿黑色套裝,發髻高挽,盡管衣飾及裝扮都跟以前判若兩樣,但我還是認出了她。她就要跟我擦肩而過,我上前一步,說:“小姐,請留步!”她轉身望著我,我無法準確描述她目光中的內容,陌生,冷漠,帶著慍怒,那種陌生感又略顯虛假,就像你在街頭撞見了大人物,他對你有點印象又故作遺忘。我把心一橫,即使她就是天堂客,我也必須將那句在內心操練了無數遍的話說出來,我做到了——

“你還記得我嗎?你去年曾在陳家祠前的小廣場玩過跳房子游戲嗎?”

“去年七月二十九日午后,你還記得你在海葵膠囊公寓入口前吻過一個男子嗎?”

“我一直在找你!”

我連珠炮般地說,惟恐她不理我就走了。她猶如天鵝,挺著修長的脖頸。她高傲得像公主,說:“我沒玩過你說的什么游戲。不認識你。”她走到了電梯口,消失在電梯里。我手腳冰冷,四肢哆嗦,我在考慮著要不要摁報警鈴,但最終頹然坐在椅子上,強迫幾乎要冒煙的腦袋冷靜下來。我找了她一年多,最終卻是這個結果。我連她的姓名都不得而知。我的手機響了,秦主任在電話里說:“下次醒目點,不要見了美女就兩眼放光,有的人你得罪不起!”

“她是誰啊?”

“大人物!”

秦主任語氣粗暴,看來心情糟糕之極。

秦主任說一刻鐘后召開緊急會議。會議室黑壓壓地坐滿了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本樓層有公寓高層參加的會議,管理員、雜役全到齊了。我一眼就看到了高處長。他很矮小,但很威嚴,仿佛頭上頂著一個光環,顯得鶴立雞群。我又看到了那個女子,看來她的確是大人物。秦主任面色凝重,果然有大事發生了。

會議由秦主任主持。高處長講話:“第十二層A區HK12A6—43房的女房客,曾離開本公寓三個多月,回來時挺著大肚子,形跡可疑,但有關管理員懵然無知,幸虧保安隊之前接獲了線報,說今天‘天堂客來搞破壞,遂安排人手,層層排查,終將疑犯身份鎖定并立即拘捕。保安員從她的孕服底下搜出一束雷管,如果稍有差遲,后果不堪設想。這束雷管是土炸彈,威力不算大,但要炸掉幾十間膠囊房及里頭的房客,也不算難事。秦主任及本層管理員要好好反省,其他人員也要引以為戒!至于對相關功過人員的賞罰,那是下一步的事,但我們一定做到賞罰分明!”

接著,秦主任說了幾句檢討的話,然后說:“請海葵集團董事長海葵小姐作重要講話!”

那個女子朗聲啟齒,聲音鏗鏘悅耳,啊,原來她就是海葵。這個玩跳房子游戲的女人!我百感交集,頭腦里翻江倒海,一片昏眩,她說了什么,卻連一句也聽不進去,但料想也無非是事態嚴重,必須加強警戒之類,指出瀆職之危害及褒獎立功人士之類。會議結束了,我望著她走出會議室,差點要跑去問她有沒有忘記我,或者對她說:謝謝你錄用了我(我知道海葵集團錄用每一個員工,祖宗三代的關系都得交待,政審過關,且全由董事長簽字通過,所以,她不可能不知道我。至少,我的求職表上就有我的免冠大頭照)。但這樣有意思嗎?她對我記得與否都不重要了。今天,最難受的人除了那個假孕婦,恐怕還有那個倒霉的管理員和我。

我捱到下班,約蓮花去喝酒。我說:“還記得我以前說的那個故事嗎?有結尾了。”

“別賣關子了,一看你就知道了。”她望著我說。

我講了來龍去脈。蓮花拍拍我的肩膀。我說:“我沒想到她會說不認識我。”

