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曉
(南京師范大學 文學院 中國現當代文學,江蘇 南京 210097)
論曹文軒少年成長小說中苦難的詩化現象
馬曉
(南京師范大學 文學院 中國現當代文學,江蘇 南京 210097)
曹文軒的少年成長小說中對苦難的表達采用詩化的手法,這在兒童文學創作中是獨特的。本文以曹文軒的兩部典型的少年成長小說——《草房子》和《紅瓦》為例,對曹文軒苦難的詩化現象進行研究。詩化苦難是通過純美的風景描寫、象征以及人物之間的溫情呈現的;詩化苦難的原因可以追溯到兒童文學概念本身以及曹文軒本人的創作理念。
曹文軒 少年成長小說 苦難 詩化
曹文軒作為中國新時期以來重要的兒童文學作家,尤其是他“少年成長小說”的創作,對中國兒童文學的書寫有著不可忽視的貢獻。所謂的少年成長小說中的苦難,具體就是指在少年成長過程中不順遂的經歷、以及這種經歷對他們成長的升華作用。在曹文軒的少年世界里,成長是苦難的歷程,是一次沉重的飛翔。但是沉重苦難的言說時,曹文軒采用了詩化的方式,使苦難的表述充滿著詩意的美感和人情的溫暖。在中國現當代文學中的苦難表達上,與詩化苦難現象相關的有沈從文、汪曾祺等作家的創作。沈從文在《邊城》中對翠翠生活中苦難的表達充滿著牧歌的情調;汪曾祺在《大淖記事》中對小錫匠十一子與巧云悲劇愛情的淡化處理。這些作品在處理苦難的時候多采用回避、淡化的姿態。曹文軒正是在繼承了這種姿態的基礎上,獨創了以詩意、溫情來言說苦難。本文選擇《草房子》、《紅瓦》兩個文本來對曹文軒的苦難的詩化現象進行研究。之所以會選擇這兩個文本,是因為這兩部作品是典型的少年成長小說,且這兩部作品對苦難的敘述都是在日常化的描寫中充滿詩意。
所謂的詩化就是在文本敘述中追求詩意,在藝術手法上多采用象征、隱喻等。作品多注重意境的營造以及哲理的抒發。在曹文軒的少年成長小說中,苦難的詩化表達具體呈現為:純美的風景描寫削弱苦難的力度、蘊含哲理的象征增加苦難的內涵、人物命運的溫情結局昭示直面苦難的恩賜。
首先是純美的風景描寫。風景描寫在小說中有著極為重要的作用,可以烘托小說所要營造的氛圍。在曹文軒的筆下,風景描寫成為削弱苦難的疼痛感的妙筆。他曾指出了風景的重要作用之一就是“孕育美感”[1]。風景孕育了美感,而美感詩化了苦難。例如這一描寫,“夏蓮香從橋上走過來了。當時陽光十分明亮,一彎木橋高高拱起,只將澄明的天空作為背景,把許多樹木壓到了視平線以下。經河水泛起的亮光一照,夏蓮香更加奪目。”[2]這是《紅瓦》中夏蓮香在“文革”中被青梅竹馬的楊文富所背叛后楊文富跟蹤夏蓮香時看到的風景。在“文革”混亂陰暗的背景下,作者在這幅風景畫中重點突出了陽光的明亮以及陽光下女孩的奪目。風景中的夏蓮香盡管遭受了委屈和侮辱,但卻絲毫沒有被打擊,反而顯得更加神采奕奕。將苦難的境遇與風景的純美交織在一起,作者這么做的目的正是在于希望少年在成長中對苦難采取一種優雅的姿態,并且享受自然與生命。
其次是蘊含哲理的象征。中國的詩詞是最講究含蓄蘊藉的,多采用象征來營造詩意。曹文軒喜歡用象征來表達自己的寄托。在其少年成長小說中,常出現的意象有水、樹林、白鴿等。水是少年成長的環境,水是柔軟的,但又是無堅不摧的,作者以水的意象來表達對孩子們水般性格的期望,期望他們在面對苦難時,學會堅韌、學會面對。樹林是少年在經歷苦難卻無人傾訴時最喜歡躲藏的地方,學校周圍就有樹林,為少年們提供了掩蓋孤獨和委屈的避難所。而白鴿是少年們最喜歡的動物,無論是林冰還是桑桑,對鴿群總有著近乎癡迷的喜愛。而少年們喜歡白鴿,是喜歡那種飛翔的自由,這象征著對自由的渴望以及對飛翔的幻想。作者將這些美好的意象所象征的意蘊寄托在這些在苦難中成長的少年們,使得作品內涵變得豐富,蘊含著作者對少年的期望以及想傳達的哲理。這些優美豐富的意象更是削弱了苦難本身的艱澀,增添了面對苦難時的樂觀態度,這也是詩化苦難的一種呈現。
