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素飛
(1.上海師范大學 語言研究所,上海 200234;2.淮陰師范學院 文學院,江蘇 淮安 223300)
緊縮句研究由來已久,開始于二十世紀早期(劉復1920、金兆梓1922)。五十年代側重于緊縮句的單復句界定。八十年代以來,胡裕樹(1981)、黃伯榮(1991)、邢福義(1996)、宋仲鑫(1995)等對緊縮結構作了探討。新世紀以來,張斌(2002)等注重緊縮結構的三個平面研究。但以往研究廣度和深度都很有限,基本上仍是傳統(tǒng)語法的思路,而從語義、認知等角度進行的研究還很薄弱,缺乏較成熟的理論框架。原來傳統(tǒng)語法格局已束縛、限制了研究的進展,因此,迫切需要采用新的語法理論和分析方法來研究緊縮結構。
“構式語法”(Construction Grammar)理論是20世紀80年代后期至90年代由C.J.Fillmore(1990)、Adele E.Goldberg(1995,2003,2006)等人提出的一種新興語法理論與研究方法,是在對傳統(tǒng)語法和生成語法理論反思批判的基礎上產生的,是認知語法理論的重要發(fā)展。近十年來,以Goldberg為代表的構式語法研究迅猛發(fā)展,我國漢語界已有意識地運用構式理論方法分析漢語現(xiàn)象,在特殊句式研究上取得了顯著成績,但用構式語法理論對緊縮結構進行的研究還很少,且不成系統(tǒng)。因此文章在構式語法框架下提出“緊縮構式”這一術語,對緊縮構式進行界定,并對其語塊構成、形式標記類型等句法結構特征進行分析。
緊縮構式是一種獨特的口語表達方式,它用簡練緊湊的形式表達了復雜特殊的語義內容。請看下列例句:
我們不見不散。我非你不嫁。他越想越氣。他一有空就看書。你愛信不信。她說走就走。去就去,怕啥?你留也留不住。你們誰想去誰去。
以上例句結構緊密,言簡意賅,在形式和意義的匹配上與單句和復句都不盡相同,表義上有字面構成成分推導不出的獨特含義。我們將所要研究的這類語言形式稱為“緊縮構式”。那么如何判定緊縮構式呢?我們認為,緊縮構式要符合兩個條件:
緊縮構式首先須是緊縮結構,包括前人所說的緊縮句和緊縮結構的一部分。在緊縮結構的范圍問題上,前人提及三種觀點:(1)寬式緊縮(王力1985)。連動句、動補式和一些包孕句也算在內。(2)緊、縮兼蓄(胡裕樹1981、黃伯榮1991、趙元任1979等)。緊縮句是或“緊”或“縮”的,不限定任何刪略條件。(3)緊縮并一(向若1958、朱德熙1999、張志公1953、張斌2002)。緊縮句是既“緊”又“縮”的,必須同時具備取消語音停頓、縮省后件主語兩個條件。上述三種觀點都沒提到縮略關聯(lián)詞語。我們這里取第三種觀點,即認為緊縮結構是既“緊”又“縮”的,但有些修正。我們所說的緊縮結構是由兩套或兩套以上表述性結構構成的中間沒有語音停頓、壓縮了某些成分(包括關聯(lián)詞語),且含有明顯的邏輯配套關系的一種復核結構。
緊縮結構光緊不行,比如:不但要學而且要學好。只要你去我就不去。這些結構中間雖無停頓,但沒有縮去詞語,都不是緊縮結構,當然也就不是緊縮構式了。要有所縮略之后的凝縮式才算緊縮結構。如:(如果)愛去就去。(如果)誰想去誰就去。
緊縮結構前后兩個表述性結構之間存在邏輯語義配套關系,而彼此互不做句法成分,無主謂、偏正、動賓等句法搭配關系,也不表達目的、方式等關系。如:不達目的不罷休。這個結構由兩個動詞性短語先后出現(xiàn)而構成,但與一般的連謂結構意義完全不同。它壓縮了關聯(lián)詞語和后一結構的主語成分,是假設關系:(如果)不達目的,(那么)(我們)(就)不罷休。
Goldberg(1995)對構式所下的定義是:“C是一個構式當且僅當C是一個形式—意義的配對
緊縮構式既屬于緊縮結構,又具有構式屬性。根據(一)、(二)兩個方面,我們對緊縮構式界定如下:緊縮構式指形式上又緊又縮,包含一定邏輯語義關系的兩套互不做句法成分的表述性結構關聯(lián)形成的有一定整體意義的序列配置。
緊縮構式是現(xiàn)代漢語中一種典型的構式,是在長期使用中形成的特定形式與意義的結合體。其整體結構意義具有不完全推導性,形成了獨立于其組成部分的固定的構式義,不知道其構式意義,即便了解字面所有詞匯意義也還是不能理解。因此緊縮構式可用句法形式標準、語義輔助標準、語用參考標準來判定。
下面我們舉幾個例子進行構式確定,分析其作為構式存在的原因。
1) 他們家的孩子沒有吃過蝦。至于螃蟹,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中午飯有什么吃什么,窩頭、貼餅子、烙餅、饅頭、米飯。(汪曾祺《講用》)
這個緊縮結構是否是構式?
