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的情懷
——記第二屆中華藝文獎終身成就獎獲得者周小燕
涂怡嵐


在長達半個多世紀的時光里,周小燕這個名字一直豐富著觀眾對聲樂的理解、激發著聲樂學習者對藝術的熱愛。從1935年踏入國立上海音專至今,周小燕與歌唱結緣已經整整74年了。半個多世紀的風雨盡管已經寫在了92歲高齡的周小燕的臉上,但是在心里,她永遠保持著對聲樂藝術的赤子情懷,正如她常說的那句話一樣:“心靈永遠不長白發。”
周小燕的父親周蒼柏對音樂幾近癡迷,因此,他的七個子女個個都從小學習音樂,有學聲樂的、學鋼琴的、學小提琴的、學大提琴的……長大后孩子們又都從事與音樂相關的工作。因此,父親周蒼柏是周小燕學音樂的最有力的推動力。
1935年,18歲的周小燕帶著對音樂藝術的滿懷憧憬走進了上海國立音專的大門,在學習了一年鋼琴之后,作為聲樂主科的學生,隨俄籍教師蘇石林開始了聲樂學習。蘇石林是“十月革命”后流亡到中國的世界著名歌唱家,在音專的近三十年時間里,為中國培養了一大批聲樂人才。
由于以前會唱一些作品,蘇石林覺得小燕有一定的聲樂基礎了,所以在前幾次的課上完以后,蘇石林教授給小燕一下子提了一大堆的要求,這些要求都是專業的,比如要注意腹部呼吸的支持,要顧及到頭前共鳴的焦點,還有意大利語原文的口唇上咬字發音要清楚等等,一個又一個的專業術語,一股腦兒地甩過來,一時半會兒還真有些發蒙。明明平時練得已經有點感覺了,可是等回到課堂的時候,她一邊唱一邊心里念叨著蘇石林老師提給她的各個要求,不停給自己提醒,結果卻往往是注意了吐字沒有注意氣息,注意了氣息沒有考慮好共鳴,顧此失彼,手忙腳亂。更糟糕的情況隨之出現了,有一次她在訓練高音時因為想著各條注意事項,沒能唱上去,結果以后每次唱高音時都會想到這些注意事項,就又唱不上去,不管蘇石林老師如何給她親自示范,如何教她橫膈膜的支撐技巧,她都沒法忘記那些清規戒律,結果是,每到唱到“升3”或者“升4”,小燕的氣息就開始緊張,聲音就會唱破,這是一個以從事舞臺表演為學習目標的學生的噩夢,心理的緊張導致了生理機能的不配合,而生理上的緊張狀態進一步加劇了心理的緊張,從而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
1937年,周小燕已經在上海國立音專學習兩年了,此時的她和兩年前懵懵懂懂一頭鉆進這個音樂殿堂的她已經有了很大的不同了,她已經樹立了正確的歌唱意識,系統地學習了科學發聲,學習了美聲唱法的吐字發音技巧,高音的難題雖然在她一直執著的努力下有所改進,但仍然沒有完全解決問題。
1937年7月7日,震驚中外的“盧溝橋事變”爆發。此時正值國立音專期末,7月15日考完聲樂主課的小燕和母親及弟弟們一起回到了武漢。這次回家和以往的心情相比沉重多了,小燕和家人每天關注著時局變化,為國家的命運和未來憂心如焚。
潘孑農在電影劇本《關山萬里》里寫了一首歌詞《長城謠》,托劉雪庵譜曲。劉雪庵親自找到周小燕演唱,蒼涼悲壯的旋律、慷慨激昂的情緒、催人奮起的歌詞讓周小燕飽含深情。這首歌很快在武昌曇華林的文華公書林、漢口俄國沙龍、維多利亞紀念堂及街頭巷尾進行了公演,并迅速流傳在抗戰前線和大后方。心中滿懷國家榮辱、民族仇恨的小燕在舞臺上根本無暇顧及在學校學習時老師跟她強調的氣息、支撐、吐字等各個要素,只管用自己的聲音唱出心中的真情,有時甚至唱到聲淚俱下,但是她兩年中無法克服的高音問題在這段時間里居然沒有冒出來搗亂,她的演唱高亢清亮、激情飽滿,從來沒有唱破過。之后這首歌曲被灌制成唱片,流傳到了海外,海外華人聽了她的歌曲以后,為國仇家恨所激勵,紛紛捐款捐物支持國內的抗戰事業。

