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啟方
一
牛副校長嘴里銜著兩三顆紅銹斑斑的鐵釘,手里攥著一柄斧頭,朝一間破舊的教室走去。很快他從教室里搬出一張破爛不堪的桌子。他把桌子放到走廊上,開始往桌子的橫檔上釘鐵釘。牛副校長在文革時做過木匠,當時他經常感到挺委屈,現在想來卻相當劃算:如果不是做過木匠,他就進不了學校修教室;如果進不了學校修教室,他就認不得汪校長;認不得汪校長,他就不可能在幸福小學當民辦教師,然后當公辦教師,再然后當副校長。確切地說,牛副校長學的是老式木匠的活。他不服新式木匠,經常批評新式木匠。牛副校長說,新式木匠底子薄,搭花架子的時候多。很久以來,牛副校長都利用寒暑假為幸福小學修整桌椅板凳。路過幸福小學的人經常能看到他在走廊上舉起斧頭,要么釘鐵釘,要么釘木塊……
修整后的桌椅板凳自然會發生微妙的變化:哪怕換了一根木條或一小塊木板,都是一種變化。但是有人卻不斷夸獎說:“真是煥然一新啊。”其實這說法太夸張,哪至于煥然一新啊。不過修好后,桌椅板凳基本能用一個學期,一直到放寒假或暑假的時候;有時等不到假期,他又開始修了。牛副校長修課桌椅從沒領過報酬。汪校長說:“老牛啊,你不領報酬,無論道義或道理上都說不過去啊。”牛副校長會說:“有什么說不過去呢,又不是沒給我工資。”汪校長知道牛副校長的脾氣,就不跟他斗嘴了。
汪校長知道該怎么表達對牛副校長的慰藉,汪校長找到了我,說“瓦倉老師啊,你能不能就牛副校長的事跡寫一篇報告文學呢?”我坐在沙發上一時半會兒答不上來。寫小說、寫散文,甚至寫詩歌都成,可讓我用牛副校長的事寫一篇報告文學,那實在是有點為難。雖然我從理論上對報告文學略懂一些,可那對我來說畢竟是一種新嘗試,不好駕馭啊。我這人就這樣直來直去,用古人的話說,不懂就不懂,不裝懂。也許……不熟悉報告文學的體裁這點也可以克服,關鍵是我對牛副校長沒好感,這就很難克服了。于是我搖搖頭說:“辦不到!”
汪校長說:“瓦倉老師,要我給你批假都行,這事就交給你了!”說罷汪校長也不管我的感受,匆匆離開了。
二
如果之前我不曾給牛副校長寫個報告文學,那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之前我的寫作水平還不成,創作時間也沒啥保障。但其實現在可以了,我的寫作水平有提升,發表文章的刊物也多了,校長也批了假,可我就是很難找到感覺。要從牛副校長身上找到閃光的地方,不難;可是要找到感覺并寫下來,就太困難了。
我想,既然汪校長把任務布置給我了,就不能置之不理;無論牛副校長是怎么一副嘴臉,我也得硬著頭皮去嘗試寫這篇報告文學。
……這么著,“報告文學”寫了一年了,我還是沒半點頭緒。那文思就像橡皮筋似的,拉出去又收回來,拉出去又收回來。我這人就這樣,如果感情投入不夠,作品就出不來。對牛副校長哪能投入得了感情呢:他的眼角常糊著干眼屎;他那時常含著紅銹斑斑的鐵釘的鱷魚嘴,更不能讓人產生親切感了。我沒和牛副校長打過交道,按老何的話說,他簡直就是一個老惡魔。老何還強調,給這種惡魔寫什么報告文學,就他娘的沒人性的冷血動物——
我說:“何以見得?”老何說,那次學校召開建新教學樓的“諸葛會”,他作為教師代表參加了。會上汪校長再三說幸福小學建新教學樓勢在必行,大家都舉雙手贊成,可偏偏牛副校長提了一個尖銳的問題:資金從哪兒來?汪校長說:“問題就在這兒,必須起草一份報告交上去,要能夠感動上級領導;召開這個會的目的就在于此,大家各抒己見吧。”
大家真還爭先恐后地發起言來,基本上都贊成汪校長的想法,先寫一份報告上去。有人還說:“除了寫報告上去,還得有些其他手段,比如給領導送送家鄉特產什么的。”牛副校長就潑冷水了,他反對道:“建新教學樓是公事,我們怎么能私下去送禮呢?”