第一,結構的語義不可從其組成成分推導。
此結構僅用“疑問代詞的非疑問用法”來解釋行不通。疑問代詞“什么”本身沒有關聯(lián)用法,并不表示特定的關系,但是一旦成對呼應使用就產生了關聯(lián)作用,形成“什么……什么”的關聯(lián)構式,相當于條件關系,表示“肯定、強調”。此意義不能從動詞“V1”加上疑問代詞“什么”再加上動詞“V2”的意義推導出來,即“有什么吃什么≠有+什么+吃+什么”,而是構式所具有的整體意義。
第二,結構的語義不可從已有句式推導。
此結構不能從原有復句結構推導,它和復句表義是不同的,復句僅表條件關系,而此結構存在著復句所沒有的“肯定、強調”義。
綜上,“有什么吃什么”結構的語義不可從其組成成分和已有結構推導出,根據構式語法理論,其構式地位成立,是一種有著固定結構和意義的表述體。
再如,按照現(xiàn)代漢語語法理論,“非”作為否定副詞,對它所修飾的名詞有一定的要求。例如,我們可以說“非人類”、“非物質”等,而一般不說“非教室”“非你”“非公路”,但是在“非X不可”中,這些都可以成立。如:
2) 順子被搞得一頭霧水:“這有什么難的,還用我?”“不,非你不可。”(電視電影《冬至》)
這說明,“非X不可”是一個固化程度很高的格式,不能從構成成分推知其整體義。它是一個構式,是擁有獨特句法、語義、語用特征的獨立體。再看:
3) 我把話說完了,你愛聽不聽!(海巖《便衣警察》)
從形式上看,“愛V不V”不能從其組成成分“愛V”和“不V”中預測出來,構式表面是單層并列結構,而實際上是二重復句“如果愛V就V,如果不愛V就不V”的緊縮結構。從語義上看,緊縮后的“愛V不V”不僅表示“選擇”義,還具有比原型結構更復雜的語義特征,蘊含說話人的不滿情緒。例3)中“愛聽不聽”是“隨便聽不聽”的意思。可見,此結構形式或意義不能從其組成成分及其他構式中推導出來,所以它是個構式,語法中必須設定這類構式。
那么所有緊縮結構都是構式嗎?當然不一定。建立了判定標準,我們就可以甄別緊縮結構和緊縮構式了。緊縮構式具有特定的形式標記和特殊的構式意義。緊縮構式與緊縮結構之間有深層語義上的差異。緊縮構式表達的不是字面意義,而緊縮結構其整體意義和組成部分語義之和是相等的,是原結構意思的簡單相加,意義上并沒比原結構增加什么,是實指,意義可從字面上推測出來。如:
你怕丟人你走開。我們賣唱但不賣身。他作業(yè)沒做好就去玩兒了。
再如,當“A一量B一量”包含“并列”義時,格式義是其字面義的加合,是實實在在的真值詞匯意義,而不是虛指義,不違實,它就不能叫做構式。例如:
4) 他家門前有兩棵樹,東一棵西一棵,他小時候常爬到樹上去玩兒。(網絡)
例4)由于先行句中已說明了“有兩棵樹”,因此,這里的“東一棵西一棵”是確指“東邊有一棵樹,西邊有一棵樹”,格式的字面義與其整體義一致。
因此,表示現(xiàn)實意義特征的區(qū)別類對舉格式沒有產生超越字面的深層附加義,強調實際數(shù)量而非虛擬增量,所以不是緊縮構式,我們要將其分離出來。
和上述相反,有許多緊縮短語不管是從結構上還是語義上都不等于組成成分意義的簡單相加,這些就是我們要研究的緊縮構式。
當“A一量B一量”表達“交替”“周遍”等語義,整個格式發(fā)生語義增殖和異化,才可稱作真正意義上的構式。其中的詞匯義己經虛化、泛化。例如:
5) “你這人怎么就能紅一陣兒白一陣兒,說狠就狠,翻臉不認人,什么揍的?”(王朔《永失我愛》)
如果我們用同類近義詞和反義詞替換A、B或量詞,構式的整體意義也不會改變。上例中“紅、白”可以互換,這說明這些顏色詞的意義都不是真正表示人的臉色,而表示“人的心情變化”的構式義,它們已失去了原有的詞匯義。再如:
