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柴鮮
作 者: 柴鮮,暨南大學在讀博士生,專業為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
時間是人生無處逃避的永恒現實。衰老和疾病總是如影隨形,即使科技進步的今天也無法解決我們這樣的現實存在境遇。終生奉獻給短篇小說創作的愛麗絲·門羅(以下簡稱門羅),終于在八十二歲時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盛譽,卻只能通過瑞典記者斯蒂勞·阿斯伯格對她的采訪而完成她獲獎的主題演說;通過現代多媒體技術的傳送,讓人們看見她真實的獲獎感言。相比去年獲獎的中國作家莫言,門羅的談話延續了她純凈、清晰的簡單化創作風格,而莫言的演講詞則如他的長篇小說創作一樣,充滿了滑稽詼諧而又令人震驚的隱喻性敘事風格。
莫言的主題演講為《講故事的人》,通過追憶自己的母親,在四十分鐘左右的演講里,至少講到了七個故事主題,又分別包含了許多不同的生活小事件,表達了作者對生活和創作的態度。而門羅不到半個小時的訪談,并沒有談到太多完整的故事,一如她短篇小說的敘事風格一樣,只用零散的生活片斷和人生回憶,傳達出她對生活和創作的理解。事實上,從演講詞的內容和門羅的作品去看,就知道門羅是在用她自己的言說方式去講述故事;而莫言將中國傳統文學及民間文化中的“說書”風格與當代社會問題相結合,形成了“奇幻現實主義”①的寫作方式,生動凝練地傳達了他講述故事的風格。當然,這兩篇演講詞中都能看到很多有趣的話題和不同的語言表達風格。
《講故事的人》開篇直接以母親的“不在場”而引起對往事的緬懷和追憶,從活者對死者的遷葬引出童年的記憶。作者在“母親”主題里講述了十個生活小事件,這十件小事貫穿著“我”的成長和“母親”的衰老。生老病死的生命歷程,循環往復,展現出“母親”對“我”的人生信仰、道德觀念、性格愛好及職業選擇上的直接影響。十件小事表達的是綿延在中國傳統農業文化中最為樸素純真的道德倫理價值觀念,如慈愛(打破暖水瓶)、寬容(阻止向當年打人的老者報仇)、善良(施舍餃子)、公平(賣白菜多算錢)、堅強(母親帶病安慰孩子)、自然審美觀(對相貌的評價)等,這些觀念作為最基本的道德評判一直在農業社會中延續著;而這些故事在喚起我們對中國傳統文化記憶的同時,又反映出當下道德淪喪的現實。雖然作者沒有對當下作任何的評論,但通過這些小故事,我們能更深切地體會出作者為何要講“我”和“母親”這兩條逆向發展的生命軌跡。可以說,母親是莫言作品世界的精神支柱之一,也構成了他建構作品時倫理價值判斷的基礎之一;而“母親”的退場,隱喻了傳統美德漸漸遠去的身影。
“母親”也是門羅創作表達的主題之一,她在1982年的一次采訪中說母親和女兒之間的關系對她有極大的吸引力。她在作品中不僅表現“我”與“母親”之間的沖突,還反映成長為母親的“我”與“我”的女兒之間的沖突,并通過身份的轉換,認識和反思母女之間的沖突。與莫言對母親的深厚情感相比,門羅對母親的感情復雜微妙。她在演講詞中有兩段話講到母親,她很真實地表達了母女之間的誤會和尷尬,但又非常謹慎地使用了很多不確定的表述語氣。例如,在回答母親是否鼓勵她寫作時,她說:“我想她可能做過,但不是以我能注意或理解的方式。”②門羅談到母親對寫作的態度時,更多的是推測的語氣,她肯定母親讀過她的作品,但又猜想或許是因為母親認為寫作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事實上,從門羅的訪談里,我們能看出她在母親在世時,與母親之間是缺少完全坦誠的溝通的。也正是因為這樣,她才不斷地在作品中探討母親與女兒的關系,并以身為母親后的感受再去估量她母親當時的感受,從而在多種可能性的故事發展和結局中去嘗試與已經不在的母親進行溝通。