“明天你早點起來,九點正在陳家祠見!”她摸了摸我的臉。

2066年10月17日

昨夜我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我為我的自作多情而羞愧。這算是哪門子的愛情?她吻過我,而當時我連她是誰都不知道。一年多過去了,那個吻依稀殘留在唇邊,但也難以確定,就像從嘴邊吹走的蒲公英。她一直是陌生人。我不了解她。我真傻。但她玩跳房子游戲的那一幕,給我的印象太美好了。愛情真神秘。

今天早上,我早早坐地鐵到了陳家祠。我心肝兒一顫,我看到了她。她在玩跳房子的游戲。她穿著藍裙子,素面朝天,如瀑長發在風中飄蕩。隨著她的每一下跳動,裙上的白花在藍色的裙裾上顫動、怒放。她獨自一人,專心致志地在玩跳房子的游戲,一遍又一遍,直至我來到,仍不停歇,也沒有瞧我一眼,仿佛她眼中只有那些白粉筆線條組成的房子圖案,還有那塊闖關用的瓦片。沒有人比這些更重要,也沒有人能將她干擾。我仿佛回到了那個夏日。如今是深秋,日光頑強地透過彤云,顯得綿軟無力,光亮還可以,卻不夠熱烈。風陣陣吹來,我感到涼意襲過身體。她在廣場上的方格上跳著,汗珠從額頭順著臉頰滴落,猶如荷葉盤上的晨露。我跟她擁抱。她偎在我懷里,仰頭笑了。她當然是蓮花。

我跟蓮花相戀了。我留在海葵膠囊公寓還有什么意思呢。不管那些事是真是假,都將與我無關。我向秦主任遞交了辭職信,辦好離職手續無非是幾天之事。

今晚跟蓮花相聚時,她說有一樁麻煩事。她那個劇本《尋找白房子》擬由蔣導執導,本來談得好好的,馬上就要開拍了,對方卻說要作大修改。她向我轉述——

主要有三點。第一,原來劇本中,一幅畫的內容變成現實,這個核心理念不變,但那個畫面首先就得改。畫中的樹林要改成林立的電塔,碩果僅存的幾株樹木(街道樹多是塑料樹,只有在富翁及政府機關的庭院里,才有用瓷盆或鐵盒子種植的無根樹,泥土的價值直追黃金),湖泊要改成街心花園(栽種的多是塑料花木,少數重要區域也有真花無土栽培,皆因全城已罕見泥土,而無土種植的成本又太高),白房子改成一座巨大的膠囊公寓,高聳入云,猶如巴別塔。這樣,油畫《白房子》就相應地改成了《膠囊公寓》,畫風也從古典主義變成了現實主義,這也是當下果城的現實,更有現實感及震撼力。

第二,維拉不僅沒有喪失繪畫能力,相反具有了點鐵成金的魔力——她所畫的東西都變成了現實。于是,一個創造新世界的宏愿在她心中油然而生。她要重整乾坤。當下的社會潮流是大力發展膠囊公寓,浩浩蕩蕩,摧枯拉朽。于是維拉像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建筑師一樣,每天不斷地從畫布上生產這種在最大限度上利用空間的新興建筑物,這成了她造福人類的偉大工作。由于人口急劇膨脹,原先錯綜復雜的自然環境不斷簡化,生態系統像家畜那樣被馴服,人類徹底改造了大自然,但也陷入大自然崩潰的險境,這最終會危及人類文明。有識之士指出,人類居住區域的保障是捍衛人類文明的底線。因此,居者有其房何其重要。她每天不懈地努力,其創作超越了藝術層面,顯得充實、幸福而有意義。