6) “你們也說了不見不散?”(王朔《給我頂住》)
此例“不見不散”字面義是“如果不見,就不離開”,而整個結構的意義是“一定要見”,所以這是個構式。
綜上分析,緊縮構式是緊縮結構中符合構式定義、標準的那部分結構,緊縮式與原式意義不同,當它有豐富的構式語義時,才是緊縮構式。
陸丙甫(2008)指出,語塊(chunk)是“人類信息處理能力的實際運用單位”[2]。按構式、語塊理論,“每個構式都由語塊構成,語塊是構式的構成單位”[3]。每一個語塊都負載構式內部語義配置的一部分,形成語塊鏈。
根據緊縮構式內部實際的語義配置“事件—關聯(lián)方式—事件”,緊縮構式主要由兩個語塊構成,并以對稱形式出現(xiàn)。其形式框架可碼化為:(J1)S1+(J2)S2。其中J代表關聯(lián)詞語,前置標J1、后置標J2能組成成對的關聯(lián)標記,連接前件S1、后件S2。前標J1加前件S1稱為前塊,后標J2加后件S2稱為后塊。緊縮構式通過平行對稱的形式來表達對稱或不對稱的語義,包括:
1. 基式:J1—S1—J2—S2
緊縮構式前后件及關聯(lián)詞語成對出現(xiàn),J1與J2、S1與S2相互照應,構成形式上的呼應對稱,形成基礎形式。
這種構式在省略原有關聯(lián)標記,形式對稱可能被破壞的情況下,代詞、數(shù)詞、否定詞、動詞等接替原關聯(lián)標記充當前后標,以維持結構的對稱。如:
7) “你怎會貪心?錢是你辛辛苦苦地去賺的呀!又不偷不搶,全世界的人都不想過苦日子。”(岑凱倫《還你前生緣》)
8) 誰像你那么有錢,愛去哪就去哪。(于晴《紅蘋果之戀》)
例7)由否定副詞“不”充當J1和J2,繼續(xù)保持形式的對稱完整。例8)省去“如果”,由情態(tài)動詞“愛”充當前標。
前標J1和后標J2有時也可以嵌入S1、S2里,后標一般都在后件主語后,插在后件中間,而不在兩主謂結合部。如:
9) 一看到有慶我氣就上來了。(余華《活著》)
* 一看到有慶就我氣上來了。
后標少數(shù)在后件主語前。如:
10) 在他們的葬禮上,他們生前數(shù)十年的摯友白發(fā)蒼蒼的范妮拄著拐杖,上前發(fā)表了講話。她一開口就語出驚人——(《作家文摘》1997A)
這里“她”和“語”有領屬關系。
2. 變式:S1—S2
在基本形式上,省去顯性關聯(lián)標記,緊縮構式變化生成新的變式“S1—S2”,前后呼應對稱。來體會幾個例子:
11) 在這塊寬綽的私人地盤上,他可以歪著、趴著、盤腿坐著,怎么舒服怎么來。(王朔《看上去很美》)
這是疑問代詞前后呼應關聯(lián),是下文所說的準標。另外,還有數(shù)詞對稱結構:
12) 守住!只要南京能守半年,敵兵來一陣敗一陣,日本就算敗了!(老舍《四世同堂》)
當緊縮構式沒有前標J1,只有后標J2時則J2必須居于中軸位置,其他相互呼應的成分分居兩邊,構成形式上的對稱,即“S1—J2—S2”式,前后件S1、S2以后標J居中為軸,呼應對稱。如:
13) 老太太走過來敲門,乖孫啊,小兩口吵幾句就吵幾句了,飯還是要吃的。(騰肖讕《藍寶石戒指》)
14) 這位先生是真正教書的,已經在云城教過二十多年書,大家爭都爭不到手。(老舍《牛天賜傳》)
緊縮構式不能省略后標J2而同時保留前標J1,否則對稱的結構形式會損壞。“J1—S1—S2”式不屬于呼應對稱或中軸對稱式,是不合法、不成立的。如:
* 一來(就)哭。
總之,不管怎么變,緊縮構式總體都包括前后兩個語塊,J1、S1為前塊,J2、S2為后塊,具體的可再分為兩個、三個或四個部分。
緊縮構式形式多樣,我們按關聯(lián)標記的特點,把緊縮構式分成有標、準標、隱標三類。