盡管門羅在訪談中沒有明確肯定母親對她的明顯支持和鼓勵,但從她的創作去看,母親和她的關系構成她一生思考和寫作的主題之一。同樣作為母親身份,在兩個作家的筆下卻是完全不同的形象:莫言筆下的母親高大健壯、美麗勤勞、寬厚堅忍,雖不識字卻具有旺盛的生命力;而門羅作品里的母親溫和冷淡、個性鮮明、虛榮病態,是一個好幻想愛出風頭但又受過良好教育的家庭主婦。“母親”對莫言的影響是正面積極的,更多地使他傳承了“母親”的倫理觀念和人生價值觀;而門羅卻要努力擺脫母親給予她的影響,并以一種極端的反抗方式,創造自己不一樣的人生。事實上,終其一生的寫作和講故事,門羅都是在質疑、反思自己選擇的人生之路與她母親的不同之處。顯然,母親以一種不同的方式影響了門羅的人生選擇和創作。
談到地域環境的影響,人們可能會想到兩位往年的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威廉·福克納和加西亞·馬爾克斯,這兩位也是莫言在演講詞中直言讓其受益匪淺的作家。實際上,福克納的地域性敘事手法對莫言和門羅的影響都很大。當然,這樣的影響能發生作用是以兩位作家各自生活的客觀環境為前提的:他們都是在鄉村自然環境中長大,都創作大量以自己的家鄉為故事背景的作品。
莫言年幼輟學,到荒灘牧羊,經常混跡于成人中,聽大人們講述神鬼逸聞。他說:“這些故事都與當地的自然環境、家庭歷史緊密地聯系在一起,使我產生了強烈的現實感。”③當年在物質生活單調貧乏的故鄉里所產生的幻想,連同那些聽來的各種各樣的故事都被他寫進后來的小說。從這個角度來說,“莫言作品中流露出來的歡樂與悲哀,抑郁與抗爭,夢幻與希望,顯然,便正是與高密大地的歷史與現實、生存環境與社會文化,以及復雜的高密人格形態相關的”④。
門羅的小說中大部分故事發生在她未婚前生活的安大略省西南部鄉鎮和婚后居住的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的維多利亞市,前者以描寫成年前的生活為主,后者主要反映20世紀70年代以后的當代生活,這兩者組成了她的兩大地域小說系列。門羅對當地的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進行了精確細致的描寫,如地理特征、氣候、生活設施、衣服款式及人們的說話方式和日常行為準則,等等,呈現出類似于巴爾扎克式的社會文化史的特點。
兩位作家筆下的故事都以家鄉的自然環境為故事背景,但他們對各自的鄉土世界的建構方式不同。莫言通過言說自己家族的故事,要完成的是一種集體性記憶的傳承;換句話說,他是以歷史時空下的故鄉為背景,用想象或幻想的方式來講述一種混合著個人回憶的集體記憶。而門羅實際上更加注重家鄉的社會環境與時代之間的不同步發展所帶來的人生困惑和觀念沖突。門羅的故事是用建立在純個人基礎上的反思來描寫與她有關的家鄉記憶。她力求真實自然、清晰準確地表達保存在她個人記憶中的那些事件,家鄉只是故事發生的特定環境。這樣的差異植根于各自不同的文化背景,是一種必然。
兩位作家在演講詞中或明或隱地表明了各自生活環境作為其創作素材的重要性,同時,也明確表達了一種相同的寫作觀念,就是對獨立的屬于自己的寫作風格的追求。莫言“是用自己的方式,講自己的故事”⑤,門羅則是“用一種令自己舒適和滿意的方式去寫作,而不是按照某種理念的方式”⑥,兩位作家都在努力尋找適合他們自己的講述方式。
莫言認為小說必須虛構和想象。他最初講故事是對集市說書人的故事進行轉述,把聽來的故事復述給自己的家人聽,并嘗試著投母親所好,對故事情節進行某種編造,改動故事結局。這些都是自發的、無意識的,直到他開始把聽來的故事有意識地用語言文字講述出來。他用傳統民間文學說書人的表達方式,盡可能地將具有民間地方性的特色語言轉化為可以被更多人讀懂和理解的言語方式,所以,他的語言蘊含著高密東北鄉的地域文化特點:生動傳神、夸張豪邁、濃烈熱忱、色彩瑰麗而氣勢雄健。門羅也用了一個廣為人知的小美人魚的故事談起她自己的創作之路,也同樣提到童年時對讀來的故事的改編,即她因為不喜歡讀來的故事結局而有意識地按照自己的意愿對故事進行改動。顯然,莫言的寫作也許從一開始就是無意識地向外傾,而門羅則始終是立足于自我向內傾,她看待世界的方式首先張揚的是自我存在的獨立意識。