最后是充滿溫情的人物結局,這是詩化在主題內容上選擇的策略。華茲華斯說,詩是強烈情感的自然流露。在詩化的處理過程中,感情更是必不可少的因素。曹文軒在苦難的敘述過程中,將人與人之間的溫情作為戰勝苦難的重要因素。例如,桑桑在面對痛苦的疾病——鼠瘡時,他的父親桑校長、老師溫幼菊都給予了他最溫情的陪伴和鼓勵。最后桑桑擺脫疾病、走向新生,這也是作者設置的溫情結局,為了鼓勵少年們勇敢地面對苦難,才能戰勝苦難,獲得生命的恩賜。這些溫情的人物結局使全文的基調變得哀而不傷,能夠引發讀者內心的溫情。這也是詩化苦難的一種表達,詩化了苦難,溫暖了人生,營造了人際關系的一種理想狀態。
曹文軒曾說過:“人類的歷史,就是一部苦難的歷史,而且這個歷史還將繼續下去。我們需要的是面對苦難時那種處變不驚的優雅風度。”[3]曹文軒在少年成長小說中書寫苦難正是為了讓少年獲得一種面對苦難的韌性。而詩化苦難的目的就在于讓少年在成長中學會“優雅”。這是作者對兒童文學創作中苦難表達的獨特貢獻。曹文軒為何會詩意地書寫苦難,可以從兒童文學本身以及作家主觀創作來進行探析。
首先,從兒童文學這一特殊的作品類型來看,曹文軒詩化苦難契合了兒童文學的應有之義。考慮到受眾的接受狀況以及兒童本身的天真和單純,直接尖銳的刻畫苦難,會讓孩子失去對未來社會的信心。所以在兒童文學刻畫苦難的過程中,創作者們總是有所收斂的。正如有論者指出:“從某種意義上講,兒童文學是一種遮蔽的藝術,它無法像成人文學那樣把苦難一覽無余地展示出來,過于暴露的刺激的色彩會帶給那些稚嫩的心靈傷害。兒童文學在書寫苦難的時候要更含蓄,更蘊籍,不只要在歡樂中看到苦難和傷痛,更要在苦難和傷痛中看到陽光和歡樂。”[4]而曹文軒的苦難的詩化正是基于這樣的創作預設,通過詩化來鈍化苦難的尖銳,更多的是讓閱讀者感受苦難之味,而非提供給閱讀者以苦難之景。而成人世界中的苦難,需要尖銳的描畫,是為了給成人以清醒的認識。閻連科的《日光流年》中村民賣皮換地,余華筆下的許三觀賣血求生,這些都是極為細致地刻畫人類的身體所遭受的苦難。而兒童文學在很大程度是為孩子筑夢,苦難不應成為他們成長路上的阻礙,應是成長的催化劑。由此,曹文軒對苦難的描摹是間接的,例如,“長長的竹篙,把一條直而細的影子投照在河面上,微風一吹,它們又孤獨而優美地彎曲在河面上。”[5]這是《草房子》中杜小康孤獨的趕鴨過程中的一處景物的描寫,這種詩意的書寫立刻在讀者腦中形成一幅清新寧靜的畫面,可我們分明能通過這畫面感受到杜小康的孤獨和寂寞以及他正在經歷的苦難。作者正是用這些優美的風景描寫把苦難的疼痛降到最低,撫平文中人物受創傷的內心。這種處理方式更是為閱讀者提供了一種情感上的緩沖。所以詩化的苦難是從兒童文學這一特殊的題材出發而得來的。
其次,曹文軒詩化苦難的另一個原因是曹文軒古典主義的創作原則。中國現代作家可以分為兩個類型,傳統型和現代型。所謂的傳統型作家,是深受東方古典文化的熏染來創作的作家,如老舍、沈從文等。而所謂的現代型作家,是那些深受西方創作理念、方法影響的作家們,如余華、莫言等。面對苦難的處理方式,傳統型作家選擇的往往是“苦難的艱澀之味”,而現代型作家選擇的是“苦難的殘忍之景”。曹文軒本人就是一位傳統型的作家,他恪守的是中國傳統詩教中溫柔敦厚的傳統,這使得他在書寫苦難的過程中,采用了含蓄和收斂的方式。不直接將苦難的慘烈展現在讀者面前,而是小心翼翼的揭開苦難的一角,讓苦難的味道緩緩的散開。同時在中國古典主義的美學原則中,特別重視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中國傳統的畫作中,風景永遠是居于第一位的。在傳統小說中,寫人物事件的過程中,一定會穿插了相應的景物描寫。曹文軒在書寫苦難的時候,傾向于不直接抒發主人公遭遇苦難的悲苦心境,而是將鏡頭拉向自然,描寫周圍自然環境的美與靜,來緩解苦難的重壓。這些都是曹文軒恪守中國古典主義創作原則的體現。
