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壽龍
(中國人民大學 公共管理學院,北京 100872)
假設有5個人,張三不喜歡喝酒,李四喜歡喝白酒,王五喜歡喝紅酒,趙六喜歡喝啤酒,孫七喜歡喝黃酒。對市場來說,酒是好東西,但是對張三來說,酒并不是個好東西。對其他人來說,酒是好東西,但是具體的酒,對李四來說白酒是好東西,對王五來說紅酒是好東西,趙六啤酒是好東西,黃酒對孫七是好東西。所以,宏觀上酒是好東西,在微觀意義上有很大的差異。宏觀意義上酒的生產量和消費量,必須考慮微觀意義上的個性差別。否則宏觀數據沒有什么意義。
如果這幾個人自己吃飯,顯然,張三不會喝酒,李四會選擇喝白酒,王五選擇喝紅酒,趙六會喝啤酒,孫七當然會喝黃酒。理由很簡單,每個人都會選擇喝自己喜歡的酒。他們這時是自由的人,他們的治理結構是散在的、無中心的。每個人為自己做決策,每個人為自己的決策付出成本,并獲得自己喜歡的收益,皆大歡喜。這就是市場的治理結構,其特征是散在的、無中心的,每一個個人就是決策中心,而且成本收益是對稱的。
如果張三、李四、王五、趙六和孫七,分別建立微信群,每個群上百號人,每次10名起聚,AA制,每周聚會一次,那么這個社會就出現了不同的消費群體,分別有飲料、白酒、紅酒、啤酒和黃酒群體出現,并對同一類飲料和酒進行細分,并給其定級。這些級別每年定一次。于是,同樣的飲料或者酒,就出現了市場細分,分為高端、中端和低端等市場。而且由于口感等不同,酒類進一步細分。于是每一種酒,都實現了其充分的市場價值。可以預料,隨著市場細分,飲料和酒也會越來越多,品質的差異,也會越來越多,其價格也會出現更多的差異。無中心的單一市場治理結構轉變為多中心的復合的自主治理結構,市場也越來越復雜,酒的財富價值也越來越得到實現。這種結構具有擴張性,而且還會和其他結構相兼容,從而形成不同的酒文化,酒企業,并和世界的酒市場相結合,從而匯入到世界性的多中心治理結構中去。在這里,不需要國家,也不需要政府。假酒很容易被發現,在多中心的治理結構中,存在的空間非常小。
不過,在有些國家,政府的權力結構是單中心的。在這樣的結構里,出現了秦一,還有劉二。秦一是市長,張三、李四、王五、趙六和孫七,都是局長。在單中心的治理結構里,實行命令等級制原則,講究令行禁止。在這樣的結構里,領導喝什么酒,大家就喝什么酒,領導不喝酒,大家也就不喝酒,但領導要喝酒,下屬不喝酒也不行。所以,當市長秦一提出會后喝酒,各位局長幾乎沒人反對。平時不喝酒的張三,也喝了點酒,雖然不勝酒力,也不喜歡喝酒。李四、王五、趙六和孫七,當然也跟著喝了個痛快。但是市長是留學歸來的,喜歡喝加拿大的冰酒。這個酒一千多一瓶,是品著喝的。但是,這些人習慣于大口喝酒,唯恐沒大口喝領導會不高興,于是大家伙一頓酒喝下來,喝了一箱。大家的確喝得很高興,但是從酒的角度來說,一箱冰酒卻是實實在在地浪費了。因為這些人除了市長,都喝了自己不喜歡喝的酒。這些酒,并沒有實現它的實際價值,反而產生了負效用。
如果我們把酒當成了公共財政,我們就可以看到,張三是教育局的,李四是衛生局的,王五是體育局的,趙六是環保局的,孫七是林業局的,他們每個局都有自己的財政需要,每個局所管轄的事情也需要財政的支持,它們各不相同。按道理,他們應該根據各局的需要來爭取財政,財政局也需要根據各局的需要和財政的盤子來給予財政撥款。這是多中心的公共財政。
