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恩勝
(南京師范大學 文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7)
形式至上與文以載道對中西抒情詩的影響
王恩勝
(南京師范大學 文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7)
中西文論史上,關于內容與形式的討論屢見不鮮。盡管各家觀點各異,但對內容與形式的關系的認識不外乎以下三種情況,或重內容輕形式,或重形式輕內容,或辯證統一。在西方有一條清晰的“形式至上”路線,而中國則始終以“文以載道”為基本精神。正是由于對這一關系的不同認識,造成了中西抒情詩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異。因為文要“載道”,所以中國古代詩人,尤其是受儒家思想影響較深的詩人,往往大力宣揚封建倫理道德,如忠君愛國,而忽視甚至蔑視愛情等題材。這進而造成中國古典抒情詩的風格趨于含蓄委婉。而西方,從古希臘到20世紀形式主義,歷來重視形式,所以西方抒情詩在形式上翻陳出新、別具一格、富于變化,具有一種形體美。
內容與形式 形式主義 文以載道 抒情詩 中西差異
傳統文學理論認為,文學作品在結構上是由內容與形式構成的。其中,內容是反映某種外部現實或表現某種內在情感,而形式則是將這些內容體現出來的媒介、方法、技巧等。通俗的說就是,內容關注的是作品反映了或表現了什么,而形式則是強調作品如何反映或表現的,即一個是“是什么”,一個是“怎么辦”。從辯證法的角度看,內容與形式是“同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是“辯證統一”的。就像錢谷融先生說的,“我們接觸到一篇作品的形式,自然也就知道了它的內容,而我們要知道一篇作品的全盤內容,也非接收它的整個形式不可”[1](P174)。
在我國的傳統文論中,根本否定形式意義存在的觀點是十分罕見的,更多的是將形式作為內容的附庸,是內容的載體,而且即使是強調形式的作用,但往往也是在內容決定形式的大前提之下,本質上還是重內容。而在西方的古典文論中,再現說一直是西方理論的基石,強調文藝要反映現實,把握事物的本質。塞萬提斯說“模仿的愈真切,作品就愈好;所有的事只是模仿自然,自然便是它唯一的范本;模仿的愈加妙肖,你這個書也必愈加見完美”[2](P208)?!氨憩F說”則是在關于文學的各種學說中將情感特征看的特別重的一個代表,它把情感因素情提到了在文學中的首要位置。華茲華斯認為“詩是強烈情感的自然流露”[3](P22)。
另一種具有形式主義傾向,我們不妨稱之為形式至上主義,以有別于20世紀形式主義狂潮。與上一種觀點截然相反,該派把形式放在第一位,形式決定內容,而不是被內容決定。這種傾向自古就有,但直到20世紀才大放異彩,俄國形式主義、英美新批評和結構主義等是典型的代表。俄國形式主義認為文學的本質在于文學的形式,“文學科學的對象不是文學,而是‘文學性’,也就是使一部作品成為文學作品的東西,主要包括文學的語言、結構和形式”[1](P38),而與這個作品中的社會歷史內容無關;形式不是表現內容,而是決定和創造內容。
與這兩種相對立的觀點一致,中西方也存在著兩條相反的路線。在西方,有一條傾向形式主義的路線,自古希臘時期便側重于形式的研究而忽視內容。而中國則始終以“文以載道”為基本精神,認為文就是用來宣傳“道”的,即使是注重形式強調形式的重要性,也只是為了進一步突出“道”的決定意義。
西方形式主義傾向在西方有著悠長的歷史淵源,西方形式美學最早可以追溯到古希臘時期的畢達哥拉斯學派。他們認為“數”是萬物最基本的元素,一切都是由數構成的,數的秩序造成了宇宙的和諧。他們把事物數的屬性絕對化,提出黃金分割率、圓球形最美等偏重形式的理論。“理式”是柏拉圖思想體系的中心,被認為是萬物的固有屬性,是絕對的真實存在。因此現實的世界只是它的摹仿和副本,而文學藝術則只是對現實的世界的模仿,相對理式而言,只能是“模仿的模仿”,“影子的影子”“和真實隔著三層”[4](P28)。 因而柏拉圖認為,“美的事物之所以美,不在事物本身的線條、色彩和結構等,而在于美的理式”[5](P10)。