牛副校長一嚷嚷,大家都蔫泡了。大家不是沒信心把報告遞上去,大家是擔心如果這樣做了,牛副校長“一根筋”,沒準還會去反映;倘若查下來,誰都沒好果子吃。總之,“修新教學樓可栽在他手上了!”我覺得老何說得有點夸張,因為修不修教學樓并非校長說了算,而是學校確定項目后,由上級主管部門最終確定;但同時,我又覺得老何的擔心一點也不夸張。
三
經老何這么一說,我真還想起牛副校長一些頑固不化的地方。記得每年“六一”兒童節,我們幸福小學搞活動,都要組織學生步行上街慶祝,然后到電影院去看電影;電影的內容大都與小孩有關,多半是勵志的。有趣的是,年年“六一”的天氣總是走極端,要么傾盆大雨電閃雷鳴,要么瓦藍的天空沒有一絲云彩。不過不論天氣怎樣,兒童節都是一個喜慶的日子。拿我兒子讀四年級時的六一兒童節來說吧,那也是一個喜慶的日子:天空瓦藍,陽光明朗。但那天有件事讓我兒子很沮喪——他沒有被挑選出來參加步行慶祝。對小孩來說,這樣的活動不僅讓人興奮,還讓人驕傲:最前面鑼鼓喧天,接著是跳舞的女生男生,再后面是各班班主任引導著學生步行。我兒子沒有被選到步行隊伍中去。兒子說,他爭取過了,可沒有用。
因為我是學校教師,所以兒子想“搭車”加入步行活動。他回到家跟我哀求,他太想參加這次活動了,希望我去向組織活動的負責人求情。我看著哀求的兒子,平素堅硬的心軟了下來,兒子太渴望參加慶祝活動了。負責這次活動的人就是牛副校長,我豁出去了,去找他說情。牛副校長說:“不行!沒有被選上的一律屬編外人員,當然不能參加步行活動。”盡管我涎著臉往大道理上扯:“孩子是未來,是花朵……”可是牛副校長理也不理。我沒門兒了,該怎么向兒子交代呢?我的腦子里老是浮現出兒子那可憐巴巴的熊樣和牛副校長那含過銹鐵釘的鱷魚嘴拒絕我時的傲氣。
我很矛盾。在正式舉行步行活動的時候,我想了個折中的辦法。我叫來兒子,把他像填最小公約數似地填到了教師隊伍的縫隙里。兒子進了教師隊列,我安心了,別的老師也沒管,那情形就像大魚里夾著一尾小魚。突然,有人老鷹抓小雞似地把我兒子從教師隊伍中抓了出去。我停了下來,走出隊列,只聽見牛副校長咧開那張鱷魚嘴,對我和我兒子嚷開了:“你們在干什么?你,沒有選上步行活動,怎么跑到教師隊列里來!回去!”盡管是“六一”,盡管天氣晴朗,可我兒子卻冷得直打哆嗦。我怒起來,說:“你知不知道今天是孩子的節日?他想和同學們一起步行;就算錯了,你也不能一把把他揪出來啊!”牛副校長提高嗓門,喊了一聲“無理取鬧”,便去管理步行的隊伍,把我們扔下不管了。街上的人之前已經圍過來;他們見牛副校長走開了,仿佛挺不滿意地也走了。在他們的意識中,他們希望我與牛副校長大干一架;他們對牛副校長只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無理取鬧”就扔下我和我兒子不滿,他們嘴里冒出一句“真是油鹽不進”。我不知道他們是在罵牛副校長還是在罵我。單看這話,我知道他們是在罵牛副校長,但是,我還是擔心他們是在罵我……
我拉著兒子的小手,我們無法歸隊了,我們只好跟在隊列的末尾。我們父子倆像戰場上的殘兵敗將一樣,走得吊兒郎當的。可是還是有認識我兒子的同學在喊:“瓦小濤快跟上啊!”我兒子沒有答應,他一聲不吭。他覺得之前在教師隊列里哪怕只是跟著走,也是一種愉悅;牛副校長何必把他抓出去呢?我差不多要哭了,我想牛副校長實在太機械了,太不通人情了,簡直就是個冷血動物。