但是,現在這個治理結構是單中心的體制。市長對每年的工作有很多思考,他必須照顧到全面,同時又需要有亮點。財政資源有限,而亮點又不見得要很多。所以,他會滿足各個方面的一般需要,然后每年搞個重點。現在,這個市長是體育口出來的,所以他對體育很內行。在這種情況下,他的財政資源的配置,就自然而然地到了體育身上。市長考慮體育事業優先發展,各局局長也自然把資源投向體育事業。教育局開始在學校大搞體育投入,衛生局開始發展運動醫學,環保局開始搞體育環保,體育賽事零排放,氣象局開始投入到體育賽事氣象保障。每一個政府部門都開始圍繞市長的構想,來要求財政的支持。這就像喝酒一樣,每個都沒有喝上自己的酒,卻浪費了市長的酒。因為市長喜歡體育,大可以只通過體育局來做這個事情。市長有市長自己的事情,各局局長有自己的事情。如果是多中心的公共財政,是大家各花各需要的錢,而不是都去幫市長去花市長想花的錢。其結果可想而知,大家的錢沒有花好,而市長的錢也沒有花好。這顯然是治理結構的問題。
秦一當了一段時間市長之后,劉二接任市長。劉二是一個很有新思維的市長,他學過治理理論,知道大家都聽他的,并不是一個好辦法。他喜歡喝茅臺,但也知道大家都不見得喝茅臺,大家都有自己的偏好,如果都跟他一樣跟著喝茅臺,不僅浪費,而且還傷身體,是極大的資源配置不當。所以,決定準備了很多種酒,而不僅僅是茅臺。各位局長都來了,大家都望著新市長。新市長說,大家各喝各的,我喝茅臺,大家喜歡啥就喝啥。酒就在邊上,自己倒就是了。新市長認為,大家會像國外的party那樣,每個人都拿一個杯子,挑自己喜歡的酒,或者飲料斟上一杯,然后一起吃飯。但他說完后,沒人起身去給自己倒酒,反而大家爭著給市長倒茅臺,然后又給自己也斟上了茅臺。新市長平時和這些局長接觸不多,不知道這些人到底最喜歡喝啥酒,但知道張三酒量有限,就跟張三說,你酒量有限,酒少喝點吧。但誰知道張三拿起酒杯,給市長敬好酒,自己一仰脖子,就喝了個滿杯。這些局長紛紛開喝茅臺。新市長的如意算盤算是落了個空。市長換了,觀念換了,想法換了,但喝酒的單中心格局依然沒有變化。
新市長想了個招,他只給自己準備了茅臺,要求每個人自己帶喜歡的酒。不喜歡喝酒的人想這下子這幫小子肯定帶自己喜歡喝的酒了吧。但是,他的如意算盤又落空了。大家每個人都帶了茅臺,而且是上好的茅臺。新市長想來個治道變革,沒有成功。新市長很生氣,吩咐秘書,和大家說清楚,不能這么做。后來大家的確聽市長的話,開始喝自己帶的酒。但是,過去是跟市長喝酒,現在是聽市長命令喝自己帶的酒。其治理之道,其實并沒有變化。換個市長,顯然依然會回到秦一市長的時代。
公共財政的治道變革也是一樣的。市長的單中心財政到各個局的多中心財政,劉二市長再設計,也很難實現真正的多中心財政。即使這些局聽市長的話,最后實現了通過各個局來進行財政資源的配置,似乎實現了多中心的財政,就像做了工作真的只喝自己帶的酒那樣。這種治理之道表面上是多中心的,但卻是單中心做出來的。所以,即使市長思想發生了變化,而且可以有組織手段,也有權力,讓治理結構變得和多中心一樣,但這種變化只是暫時的,因為它依然是單中心的權力結構,只是有了臨時的多中心的外表而已。
從市長財政到公共財政,核心不在于行政性的多中心,而是在于是否做到了基于個人的生命權和財產權利。每個人的生命和健康是自己的,每個人都沒有權力去犧牲它,而是要愛護他。個人生命意義上的絕對性,使得沒有任何人對任何人可以下絕對命令。即使聽命于一個人,也只是因為組織上的要求,而不是人身上的依附關系。行政組織的命令等級關系是為了特定的事務,其依據是法律,而且是非常有限的事務。公共財政獲得的收入是向個人征收的,個人交出稅收給政府,政府獲得了收入和支出權力,但公共財政的產權依然是個人的,是公民的,政府獲得的只是權力,需要向公民負責。就像一個人可以隨便處置自己的100元錢,這是他的權利,但他把錢交給保姆去花,保姆獲得了使用100元的權力,但不是權利,不能隨意處置,必須對雇主負責。所以,真正多中心的公共財政治理,是以個人財產權為基礎的治理。只有這樣,才能真正讓公共財政的多中心化得到真正地實現,公共財政資源的配置,也真正從治理之道維度得到了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