20世紀的形式主義文論無疑是對傳統審美觀念的一種沖擊,對傳統文化的一場革命,它試圖拋棄內容而走向獨立,甚至要建立“形式主體論”。“將形式規定為文學所具有的文學性,認為文學之所以是文學的文學性不在作品的內容里, 而在作品的形式中”[6](P14-15), 這種觀念的革新是根本性的,從一定意義上說,俄國形式主義的出現,標志著20世紀文藝和美學思想的革命性的轉折,引發了20世紀整個文學觀念的全局性變革。
與20世紀西方形式主義相對應,我國的“文以載道”的傳統主張就是典型的重內容輕形式?!拔囊暂d道”是在我國歷時悠久的文學主張,可謂是古代文學的基本精神。從字面上講,“文以載道”是把“文”當做一種工具,用來承載“道”。顧名思義,文章是用來傳達道理的。與之相應的,為文必須要“言之有物”。這一主張在我國可謂是歷史悠久,中唐時期,韓愈就打出“文以明道”的旗號,認為文章本身的文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文章的思想和內容。隨著時間的發展,這一思想不斷得到發展和完善,到宋朝時,周敦頤明確提出“文所以載道也”的主張。經過幾千年的演變,“文以載道”成為整個古代文學的基本精神,并對中國當代文學產生重要影響,甚至成為中國文人的思維方式,影響不可不謂之深遠。
“從最廣泛的意義上說,抒情性是文學作品的普遍屬性”[7]。無論是從內容上還形式上,抒情詩都是抒情作品的最典型形態。但是由于對內容與形式這一關系的不同認識,深刻影響了抒情詩的寫作,使得中西抒情詩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異。因為文要“載道”,所以中國古代文人往往大力宣揚封建倫理道德,蔑視愛情之流。使得抒情詩的風格也不得不與之相應,趨于含蓄委婉。詩人在描寫愛情時表現的非常謹慎,他們不敢明目張膽的歌頌兩性的相愛,因為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打入淫亂的地獄。而在西方,受古希臘重形式的傳統影響,西方一直重視形式,特別是20世紀形式主義更是把形式提高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表現在抒情詩方面,則是注重形式上的翻新,具有一種形體美。
(一)抒情詩的內容差異
抒情詩的主要內容就是抒發情感,而抒情詩的“情”的內容很廣泛,有愛國之情,親子之情,朋友之情,戀愛之情等等。中西抒情詩中都含有這些情感,但各種情感在中西抒情詩中的地位不同。
西方抒情詩最主要的是愛情詩,愛情詩在西方抒情詩中最多、最重要;在中國則不然,盡管愛情詩是中國古典抒情詩中最精彩的一部分,但并不忽略其他的情感,親情、友情、愛國之情同樣重要,甚至比愛情還重要。屈原、杜甫、陸游、辛棄疾、文天祥等愛國詩人之所以名垂千古,就是因為他們在詩歌中抒發了對祖國、對人民的熱愛,如果把這些愛祖國愛人民的感情抽去,那么他們的詩歌便不足以閃耀萬世,并最終埋沒在歷史的長河中。在中國抒情詩中,寫朋友之間的友誼的詩比寫愛情的詩還要多,中國古代詩人的詩集中,贈答酬唱的作品往往是必不可少的,李杜之交更是傳為千古佳話。而在西方,抒情詩主要是指愛情詩,在西方詩人的筆下,歌唱愛情,追求自由幸福就成了永久不衰的主題,而其他情感則顯得不那么重要。在西方詩人中也有以朋友交情聞名的詩人,如歌德和席勒、華茲華斯與柯爾律治、濟慈和雪萊,但是他們的詩卻很少專門寫朋友之情,歌頌愛情依然是最主要的,他們聞名于世的詩歌大多還是那些愛情詩。