第三,維拉跟男人的感情糾葛及激情戲固然不可少,這是本劇矛盾沖突的重中之重,但還必須突出一點,維拉追求愛情的障礙,是因為她在人性、愛欲、革命等觀念的認識上與常人不同,這導致了她跟阿爾及別人的沖突。在劇本中,創造者維拉不僅可以隨時進出她創造的世界,而且追隨者眾多。她就像新世紀的女王,所到之處,都受到民眾的盛大歡迎。但阿爾是一個異數,他作為落后及野蠻文明的象征,對現代文明充滿仇恨。他對維拉的感情卻超越了簡單的二元論,充滿了復雜與矛盾,一方面有造物對創造者不由自主的膜拜,一方面又對其利用特殊才能大力興建膠囊公寓(僅就維拉而言,實乃紙上建筑)不以為然,卻無能為力。盡管他為了阻止或改變這一切,采取了無數辦法,去勸說,去誘導,去哄騙,甚至不惜搞陰謀詭計,妄圖引誘維拉將當今世界描繪成一個黑暗的海底世界。在那個符合他意圖的史前伊甸園里,他們是一對相親相愛的人魚,彼時人類尚未誕生;在陸地上,大自然的風景完整如處女,還沒有開始流血。在如花似玉的原野上,草地猶如姹紫嫣紅的地毯,草葉吹拂,蛺蝶飛舞,鳥兒啁鳴,百獸奔走。既然沒有人類,那就不必辟田墾殖,也不必伐木建屋(蔣導說,在阿爾的構想中,多么浪漫,當然這僅是一個思路,還得填充大量細節、場景及戲劇性的橋段及沖突,以使之豐富和完善,這就要考驗蓮花你作為編劇的功力了)。

阿爾為了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無所不用其極,甚至借助巫術及催眠術,但其奸計始終沒有得逞。維拉擺脫了一切干擾,冷靜、細心、有力乃至無情地按計劃推進她為人類造福的工作。在藝術家維拉最終的設想中,世界是一根繩索。是一個蜂巢。是一只瓶子。在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中,人類文明的最高形式是城市,而建筑物既是基本構件,也是標記,無論建造在風中、云朵、海底、湖水、陸地、火焰、露珠、肥皂泡、詩句、符咒、夢境乃至幻影等各種地方之上(或之下、之外及內部)的城市,其核心都是建筑物,也就是磚石筑就的房子。維拉受到該書的啟發,綜合、梳理及分析了人類文明數千年來的最高成果,在某個天啟的時刻,靈光一閃(就像她當年受到神明眷顧而創作了名畫《膠囊公寓》),決定建造一座有史以來最偉大的超級膠囊公寓(她不諱言受到了《圣經》中人們建造巴別塔的故事的影響,但她忽視了此舉跟上帝的啟示背道而馳),這座建筑物將以地球為基座,完全覆蓋地球的水陸表面,猶如一只果實包裹著果核。于是,她開始用神奇的畫筆去逐一拆除她之前所創造的、難以計數的膠囊公寓,而那原本存在的膠囊公寓、獨立公寓、富人區的大廈及別墅等一切建筑物,皆成為其攔路石而必將被悉數鏟除。她的畫筆及顏料可建筑新樓,也可將建筑物抹掉。她獨自一人,埋頭苦干,勢如破竹,狂飚突進,作為史上最有力最霸道的強拆者,無人可以挫其鋒芒。人們像被摧毀巢穴的昆蟲般四散逃竄。釘子戶曾經是本世紀初的新名詞,如今則徹底成了歷史。

維拉只花了一天,禾城及附近一帶的城鎮就拆空了,空地越來越廣闊。維拉堅定不移地執行其計劃,冷酷無情,一將功成萬骨枯,歷史車輪的進程就是如此。她目光如炬,策馬揚鞭,盯著大路盡頭在云端之上若隱若現的黃金國,而顧不上車輪下被碾碎的螳臂。等到她大功告成,一次性徹底為人類解決居住問題而名垂青史,到時人類才會意識到她的悲天憫人、遠見卓識及杰出才能。