我以為這事也就這樣了,可我六月的考勤卻出了問題。因為“六一”時兒子的事,我被牛副校長記了一次曠工。我氣極了,去找汪校長理論。汪校長說:“那事也怪你。你兒子沒有入選步行的隊列,你卻硬要把兒子加到隊列里;再說,最后你還自動退出步行隊列了。”我說:“誰說我退出步行隊列了,我不是還在隊伍里嗎?只是因為擔心我兒子再一次被趕,我們走得離主隊列有一點距離而已。”汪校長說:“具體有多遠?”我說:“可能有四五米。”汪校長說:“四五米遠那還叫入隊嗎?算是自由散漫了。”我說:“汪校長,我是為了我兒子才這樣做的。”汪校長說:“我都不曉得你這個老師怎么當的,起碼的規矩沒有遵守,你這曠工沒得說。”我想再與汪校長理論,可是他已經批改起學生的作業,不理我了。沒辦法,我只好退出汪校長的辦公室。我知道,在許多問題上,汪校長是拗不過牛副校長的。有了牛副校長,汪校長可以撿許多便宜:譬如學校工作上的問題,他可以少很多思考,他都放手讓牛副校長做去了。這樣一來,牛副校長有權了,他就更加主觀更加自我地工作了;萬一我再讓他抓到把柄,被開除也不是不可能的。所以,他給我定了曠工,誰拗得過去呢?盡管氣得眼冒金星,我還是得忍下去。
四
后來,據老何說,汪校長其實沒有就此罷休。汪校長把牛副校長叫到了辦公室,兩人開起了校長會。牛副校長偏著頭,挺得意地說:“校長找我有事啊?”汪校長說:“就是關于瓦倉老師曠工的事,你看能不能靈活一點?人家雖然離主隊有一點距離,可還是堅持在隊伍的后面走的嘛。”牛副校長又咧開鱷魚嘴,鉗起一支煙慢條斯理地抽起來,還眨了眨糊滿干眼屎的眼睛。汪校長想,他是有話要說了;可等了大半天,牛副校長就是閉口不言。汪校長說:“有話你就直說吧。”牛副校長終于開了金口:“話呢,我肯定會說,因為我不是啞巴;可是如果我說出來,你生氣或者把我的意見當成放屁,那說了又有什么用呢?”汪校長說:“沒關系,你照直說。”牛副校長得到汪校長的準許,就照直說了。他說:“規矩面前人人平等。”汪校長說:“特殊情況特殊處理嘛。畢竟瓦倉老師參加了步行活動,他僅僅是為他兒子爭取一起步行的資格而已,沒啥大錯;如果這樣僵持下去、相互對峙,今后的工作可能不好開展。你想想吧,牛副校長。”
“你是校長,你覺得該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好了。”牛副校長的臉成菜青色了。他的臉成了菜青色,就說明他生氣了,而且不是一般的生氣,是發自骨子里的氣。他繼續嘀咕:“屁,像他這種人,無視組織紀律,有什么特殊?”說罷,牛副校長摔門就走——
汪校長努力地叫:“牛副校長,牛副校長——”可牛副校長卻把他的呼喚當耳邊風。汪校長無奈,只好說了一聲:“哼,這個老牛啊,真是的——”
所以后來我還是被算成曠工了。
五
自從牛副校長這樣對待我兒子后,我只有借寫作澆心中之塊壘了。我白天工作,晚上挑燈夜戰;這樣堅持了沒多久,我就感覺四肢無力、渾身酸痛,暈乎乎地躺下了。我病了。醫生說我只要好好休息幾天就沒事了,可我能休息嗎?不能啊,為了那點工資,我還得到教室去上課。我在教室里晃晃悠悠地站著,經常讓學生自習,學生也苦惱。有學生幫我去找牛副校長請假。牛副校長沒有到教室來看我,他準了假。可是他對學生說,要是我查出你們老師謊報病情,我會開除他。學生保證道,他真的生病了。牛副校長便在假條上簽了字,我終于可以安心地躺在床上了……