最后,作者本人對童年生活的回望中飽含著詩意。在曹文軒的少年成長小說中,刻畫的都是過去的兒童,這些過去的兒童與曹文軒本人的童年生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正是這些聯系,使得作者在創作的過程中會潛意識地美化童年的苦難。曹文軒自己就曾承認:“苦難給了我幻想的翅膀,我用幻想去彌補我的缺憾和空白,用幻想去編織明天的花環,用幻想去安慰自己,壯大自己,發達自己。苦難給了我透徹的人生經驗,并給我的性格注進了堅韌。”[6]曹文軒本人對苦難的態度是感恩的,而這種感恩正是在不斷回憶的過程中產生的。在經歷了歲月的洗禮之后再反觀自己的童年,回憶使苦難的敘述打上了詩意之美。“以過來人的身份站在更高的立足點上回首眺望,生命中的許多經歷、感情都借故事詩化了”[7]。童慶炳在《維納斯的腰帶》中對童年經驗與作家創作進行了這樣的解讀,“童年經驗基本上是一個心理場,它不完全反映童年生活的物理環境,而更傾向于主觀的心理變異。”[8]曹文軒對童年的苦難經歷回望,回望之中帶有對逝去的童年時光無限的懷念與感恩,在進行兒童文學書寫的同時也不斷傾訴著作者本人對這個世界的看法與感覺。正是這些作者主觀投射在童年生活的感覺,使文章獲得了來自成人審美視角的詩意,使得苦難的敘述充滿深思,苦難的詩化表達由此進入哲理的層面。
對于曹文軒在少年成長小說中的苦難的詩化現象,評論界給予了不同的見解。王泉根認為“作品中的苦難是現實的、沉重的,但是表現出來卻很詩意、很靈動。”[9]這是肯定了曹文軒的苦難的詩化表達所取得的在苦難描寫層面的新進展。在很多描寫苦難的作品中,對苦難的表達總是充滿悲情與哀傷,展現的是世界的黑暗與陰冷,尤其是在余華、閻連科等當代作家的苦難敘述中,他們的苦難書寫更像是一種密集式的影像展映,可謂是“此苦未消,彼苦又起”。可是曹文軒將苦難進行了詩化的處理,干凈純美的語言中暗含著成長過程的苦味,使苦難以緩慢而非急進的態勢展現在讀者面前,于是讀者對苦難的態度不是恐懼而是理解與同情。相反的,朱自強先生卻給予了另外的看法,“曹文軒的少年小說有一種不適宜的脫離少年生活的大而空洞的和華而無實的詩化現象。”[10]所謂的“大而空洞”和“華而不實”,是指曹文軒在語言運用以及創作中不斷穿插的成人視角。曹文軒是一位學者型的作家,豐富的涵養使他的少年成長小說中充滿著哲理的色彩,又聯想到他的“塑造民族未來接班人”創作立場,所以他的少年成長小說有著脫離少年生活的部分,這是可以被允許的。而這些恰恰是曹文軒區別于其他兒童文學作家的特質,兒童文學不應僅僅是兒童生活的記錄,更應該在兒童的價值觀塑造、性格的形成中產生一定的指導作用。當然,這種指導不應是單純的說教,應是通過作品來給孩子的成長以啟發。
正是苦難的詩化使曹文軒的小說實現了 “沉重的飛翔”,將少年成長過程中那些具有共性的心靈苦難以委婉的方式向我們娓娓道來。李東華在《兒童文學:如何面對和書寫苦難》中說過“對兒童文學創作來說,如何從自己最熟悉的生活中尋找最尋常的意象、材料,構筑成強大的隱喻,對世界和人性中不易被覺察的本質進行準確精微的呈現,對瑣碎的現實生活重新發現,挖掘出蘊涵其中的美感、詩意和哲思,永遠是作家需要面對的問題。”[11]而曹文軒正是通過他創作的少年成長小說中的苦難詩化表達來尋找解決這些問題的最好途徑。
[1]曹文軒.小說門[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2.
[2]曹文軒.紅瓦[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3.
[3]曹文軒.青銅葵花[M].南京:江蘇少年兒童出版社,2005.
[4][11]李東華.兒童文學:如何面對和書寫苦難[J].中國圖書評論,2013(5).
[5]曹文軒.曹文軒經典作品[M].北京:當代世界出版社,2006,2.
[6]曹文軒.曹文軒兒童文學論集[M].南昌:二十一世紀出版社,1998.
[7]吳其南.守望明天—當代少兒文學作家作品研究[M].銀川:寧夏人民出版社,2006.
[8]童慶炳.維納斯的腰帶[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1.
[9]王泉根.苦難深處的生命哲學[J].中國圖書評論,2005(8).
[10]朱自強.新時期少年小說的誤區[J].當代作家評論,199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