她作為繪畫者(也是拆除者和建筑者)在畫室里日以繼夜地工作,她欣喜地看到,畫面里的景象全在畫室外變成了現實。在畫室之外,空蕩蕩的地方越來越廣闊,沒有了混凝土的覆蓋及人類的踐踏,很快就長出了綠油油的草葉,各式各樣的野花在怒放,甚至長出了一些雜樹苗,似乎一個死亡了數十年的大自然在復活。一開始,阿爾還以為他對維拉施加的影響有了效果,盡管這跟他的設想有所偏差,但也不錯。他趴在地上,注視著一株波羅蜜樹苗,這種從天竺傳入的帶著古老佛教信息的果樹,將會結出大如木桶的果實,一俟成熟,濃郁的甜香在空氣中繚繞彌漫。在果城,近三十年來,人們除了能吃到無土栽培的西瓜、番茄和草莓等草本植物長出的果實之外,已經沒有品嘗過任何其他水果或堅果的滋味了。果樹及其他樹木已無容身之地。阿爾的眼淚嘩嘩地流。他決定每天用一掬狂喜之淚去澆灌一次那株珍貴的樹苗。

維拉用了七七四十九天(這比上帝創造世界的時間長多了),才將地球上的所有建筑物完全拆除,而建筑業相關的行當也一并式微乃至消亡。她對地球的毀滅性打擊,至少使人類文明倒退回了原始社會。不破不立,大破大立,這就是維拉。但大自然反倒呈現出古怪而強大的活力。你瞧,植物瘋狂生長,鋪天蓋地,樹木每天以驚人的速度開枝散葉,蔚然成林。阿爾以淚水澆灌的菠蘿蜜樹,已經長到了四五米高,樹冠如蓋,在樹干及枝條上還長出了上百個黃絨絨的、拳頭大的果子。這一番景象,跟史書上記載的蠻荒年代何其契合,換言之,這就是大自然的雛形或童年。但這一切脆弱如蛋殼,像海市蜃樓般飄忽而虛幻。至少,這完全在維拉的設計之外,她沒有畫過這些。她現在對畫花花草草之類的小兒科毫無興趣。阿爾像置身于夢境之中,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維拉最后動工的時刻到了。此前她沐浴齋戒,焚香禱告神靈,她將用盡精氣神,去畫好這一幅世界之圖,力求一舉成功!她將《膠囊公寓》上的畫面全涂掉,然后畫上了荒涼原始、如新生嬰孩般的地球,然后在其表面畫上了一座龐大的膠囊公寓。該超級公寓以整個地球為地基,連大江大海也被它覆蓋,它直通天際,里頭的通道密如蛛網,膠囊房間以天文數字計,但她盡可能地模仿了(她所理解及考證的)天堂的造型!這座龐大的建筑物足以容納地球上已有的人類乃至未來出生的人類。轉瞬之間,那幅畫變成了現實,那幢龐大得無法形容的膠囊公寓將地球上的陸地和海洋完全覆蓋了,每個人都分到了自己的一間膠囊房。至于休閑區、運動區、娛樂區等公共活動場所,在公寓中早有安排,應有盡有,甚至有空中花園,用塑膠盆栽種著奇花異卉乃至種種無根樹,這雖然有違2066年的現實,卻不失為想象雄奇的浪漫之舉,也體現了維拉作為女人的溫柔與慈愛。維拉成功了。那個空中花園不能不說是一個亮點,這也是阿爾認為“維拉超級公寓”跟地獄略有區別的惟一地方。至于食物,全由溫室供應,這也是現實中果城或禾城的情況。現在已進入了2066年,科技發展迅猛,自不在話下。在這座樂園里,不僅有供之無盡的肉食及菜蔬,甚至連樹木生長的水果、堅果都能生產及供應了,而不僅僅是草莓之類的漿果。