那天有人敲門,兒子開門,是汪校長拎了一大袋水果來看我。汪校長說:“瓦倉老師啊,好些了嗎?”我努力從床上撐起身子,把頭靠在床頭靠背上,說:“好多了,勞煩校長來看我。”汪校長說:“好多了就好,你別急,曠工的事我們研究過了,給你撤銷。”我感動不已,連聲說謝謝校長。汪校長說:“其實你也不要謝我,還是該謝牛副校長。撤銷曠工的事是他提出來,行政會議研究決定的。”是牛副校長最先提出來的?我有點不相信。即便如此,那也是俗話說的“捉鬼是他,放鬼也是他”;這事就算是牛副校長提出來的,也得汪校長點頭,所以無論如何還得感謝汪校長。兒子給汪校長搬來凳子,還給他沏了茶。汪校長摸著兒子的頭說:“這孩子挺乖嘛。”我聽到汪校長這樣說,壓抑了好久的淚水忍不住涌了出來。汪校長與我聊了一會兒學校的工作,我向汪校長承諾,一定把關于牛副校長的那篇報告文學寫好。汪校長囑咐說:“我們想給他寫報告文學的事先不要告訴他,他不喜歡拋頭露面,要是知道了,會跟我急的。”我應承了。汪校長點頭說好,然后說有事要先走。我病在床上,沒法送他,就看著他笑瞇瞇地走了。
汪校長來過后,我渾身輕松多了,病自然也好多了。我一天天康復了。
六
那天,我的確見到牛副校長修好了一張課桌。后來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
牛副校長壯實的身體和固執的性格,終于被那一堵斷墻給壓倒了。牛副校長那身淺灰色的衣服從斷墻磚縫里依稀露了出來,他躺在地上了。最后一刻他是否安詳?也許吧。是汪校長第一個看見牛副校長身上壓著磚的。汪校長不停地扒開壓在牛副校長身上的磚。有人叫:“停下停下!”汪校長詫異地停下了。旁邊的人說:“要保護好現場。”汪校長說:“怎么能停,指不定老牛還能活呢!如果停了,那就救不了了!”叫停的人說:“牛副校長的脾氣,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要是你們把他救活了,他說不定還找你們打架呢。”汪校長一邊又開始扒,一邊罵:“扯淡,現在是救人要緊。”叫停的人說:“那么厚的磚,怎么還會有生還的可能啊?”我們上前,聽見汪校長說:“老牛啊老牛,這是危房,你就沒想想啊,你那一斧頭下去,那動靜咋了得呢!大伙兒都同意建新教學樓了,就你犟。如果修新教學樓,你就不會這樣了。無論怎樣,你得打個報告上去呀!你報告都不打,叫人家怎么知道學校的需求呢?”汪校長沒有停,汪校長繼續扒牛副校長身上的磚。大家見汪校長那么執著,也隨著他扒起磚來。很快,牛副校長身上壓著的磚扒開了,他被大家七手八腳地搬出來,放在亂墻磚上面。他那平時糊滿干眼屎的眼睛越發深陷,而且哪里是眼屎哪里是眼睛已經很模糊了。表面上看,他只有一點皮外傷,他的兩手仿佛用力掙扎過;但是,他的確已經斷氣了。
牛副校長的死,讓老何展開了想象。老何是“天上的事情知一半,地上的事情他全知”。他推斷說,那天牛副校長修好課桌后,像往常一樣把它搬回教室;牛副校長又看見搖搖晃晃的門框上裂開了一道縫,他以為用嘴里含著的銹鐵釘釘一下就好了。他把鐵釘吐在手里,把它按在相應的位置,然后用斧頭往釘帽上砸。第一斧頭砸下去的時候,并沒什么反應;第二斧頭下去的時候,門框向前傾倒了。門框傾倒是個什么概念?門框傾倒,倚賴在門框上的磚墻肯定就不栽根了。牛副校長對自己的力量估計過高了。他沒有閃身,還用兩手頂住磚墻。如果他不用兩手頂住磚墻,肯定不會有事;可他用兩手頂住磚墻了,那磚墻坍塌了,牛副校長就被壓在下面了。這個時候,他還想用頭把磚墻頂回去,可是已經沒用了。牛副校長感覺他的腿在向下滑、向下滑,他徹底失敗了……
汪校長摸了摸牛副校長的鱷魚嘴巴,然后尖叫一聲:“不行了——”
然后汪校長就挺直身子一動不動,眼巴巴地盯著已故的牛副校長。我們這些當老師的呢,僵直地站立著,眼巴巴地盯著汪校長,發不出一點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