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越波的詩

馬越波

寒 露

坐在陽臺上，我習慣了昏暗

幾束長滿綠葉的枝條伸展到椅子里

中秋已過，月光依然傾斜

此刻，和自己交談，一聲不吭

生活，它不光潔的反面

我一直小心翼翼，不去觸碰

當人老了，驚覺人是怎么變得腐朽

聽不見鳥鳴，長久地，看不見日出

想站起來，撣掉身上的灰塵，沒有露水

人不需要抒情，這么說不對

正午的時間，青春的想象

我開始償還我獲得的饋贈

不能折斷，這些枝條和月光啊

我想念的人，世事繁多，無以為思

漸漸一切安靜，面容變得模糊

你陌生的眼神和黑夜一起消失

無 題

雪已經停了，我來到湖邊

沒有一點消息

它們正在消逝

低低的樹叢，屋頂，重疊的山巒

雪已經停了，夜里睡得太沉

想起的都是舊事

沒有你，也沒有險境

一下一下落在近旁

雪已經停了，就像沒有發生

美景不會出現

灑水車清理著路面，變得無瑕

孩子在荊棘間奔走

雪已經停了，我還是見到你

太陽落下來

然后是夜晚，春夏秋冬

能夠停滯的都在這里

重 陽

我們越過一片稀疏漫長的樹林，后面是荒涼

羚羊結伴站在原地，遠處一只長頸鹿一動不動

順著緩緩的山坡，覆蓋著正午云朵下的陰影

大象獨自在一棵樹下盤桓，周圍是低矮的雜草

飛機在城堡的上空掠過，看不見的獅子和豹

海峽，大洋，是誰可以為它們命名，我的兄弟

在遙遠的鄉村，費力地想站起來，望著窗外

群星在清晨已經隱去，情侶們還沒來得及醒來

雨水沿著屋檐滑下，辟邪獸張著嘴巴

就是這樣，一條小路通向美好的日子

雜貨店剛剛建起，玻璃在火上烤彎，收縮

人群在河邊找尋堅硬的石頭，露出歡顏

更多的還有什么，怎么告訴我的兒子

她悄悄地避開，叫著我的名字，聲音越來越輕

平原上曾經馳騁著駿馬，長槍纏著紅纓

滿身盔甲的將軍轉過山丘，揚起青煙一樣的灰塵

游 山

我小心翼翼地跟隨

走在最后，你看著前面

偶爾停下來，轉過脖子

她們辨認著花草，面對面站立

第一次來到這里，也沒有什么不同

就像白天，隨即分開

隨即傍晚降落，青山不被觀看

我這么寫過。她怎么度過爭執的一夜？

游客迎面而來，扶老攜幼

今天有一群鮮艷無比的女孩

一步步，走得腰肢亂顫

秘密僅止于此？小白梅，桂花樹

即使我丟失了心思，又怎么熱愛？

山上的飯堂敞開大門

下山的路上，同一棵樸樹陡然升起

還有什么？哦，她紅潤起來的臉頰

不是雪天，不是風雨漫卷

那個夜晚我曾深深地輕視

一群工廠的年輕人談論著世界

她那么固執，瘦削，細聲如尖

春 日

日子有時候像是天堂

飛機從暮靄里斜斜穿過

鄰居領著孩子回家

很大的白色花瓣落了一地

現在才看見這些

傍晚前，我從地下車庫出來

約她走了一段路

身體變得疲倦，暖和

當我們還沒年老

也不記得發生和來臨的事情

菜場就要打烊

鱖魚在小池子里晃動

天色漸漸暗了

靜止的痕跡一點一點消失

無法阻止，另一個清晨

早起的人群在密雨霏霏中

壬辰立春后十日，奔波，

間讀《野有死麇》

春雨相漫，輕易失去了勇氣

寫詩就像一次躲避，舍棄白天和勞作

是不是不對？你從未流露

新西湖，情侶在說的話，似是不可親密

漢語好壞此時不重要

正確，歡樂，同情

一個一個，覆蓋你的哀賦

黑夜里銹掉的書頁

“荊棘花叢的小樹林”

“白色茅草緊緊捆住的雌鹿”

不可確定，清晰的有多模糊

它們扇動翅膀，紫藤，翠鳥，四處飛落

固執的勉勵

我惶然著，亦步亦趨

昂首或者低頭，都難于鎮定

緩緩流淌的河水

微風像人群在游蕩

杭 州

她去深山燒香，小身影在樹林間晃動

在山頂可以望見湖心

有人厭倦了歡樂和談論

晴日蕩漾，雨雪飄搖

她握著父親的手，一路走去

很早的清晨，我在酣睡

這里沒有增添熱情

沒有更多婉轉，執拗，乞求，抵抗

一個少年飛快地跑過路口，沒有言辭

路邊是一間雜貨鋪，漆成了紅色，接著是曠野

正在失去，輕易的，夢境一般的生活

她記得我的青春，鼓勵我勇敢

致友人

二零一三年的夏天

樹葉在上午就開始枯萎

你沒有來過這里，不知道

群山之外，鳥已絕跡

她最后一次登上不高的小坡

看著忙碌一天后回家的人

同伴斜靠在近旁的樹干上

細語模糊，暮色青青

和你一樣，我熱愛街道，半夜讀詩

不至于瘋狂

磕磕絆絆地跟隨和倒退

不至于消失

沒有仇人，只有愛人

他們都在努力認出你

在秋天和嚴冬沒有到來之前

像一對情侶

游 客

當我穿過旅館的地下餐廳

泰山正處于黑暗里

我們從一處殘墻進入，撥開荊棘

這里許多人站在街邊

革命不知道改變了什么

他們，沒有顯得疲憊，也不著急

我記起他昨夜的臉龐

他周圍的三個女孩，憂郁紅潤

在燈光和雨的交替中閃回

如今笨拙的腳步

有點愚蠢，莫名其妙的喜悅

青山白云里殘留著陰影

2012年4月12日

“只是當時已惘然”

一

月亮已經落下去

房子像擱淺在樹林里的船只

緊閉的百葉窗，鐵欄桿，晃動的小花

都在睡眠，沒有聲息

她洗過澡，在門口抽煙

夏天，他離開亞歷山大

美，幼稚，錦緞般的無知少年

黑夜帶領我們后退，遲疑的人

來回走動的人，犯下過錯的人

你檸亮燈，推開窗戶

那高處，疲倦的金色

我回頭走開

幾個老者坐著說話，沒有陽光

她出現的時候柳枝紛紛

身后煙雨映著雪山

二

落日余暉，滑過她的臉頰

嘴角的面包屑

懷里戴白色小帽的嬰兒

一個模糊的男子背對著光

粉紅色，黑色，室內的女人

她松開頭發，走下樓梯

他們起身，就要離去

咖啡館外面，一艘大船正在靠岸

一動不動，這放棄的一天

拒絕也不可能發生

果實從樹葉間掉落

黑夜慢慢合上

三

紫荊花在塑料盆中抖動

紙片，煙缸，挪開的椅子

隨波浪傾斜的桌面，盛滿水的玻璃杯

凌晨四點，我從床上起來

對面是他赤裸的肉體，側身而臥

我推開門，穿過一片片沉睡的人群

巨大的煙囪涂滿了白色

二三個人，陸續地，從它旁邊走過

沒有明月，沒有你的淚珠

哦眩暈，甜蜜

低處的海水聚攏又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