雖然兩位作者講述故事的方式都是站在當下而向后追溯對過去的回憶,但視點位置的不同形成了他們各自不同的故事風格。莫言傾向于用文字表達“我”在看著“我”身邊的故事,他的作品里大部分的時候作者向后追溯的視點基本是固定的,他依靠敘述者的回憶穿梭在故事情節的發展中,而故事在講述的過程中容易受到事件和時間的制約,所以莫言在不斷地嘗試更多的敘述視角和敘事手法,以求突破這些局限。門羅的視點,從整個創作生涯和具體故事來看,都處于不斷的變動之中。在她講故事的過程中,視點也在過去、現在、將來等三個相對的時間域里不斷轉換。我們知道,故事發生的時間和敘述故事的時間都是線性向前的,但人的回憶卻是混亂無序的,且帶有無意識的心理記憶聯想,所以她必須采用多條敘事線索交錯進行又并列發展的方式才能真實地展現個人記憶性敘事的特色。其次,過去、現在和將來同時出現在回憶性的故事講述里,時間的流動性和逆向敘事之間會出現多層的時間域,這樣就需要編織出非常巧妙的故事結構來化解并再現回憶的真實性。
莫言的故事將他的人生經歷濃縮并輻射到群或類的命運上,渴望能達到福克納那樣的超越地域而具有民族史詩的高度;門羅卻以作為普通女性的個人化人生體驗采取適合她自己創作的隱喻方式——揭示生命存在的秘密。總之,借鑒他人、汲取地域特色、不斷思考和實踐,兩位作家都力求達到各自心中理想的寫作風格,希望能更好地講述他們所要講述的故事。
對于兩位作家,最令人感動的是文字里所透露出的那種對人生理想的執著精神。莫言在演講詞里講了大小十幾個故事,提到他自己的九部中長篇小說。他不斷地講故事,按時間發生的順序和保存在記憶中的印象的強度,用重復的方式告訴大家他講故事的方式和他的文學觀。他以聽故事和講故事將歷史化的過去重新載入人們的記憶,喚起對當下現實和未來的思考。他沒有說他喜歡講故事,也沒有說為什么要講這些故事,只告訴大家他因講故事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并將在今后的歲月繼續講他的故事。這樣平淡的表達其實彰顯的是作家對于創作的堅定信念和永不放棄的執著精神。
門羅在采訪中,用不同的語氣表達了她不會放棄寫作,至少重復了九次。她談到生活環境的約束、家庭事務對寫作的影響、創作中遇見的困難,以及讀者可能有的評價,等等。面對所有可能和實際遭遇的失敗與挫折,她只是回答她所做的就是從不放棄。四十多年的創作生涯,扔掉的草稿遠遠多于已經發表的成果,基于對寫作的熱愛和對生命理想的執著追求,超越性別和地域的界限,她用從不放棄的努力實現自我的生命價值。
莫言曾說,小說家應該有強烈的現實批判精神。他的創作里有一種自覺的歷史反思意識,因此,他選擇忠實于他所記憶的故鄉的過去和所看見的現在的故鄉。雖然莫言抱著美好的愿望,希望一個作家獨立自由地寫作而不受外部所惑,但他還是在演說詞里表明了對讀者的寬容和尊重,希望能以這樣的姿態得到讀者同樣的寬容和理解。相比起來,門羅身上的個人主義文化底蘊給了作家更多的獨立自由意識,她坦言“我也不需要去告訴任何人我編的這些故事”,“我不在意她們感到些什么”⑦,她也不在乎讀者會議論什么。寫作已經成為她生命的一部分,即使沒有任何人知道她編的故事,她依然會繼續編故事。
兩種風格迥異的獲獎感言,揭示了兩個不同心靈的生命歷程,卻同樣超越了語言、性別、地域、時代的界限,傳達出他們對寫作和人生的永不妥協的執著精神,這是真正應該讓我們所有人為之感動的正能量。
①諾貝爾官方網站刊登的對莫言創作的一個總體介紹,原語是用 “the hallmarks of magical realism”指代莫言的寫作風格,參見:http://www.nobelprize.org/nobel_prizes/literature/laureates/2012/yan-facts.html
②⑥⑦ 參 見:http://www.nobelprize.org/nobel_prizes/literature/laureates/2013/munro-lecture_en.html
③⑤莫言:《講故事的人》,《莫言與他的民間鄉土》,邵純生、張毅編著,青島出版社2013年版,第8頁,第9頁。
④楊守森:《高密文化與莫言小說》,《莫言與他的民間鄉土》,邵純生、張毅編著,青島出版社2013年版,第3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