緊縮構式雖形式短小,但常有句法形式標記——關聯(lián)詞語顯現(xiàn),以反映其內部的邏輯語義關系,這是語義的標記化,顯性連接。
有標緊縮構式是由固定部分和嵌入部分共同構成的框架式結構:常項(框架)、變項(空位)。“虛詞由于數(shù)量和位置的不同,組成不同的框架,而實詞則按照框架的規(guī)約嵌入空位[4]”。有標緊縮構式分為兩種:
1. 偶標緊縮構式。偶標緊縮構式是關聯(lián)標記配對使用,組成固定強制關聯(lián)格式。這是現(xiàn)代漢語中高頻率使用、能產性很強的一種典型框式結構。“前后有兩個不連貫的詞語相互照應、依存,形成一個框架式結構,具有特殊的語法意義和特定的語用功能,如果去除其中一個(主要是后面一個),該結構便會散架”[5]。張誼生(2002)認為,“在意義上,固定部分規(guī)定了整個短語的格式義和關系義,可變部分表示了整個短語的具體義和實用義;兩者配合互補,相輔相成。”常見偶標有:“沒X沒Y、不X不Y、非X不Y、越X越Y、V來V去、再X也Y、說(想、愛)X就X、一X就Y、愛V不V、又X又Y”等。如:
15) 當老師的確也挺沒勁的,沒名沒利沒成就感,整天就是備課講課判作業(yè)。(《人民日報》1994/第二季度)
16) 韓愈的古文,每以氣勢勝,鋪天蓋地而來,逼得你無處可退,非讀罷不能釋卷,其風格以一個“潮”字了結,可以說是點睛之筆。(《讀書》vol-111)
17) 戴高樂將軍在內閣會議上高興地說:“你們愛信不信,反正齊托納這次得承我的情。”(《作家文摘》1996A)
18) 他一看就是那種肯做肯為一絲不茍的人。(瓊瑤《夢的衣裳》)
19) 你說那時候,嘿,無憂無慮,想吃就吃,想睡就睡。(電視電影《編輯部的故事》)
例15)中“沒X沒Y”本來是一般并列結構,其內部結構比較松散,前后項都具有一定的獨立性。但是,在長期使用過程中,該結構逐漸凝固成為一種框式結構,在一定的語境中發(fā)生語義增殖,出現(xiàn)語義偏移。此固定組合并非簡單地表示字面上的意義:對X、Y的否定,而是具有潛在的深層意義:通過否定所列舉的“好處”義類中的典型代表事物“名、利”,從而否定整個語義類。所以該結構后面還緊接著出現(xiàn)“沒成就感”,其整體意思表示沒有任何好處。
偶標緊縮構式優(yōu)選聯(lián)項后嵌用法,通常是前置偶標成分成為框架,后置嵌入成分成為變項,只有“V來V去”是前嵌。
2. 單標緊縮構式。此類構式關聯(lián)詞語單用,后項關聯(lián)詞語一般在中間出現(xiàn),包括副詞“就、也、都、又、還”等,在前后項間起一個中介聯(lián)系項的作用,兩個變項分別嵌入單標關聯(lián)詞的前后兩端,如“V就V、沒有X就沒有Y、V1副V1P、A就A在M”等。
單標的緊縮結構意義都沒改變,就是字面義。如下面列舉的都是緊縮結構:小王喝了一杯又上了一杯。他今年三十歲了還沒對象。你等一會兒再出去。
因此,我們選取單標里幾種意義獨立于字面義之外,不同于字面義的緊縮構式來分析。單標緊縮構式都壓縮了前項關聯(lián)詞語。前項連詞語義負載相對較輕,因此常省略。單標緊縮構式的整體意義很難從其組成部分得到解釋。如:
(1) X就(是)X
此構式一般無主語,前后項同形,前后項間用“就(是)連接。如:
20) 人家說我清高,清高就清高唄,只要自我欣賞,管他別人怎么說呢……哎哎,這幅畫真俗。(陸文夫《清高》)
21) 曲強說自己是公安局的,那娘們說:“政治局的也不行,到點了就是到點了,這是制度!”不由分說掛了電話。(王朔《枉然不供》)
(2) A就A在M