中西對山水的抒情,也有很多的不同。中國山水詩主要描寫江河湖泊、高山峻嶺,西方則更多地描寫大海。如孟浩然的《臨洞庭》“氣蒸云夢澤”范仲淹的《岳陽樓記》杜甫的《望岳》“會當凌絕頂”、李白的《蜀道難》等等。而在西方,從《奧德修紀》中對大海的描繪開始,大海則成為主要的抒情對象之一。最著名的詠海詩人要數英國浪漫主義詩人拜倫,他對大海的描寫歌頌,是他“拜倫式英雄”的象征。在《恰爾德哈洛爾德》中描寫的奔騰的大海,它以大無畏的氣魄和力量在海面上掀起驚濤駭浪,它完全蔑視那摧殘大地的惡勢力,海軍的大炮,巖石筑成的城墻,它不受任何的羈絆約束,它是宇宙唯一的絕對自由的象征。詩人熱愛大海,最后直言宣告——我是大海的兒子。另外,在風格上,中國著名的山水詩人,如王維、孟浩然等都是尚靜,以恬靜自然的風格著稱,即使他們在寫動時,也是為了表現靜。如王維《清溪》,寫山之壯偉,水之奔迸,但詩人卻著意寫其“閑”“淡”“靜”“素”之美。詩中之動,完全是為襯托靜的,這是中國傳統的“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的審美表現。而在西方詩人筆下,有時他們寫靜,也是為了呼喚動。
(二)抒情詩的形式差異
抒情詩是內容與形式的高度完美統一的文學樣式。下面從格式、聲韻、表現手法等方面分析比較中西抒情詩的異同。
1.格式美
中國的抒情詩,其實不只是抒情詩,絕大多數的中國古典詩歌,大多表現為一種視覺上的整齊美和對稱美,而較少錯綜美。五言絕句和律詩,不僅每句字數相同,而且每首句數相等,這種詩分行排列,句式整齊,篇幅長短也一致,是詩中最典型的整齊美。同時,中國古典抒情詩還具有對稱美。中國抒情詩的對稱美從“對偶”這一特點中表現出來。西方的抒情詩,雖然沒有中國古典抒情詩那樣多的嚴格要求,體制上較自由,但也自有一套體系。在直觀上不同于整齊對稱,但卻給人一種錯綜美、形體美。最能體現西方抒情詩別具一格的格式特征的是那些形體詩,即通過字詞、句子、標點等的組合排列而形成一個圖案的詩。這種詩往往在展開閱讀之前,僅僅通過它的外在形式就給人一種視覺上的沖擊、震撼。著名的形體詩有英國詩人約翰·霍蘭德爾的《天鵝和影子》,正如題目所展示的,這首詩正是由一只天鵝和它在水中的倒影構成。雖然沒有一個標點,但它的內容依然可讀,不過在這里內容似乎并不重要,人們完全為它的形式所吸引;相比于內容。它的形式更具有誘惑力,更能吸引人的眼球。
2.聲韻美
中西抒情詩都富有聲韻美,但二者的實現方式并不一致。中國古典抒情詩主要是通過擬聲、疊字、雙聲、疊韻、聲調、押韻等方式,按照不同的規律組合從而形成各種各樣的聲韻美。如擬聲即模仿聲音的象聲詞,使人有如身臨其境、親聞其聲,如用“潺潺”“淙淙“模仿流水的聲音,用“漕漕”模擬雨聲,“布谷”“咕咕”等模仿鳥叫的聲音。詩中運用雙聲疊韻能夠使詩句具有聲韻美,雙聲即兩個字聲母相同,如“參差”“踟躕”,而疊韻是兩個字的韻母相同,如“窈窕”[8](P227)。聲調,指發音過程中音高和音長的變化,“古代漢語中有平上去入四個聲調,它們的聲韻特點是,平聲哀而安,上聲厲而舉,去聲清而遠,入聲直而促”[9]。平仄則是對漢語四聲的簡單歸類,按照格律規則交錯使用,聲韻就不會呆板,而是由長短高低的變化,讀來抑揚頓挫,形成詩的聲韻美。
3.表現手法
中西抒情詩在表達情感的方式上有很大的不同。抒情的方式大致有兩種,一是直接抒情,一是間接抒情。從總體來講,西方抒情詩更傾向于直接抒情,而中國抒情詩則更擅于間接抒情。因此在抒情詩的表現風格上,西方的抒情詩總是情感表達熱情奔放,激越狂野,總是解禁渲染、夸張之能事,詩人們擅長鋪陳,直抒胸臆,傾訴愛慕之情。拜倫在《雅典的少女》中反復吟唱“你是我的生命,我愛你”[10](P8-9)。 而中國的抒情詩則以委婉含蓄的風格見長。中國詩人善于細膩含蓄地表達女子的心理狀態及其微妙的情感變化,較之西詩,顯得情感平淡,波瀾不驚。正如朱光潛先生在論詩時所言“西詩以直率勝,中詩以委婉勝”[11](P66),直率體現了西方抒情詩歌的抒情特點,坦率、透明,甚至直言不諱;而中國古典抒情詩在抒情方面處處都有節制,委婉含蓄,與直言相反卻是欲語還休。
綜上所述,“文以載道”與“形式至上”,正是由于對這一關系的不同認識,造成了中西抒情詩之間存在著巨大的差異。因為文要“載道”,所以中國古代詩人,尤其是受儒家思想影響較深的詩人,往往大力宣揚封建倫理道德,如忠君愛國,而忽視甚至蔑視愛情等題材。這進而造成中國古典抒情詩的風格趨于含蓄委婉。而西方,從古希臘到20世紀形式主義,歷來重視形式,所以西方抒情詩在形式上翻陳出新、別具一格、富于變化,具有一種形體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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