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明
我羞于談論我的小說。在我看來,談創作的情形有如下幾種,像勞動模范胸戴紅花上臺介紹經驗,而我沒有經驗推而廣之,參的是野狐禪,多半會被視為大逆不道;像導演拍了部電影,然后告訴觀眾,他是怎樣拍成的;還有一種是魔術師挖空心思變了個戲法,又要為大家掀開底牌。
剛寫小說時,《花城》(2006年第1期)“花城出發”欄目做我的專輯,我寫了個創作談:“每次閱讀中國作家的小說,我都松一口氣,我想要的小說,還沒有被他們寫掉。中國當代作家的小說探險或實驗已喪失殆盡(如果曾經有過的話),哪怕是二手的實驗!我要的是另一種小說。我追求小說背后的絕對精神以及抽象性質。我對地域或時代沒什么興趣。小說應該有力量超越地理和文化,甚至穿越積雪覆蓋般的時間。我要的小說很難完成,我準備好了失敗與恥辱。”
今天看來,這有點大言不慚,倒也印證了我的“失敗與恥辱”。這等于我將大多數讀者拒之門外。我雖在《鐘山》、《天涯》、《大家》、《芙蓉》、《青年文學》《北京文學》、《中華文學選刊》等二十多家期刊發表了五十多篇小說,逾100萬字,小說形象卻略顯尷尬。有論者認為,我注重先鋒實驗意圖,處于邊緣,難免吃虧。這是自找的,也就沒有挫敗感。
我一直在思考小說與現實的關系。小說不是鏡子,不能僅僅滿足于反映;也不是奴仆,不能被現實呼來喝去;當然要關涉現實,但小說還得挖掘生活中潛在的、可能的現實。我在“地下人系列小說”之《小說盜》中就借題發揮:
陸深發現了當代作家千人一面的事實,每部小說都有一個精彩的故事,有一個或好幾個塑造得飽滿的人物,有逼真的心理刻畫,有優美的景物描寫,故事跌宕起伏,有開端與高潮,有沖突和對抗,總之有頭有尾,呈線性結構發展,對現實生活像鏡子那樣反映,像看門狗一樣忠實,而現實就是主人。
那些小說的致命之處,就是缺乏創造性,文學性和想象力都乏善可陳。
他認為,今天各種事件及信息鋪天蓋地,復述的意義不大,小說家必須對現實有所洞見并挖掘其精神性。他對當下時髦的影像記錄般的小說敬而遠之,也不信任一竿子捅到底的線性敘事。他發現好的小說家有兩類:一類是傳統的、既有的小說藝術的集大成者,譬如巴爾扎克、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一類是新異的、陌生的小說藝術的開創者,譬如卡夫卡、博爾赫斯、卡爾維諾。前者被稱為傳統派或現實主義作家,擁有更多讀者和追隨者;后者被歸入現代派,讀者只有“無限的少數”,被要求更有耐心和思考,閱讀也是一門需要訓練的技藝(兩者之間有莫拉維亞、辛格等)。作家要什么樣的讀者,就考慮什么樣的寫作。在洞城文壇,傳統派聲勢浩大;現代派勢單力薄,也常被小說鑒定者裁定為離經叛道。壞的作家以真理在握的架勢將所寫當成現實,卻無視生活的復雜性(表象之下潛流暗涌、神秘未知及不可言說之種種),此類寫作闡釋空間有限又每被作者框定,說服力不夠。好的作家對現實之復雜充滿敬畏,警惕書寫的局限及歪曲,只呈現某個視角下的某些側面,卻希望通過隱喻、象征和暗示等修辭手段,提醒并要求讀者去探尋潛藏的實情。吊詭的是,有人擅長寫實卻寫下了偽現實,有人卻以超現實的方式揭示了現實。
現代派跟現實主義的分野不僅在于小說修辭(如語言、視角、敘事及技術)上的革新,也在于世界觀及方法論上的顛覆,若以工具作比,一為刀矛,一為槍械。兩軍對壘,武器落后者未必落敗,但看著手持梭鏢的人沖向槍林彈雨,或以步槍狙擊轟炸機,讓人心酸。人家都登月了,我們還停留在茹毛飲血、刀耕火種的階段。當然,兩者并非涇渭分明乃至水火不容。好的作家超越這個那個主義,化腐朽為神奇;壞的作家捉襟見肘,什么主義也幫不了。一個好的作家(或一部杰作)的誕生,是天地間的造化。好的小說反映現實,更好的小說揭示現實乃至創造新世界。也許,現實主義是“無邊”的。誰能否認卡夫卡的現實性?他的寫作跟他生活的世界及他創造的世界是統一的。巴爾扎克也是,但他的時代遠去了,卡夫卡式的世界則仍在持續。
現實是瞬息萬變的,像萬花筒讓人眼花繚亂,難以捉摸,呈現出鉆石或棱鏡多側面的立體感及復雜性。現實是流動之河,是變幻的天空,是輪回的萬物,要準確地揭示現實,就必須尊重現實的本質。但洞城的現實主義作家捕風捉影,掩目捕雀,將生龍活虎的現實當成了凝固乃至僵死之物,將其當成標本釘在文字之墻上,然后告訴讀者說,他們抓住了現實。這其實走向了現實的反面,顯得虛假、空洞和膚淺!像這樣的小說,他還是不寫為好。他夢想寫出一部揭示乃至超越現實的小說。文學不為現實服務,但現實應為文學服務,好的小說應創造另一個現實。他被這個膽大包天的念頭激動得熱血沸騰。他寫下:“另一個現實”。
我的寫作既瓜熟蒂落,又充滿未知和意外。我不知道下一本書何時動筆、要寫什么、怎么寫,我只是持著鐵風箏去捕捉文學天空中的閃電,而難以預測及控制其后果。相對于大家一窩蜂爭著寫的東西,我更愿關注無人問津的題材。寫“地下人”小說系列也是一個意外,2012年5月,我在西安小住,先是寫下了《逃亡者》、《挖洞記》。我頭腦里蹦出一個念頭,決定通過一組小說呈現一個地下世界,先是完成了《蟬人》,返穗后完成了《實驗室》、《膠囊公寓》、《新生活》,2013年又完成了《看不見風景的房間》、《倒影》和《小說盜》。
該系列杜撰了一個未來世界的地下城。每座城市都有一個地下衛星城,猶如樹冠和樹根,互為倒影。由于生態環境惡化,天空、泥土和植物都消失了,人類進入了不見天日的黑暗時期,而古老的奴役與反抗仍然存在,并花樣翻新。該系列雜糅了科幻、偵探、懸疑、言情、革命等元素,也融入了生態主義的思考及對科技主義的反思,對人類未來生活尤其是生存環境進行了反諷性書寫,內容怪誕,形式大膽。《膠囊公寓》是對房地產及人居環境的反諷,《新生活》表達了人類尋求精神空間乃至翱翔于形而上天空的寓意,符合我對“理念(或思想)小說”的想象。該系列運用了中國套盒式的結構,每篇故事都套著一個乃至幾個故事,有的篇目如《小說盜》套著十幾個故事乃至無窮盡(子故事也介入現實或者干脆變成了事實),構成了一個敘述之圓的循環,這維持了我復調敘事的偏好,也有助于加強現實感。效果如何,還得看文本。感謝《西湖》對它們的鼓勵。由于該文主體乃是未發表的小說片斷,故曰“偽創作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