此構式M與A之間存在因果關系,強調的是因,可以變化為“之所以A,是因為M”這種溯因式因果句。如:
22) 中國人早就知道:有些事壞就壞在嘴上。(《讀者》合訂本)
(3) 沒有X就沒有Y
此構式前面省略了“如果”,有字面上沒有的含義,強調前項。因為構式中間有“就”,“沒有”只是第二層次的關聯(lián)標記,所以我們把它歸入單標。如:
23) 是誰對我說過:“沒有你就沒有我的今天,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作家文摘》1997D)
(4) V1副V1P
前后兩個謂語重復,后項一般表示否定。如:
24) 可是在押送的路上,叔叔突然像發(fā)瘋一樣擺脫押送的人,一頭扎到河里,他反綁著的雙手動也不能動,連掙扎的氣力都沒有……(戴厚英《人啊人》)
例24)“動”和“不動”的動作一樣,具有相同結果“不動”,強調對立情況下結果的類同性[6],這里“也”是一種不相應類同。
除去普通關聯(lián)詞語和固定結構的實體手段外,還有一些特殊關系形式也可表示緊縮項之間的邏輯語義關系,我們稱為“準標”。準標是變項分別嵌入成對呼應的疑問代詞前后。準標和偶標有相似之處,都是兩個關聯(lián)詞語連接。因此我們把準標緊縮構式也看作是框式結構。準標雖然也是成對的,卻沒有偶標的句法位置、搭配形式固定。它隨機性大,替換較靈活。構成準標式的常用語法手段有:
1. 重復
(1) 疑問代詞復用
構式前后由一對嵌進構式的相同疑問代詞“誰、什么、哪里、哪兒、怎樣、多少、怎么”等前后呼應關聯(lián),構成連鎖關系的關聯(lián)構式。第一個疑問代詞任指、虛指,第二個定指,后一個代詞隨前一個變化而變化。如:
25) “什么漂亮穿什么。”他說。她又成了他班子里的角兒,他很高興。(老舍《鼓書藝人》)
26) 沉草蒙住眼睛聽見爹說,“把米倉都給你,要多少給多少。”(蘇童《罌粟之家》)
27) “都別動!冤有頭,債有主,不動沒關系,誰動打死誰!”(馮志《敵后武工隊》)
(2) 數(shù)量詞復用
<1>A一量B一量
28) 胡亦叫著,也哭起來。接著打起逆嗝,跑進衛(wèi)生間,開始嘔吐,吐一陣哭一陣。(王朔《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
<2>一量A一量B
29) 二嘎:我這就去,等我先說完了!媽,剛打這兒過去,扛著小紅旗子,跟一節(jié)紅一節(jié)白的長桿子,還有象照像匣子的那么個玩藝兒。(老舍《龍須溝》)
<3>一A一B
30) “什么意思,還不明白?”齊女士把上身探向前,頭一點一沖地大聲說,“我——愛上你啦!”(王朔《我是你爸爸》)
2. 對舉
劉丹青(1982)指出對舉和語序、重疊、虛詞一樣是一種重要的語法手段。對舉格式指的就是“兩個字數(shù)相等或相近、結構相同、語義相反相成的語句”[7]。緊縮構式的對舉都屬內部對舉。對稱的節(jié)律與語義有提升構式合法度的作用。對舉形式多種多樣,有的形成了整齊的固定格式,有的已凝固為熟語。如:
31) 那你最好采取分散投資的方法來降低風險,即使有不測風云,也會“東方不亮西方亮”,不至于“全軍覆沒”。(應用文《股市基本分析知識》)
對舉和準標中的數(shù)量詞復用等有交叉。我們看:
32) 幾個彪形大漢每人手拿一根繩子走上比賽臺,同時動手將選手們翻倒,騎在身上左一道右一道地捆起來。(王朔《千萬別把我當人》)