阿爾憂心忡忡。他感到世界末日提前來臨。每天夜晚,他都偷偷拿著一把鋤頭,跑去挖超級膠囊公寓的墻角,但一等到天亮,好不容易被挖掉的墻體,又像傷口般自動愈合。他想起了月亮上砍伐桂樹的吳剛以及推巨石上山的西緒福斯。他們仿佛是同一個人,有三種不同的軀體,生活在不同的年代及世界。這種苦役犯般的徒勞之事,就是他余生中不可更改的命運……

蔣導說完了。連蓮花也不得不認為,這個劇本的修改思路有狂想曲的磅礴氣勢及神話般的想象力,但是她拒絕修改。這不僅是觀念及價值觀上的問題,更因為她憎厭以創世主自居的新維拉。

我提醒她說,這兩個故事似相互抵牾,其實有異曲同工之妙,其寓意不亞于原著,只是原本錯綜復雜的人物關系有所削弱,人物形象也變得扁平和單一,原著的深度被取消了。蓮花直搖頭。一個追求愛情和藝術的維拉變成了專橫、獨斷的巫婆或女君主,這讓她無法接受。另外,這個故事不是她的。這冒犯了她。她從來不愿借助別人的構思,來完成一個署名“呼延蓮花”的劇本,哪怕僅是別人的一個小意見,她也不會采納。她拒絕使用任何人的靈感,對文本的原創性及形式感都高度重視,不愿看到一丁點瑕疵或別人的建議來傷害她的故事。這樣說吧,她一旦定稿,連一個標點也不肯修改。

結果是災難性的,她失去了跟大導演蔣學智的合作。這曾是她夢寐以求的機會,本來她可以借此魚躍龍門,身價倍增,即使無法像富人那樣立馬喬遷獨立公寓,至少也可以在不同的膠囊公寓多租住幾個小房間。蔣導也深表遺憾。他本來可以借此拍出一部反映這個時代乃至對未來世界不無諷喻意義的史詩性巨片。但蓮花拒絕合作,那他也就沒有辦法了。關于畫作變成現實及女畫家擁有特異魔力等核心情節,均受到版權法的保護。蓮花付出的代價難以估量,其中一個就是她無力再交付在海葵膠囊公寓的房租。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真是天生一對,同是天涯淪落人。

尾聲

在一個風雨如晦的日子,我跟蓮花離開了海葵膠囊公寓。我跟她像是一根繩子上的兩只螞蚱,既相依為命,又糾纏不清,關系也有點別扭。我們比普通情人要復雜和古怪得多。我們之間有一種猶如革命同志般對彼此忠貞的激情,一種秘密結盟式的同謀者關系,這比普通的愛戀似乎更牢固,卻也散發出某些復雜荒誕、難以言說的味道。我有一個虛幻而為之瘋狂的單戀情人,但這種關系從來沒有過實質性的存在;她有過數不清的情人而從未付出或收獲過愛情。我們本來不應走到一起,但現在誰也離不開誰。在離開海葵膠囊公寓之后尤其如此。與其說我們為愛情所吸引,毋寧說是為了某個古怪的信念或共同的追求,但跟愛情關系不大。當然情欲的相互吸引一直存在,不必否認,也無需掩飾。

我們對一切膠囊公寓都煩透了。我們必須尋覓容身之所。天地之大,卻似無我們的立錐之地。在果城,到處都是底層者聚居的方形或圓形的膠囊公寓,除此此外的建筑物則是富人們的獨立公寓及別墅,兩者之間由縱橫交錯的灰色街道所連接。微型荒野乃至哪怕是一小塊公共綠地,早已蕩然無存。

其他城市也是如此,到處都是市中心,而沒有郊外。我跟蓮花相視而笑。我眼前浮現出了維拉的名作《白房子》。那個女畫家純屬虛構,那幅畫亦子虛烏有,而其畫面及相關幻境更是雙重虛構,此刻卻為我們帶來了巨大的現實感。那個虛擬之境未嘗不可以從手上變成現實。我們不需要一座大廈,更不需要一座城市,我們的需求很低,只要幾株樹,一個小池塘,幾畦田地,一座小房子足矣。但是,去哪兒找這樣的一個地方建造新家園?在這個沒有泥土更沒有植被的世界里,私建房子是違法之舉,不僅違建物要依法拆除,私建者也會鋃鐺入獄。在2066年,這跟販私鹽及走私核武器一樣有罪。我們凝望對方,異口同聲地說:“去洞城!”