省略壓縮關聯(lián)詞語,前后兩個語塊直接凝合聯(lián)結在一起,標記完全消失,只憑借意合方式,通過語義關系和語序表示其內部的結構關系。隱標狀態(tài)下,受內在潛性語法支配,是隱性零式連接,關聯(lián)標記是“隱形”的,構式隱含有潛在的邏輯關系。在一定的語境條件下,隱標構式有其他代償功能出現(xiàn),使得緊縮構式關系很明確,關聯(lián)詞語可以省略或完全不必要,將高可及標記替換為低可及標記。隱標記都對應有標記形式,壓縮后的句法結構有對應的句法結構支持,證明相應的隱標組合是隱含。關聯(lián)詞語以零形式出現(xiàn),既避免了句法意義的關聯(lián)形式傾向,也滿足了緊縮邏輯關系的具體化要求,這大概是句法和語義雙重作用下的最恰當選擇。隱標分兩種情況:
1. 一般形式
33) 又一想:不認不認吧,看這來頭兒,認他也沒有什么好處。(劉流《烈火金剛》)
上例雖然隱去了關聯(lián)標記,但其中語氣詞“吧”起到關聯(lián)標記的代償作用。
2. 固定形式
如諺語、格言等習慣性用語,意義凝固:
34) 張俊臣原來沉默地吸著煙,這時也露出笑容,跟著說:“對!對!對!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雪克《戰(zhàn)斗的青春》)
下面我們對老舍《駱駝祥子》《茶館》,王朔《過把癮就死》《永失我愛》等作品中的緊縮構式各形式標記類型出現(xiàn)比例進行統(tǒng)計,如表1所示:

表1 各類緊縮構式出現(xiàn)比例分布
以上統(tǒng)計表明:偶標在語料中出現(xiàn)最多,占66.7%;其次為準標,占20.4%;再次為單標,占9.4%;隱標最少,只有11例,都是習語構式,占3.5%。
文章從構式語法視角提出、界定了“緊縮構式”這一概念,并對緊縮構式的語塊構成、形式標記類型等相關句法結構形式進行了描寫、分析。通過分析我們發(fā)現(xiàn):緊縮構式不同于緊縮結構,兩者有深層語義上的差異。緊縮構式由兩個語塊構成,呈對稱分布,可分為有標、準標、隱標三類。有標類由常項(框架)和變項(空位)兩部分組成,分為偶標和單標兩種。構成準標緊縮構式的常用語法手段有重復和對舉。隱標類分兩種:一般形式和固定形式。
[1]GOLDBERG A E.構式:論元結構的構式語法研究[M].吳海波,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4.
[2]陸丙甫.語序類型學理論與漢語句法研究[M]// 沈陽,馮勝利.當代語言學理論和漢語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2008:241-256.
[3]蘇丹潔.構式理論、語塊理論和語法教學[M]//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首屆全國語言語塊教學與研究研討會論文.北京: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出版社,2009.
[4]李振中.試論現(xiàn)代漢語框式結構[J].甘肅社會科學,2008(5):188-189.
[5]邵敬敏.“連A也/都B”框式結構及其框式化特點[J].語言科學,2008(4):352-358.
[6]王霞.動詞重現(xiàn)話題化緊縮句“V也VP”[J].北方論叢,2008(5):68-71.
[7]張國憲.論對舉格式的句法、語義和語用功能[J].淮北煤炭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1993(1):96-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