洞城是果城的地下衛星城。眾所周知,幾乎每一座城市的地底下都有一座地下城,猶如大樹的根系,互為鏡像,猶如倒影。在地下城的摩地大樓及狹窄巷道里,住滿了赤貧的人。大多數足不出戶,一輩子老死于地下。但洞城跟果城仍有連通(有兩條地鐵將其相連),猶如果城在地下的延伸、補充和發展,某種程度上也有對立和拒斥。不少人住在地下,卻在果城工作,有的人在攢夠了資本之后,甚至搬遷到地上生活,重見天日。我跟居住于洞城的人打過交道,但沒去過洞城,那些隱匿于地下的街區是我所陌生的。沒有誰說得清洞城的第一代居民是誰(也許那時還不是一座地下城,而僅是一個洞窟及一些簡陋建筑),是一個還是成群結隊?又在什么時候?但到了2066年,洞城的規模已接近于三四十年前的果城,人口恐怕亦有八九百萬。

洞城的文明程度不容小覷。至少在地下挖掘或建房方面擁有較大的自由度,只需例行公事地去國土局、房產局、城管局等十幾個部門申請登記即可,不像果城,完全杜絕了私建住宅的可能。正是這一點,讓我們感到洞城是人間最后的樂園。你整天在地下鼓搗,也沒人去管。據說有一個人在地下的某個隱秘之所挖掘了數十年,矢志要修建地下天空,也不知是真是假。當然,要在洞城種樹或培育植物仍難如登天。由于現代科技的廣泛應用,五谷、雜糧及蔬果的生產不算難事,成本卻十分昂貴,倒不如從果城直接進口。不少貴族或富豪利用溫室來培育草本植物,要培育樹木乃至地下森林的可能性仍很小。要建一座像樣點的白房子、紅房子或藍房子卻大有可能,這當然比住在海葵膠囊公寓或別的任何膠囊公寓要舒服。

民間一直流傳著種種更神奇的說法,那就是洞城之下或之側還有數不清的地下城,更隱秘,也更龐大,跟地上王國完全隔絕,儼然是獨立城邦。諸城在修建之初,就刻意隱藏及避開了地上居民的耳目,文明程度比洞城有過之而無不及,經過多年經營,蔚成大觀,如君子城、地下伊甸園、儒城、道城、桑城等等,有人造太陽提供熱能及照明,有溫室生產糧食,跟地上世界一刀兩斷。諸城各有特色,甚至有綿延數百公里的地下森林、浩瀚遼闊的地下湖泊乃至地下海,這都是地下居民文明及智慧的產物,篳路藍縷,不斷建構。我對此將信將疑,就像是否有神或外星人一樣難以證實,更不好一筆抹殺。但我傾向于認為,這一切都是有浪漫主義癖的好事者在洞城基礎上發揮想象力鋪陳演繹的結果。

我們將以一己之力在洞城挖掘出足夠的地下空間,以不存在的油畫《白房子》中的建筑物為藍本,以中世紀工匠建筑神廟或教堂的虔誠、耐心和激情,一手一腳地用一磚一石去建造我們的房子。我們喜歡純手工生產的方式,當然這也是為了盡可能省錢。另外,即使無法種樹,也必須養活幾個盆栽。從明天起,我們將在洞城開始新生活,告別了“海葵”及“四季”,我關于果城而主要是膠囊公寓的記事就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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