1938年1月,周小燕積極地投入了抗日救亡歌詠運動,在武漢合唱團演唱期間,周小燕參加了多場大型的演出,此外,還前往武漢申新紗廠為工人演唱,到火車站為過境的軍隊慰問演出,在俄國俱樂部主辦為救濟武漢難民的音樂大會等等。在武漢抗敵工作團和武漢合唱團期間,她還演唱了《大刀進行曲》、《流亡三步曲》、《巾幗英雄》等歌曲。小燕全家也投入了抗日救亡運動,周小燕的弟弟周德佑犧牲在了抗日演劇七隊。
帶著失去親人的悲慟,周小燕全家繼續把所有的心力投入到了抗日浪潮中。武漢合唱團的抗戰宣傳得到了社會各界的贊許,合唱團決定赴美國演出宣傳中國的抗戰。但是一向開明的周蒼柏這次卻對小燕說“不”了,小燕非常不解,周蒼柏嚴肅地對她說:“觀眾因為愛國熱情而給你的掌聲特別熱烈,我不希望你誤會成那是你藝術上已經成熟的標志。”“中國現在要抗日,戰爭結束以后中國要建設,將來的中國需要更多有真才實學的人。”
小燕明白了父親的苦心,他希望小燕去留學,把專業學好學精,將來成為國家有用之才。
美聲的發源地在意大利,周蒼柏決定讓小燕和弟弟天佑去意大利學習聲樂,本來已經辦好了護照和簽證的小燕正在等待船期,誰知道突然傳來了令人愕然的消息:墨索里尼悍然下令出兵進攻埃塞俄比亞。周蒼柏的態度很堅決:法西斯國家絕對不去!于是全家商議之下決定轉到法國去留學。



周蒼柏送別小燕時叮嚀說:“你們人雖然到了外國,千萬不要忘記自己是個中國人,要替中國人爭氣。專業上要超過外國人,要讓外國人知道中國人是有才能的。”
初到巴黎,一切都很新鮮,但是與之相伴的是那種深深的陌生感——周圍的人是陌生的,說的話是陌生的,吃的食物是陌生的,學習的方法也是陌生的。盡管非常想家,但是小燕和天佑都知道,不學成點東西就回去是不可能的。
在一次大使館舉行的法國總統勒布倫的餐會上,應邀表演獨唱的周小燕認識了她留法期間給予她幫助最大的齊爾品和李獻敏夫婦。那次招待會上,小燕身著旗袍,演唱了幾首她自己拿手的作品。在旁人的介紹下,齊爾品與李獻敏和她交談了起來。齊爾品詢問了小燕在語言、聲樂基礎等各方面的條件,了解了小燕到巴黎以后的困境,就向她推薦了巴黎音樂師范學校,因為那里既有像布朗熱這樣著名的音樂家任教,也有像吉爾斯夫人這樣能用英語進行教學的聲樂老師,對語言還不通的小燕來說,齊爾品覺得這個學校很適合她。
之后的幾天,齊爾品又親自陪著小燕前往巴黎音樂師范學校面試,當小燕以一首《蝴蝶夫人》中的詠嘆調《晴朗的一天》被學校錄取后,齊爾品高興得不得了,更幸運的是,還沒等齊爾品帶周小燕去登門拜訪布朗熱,布朗熱居然注意到了這個來自東方的小“蝴蝶夫人”,主動提出要收小燕做學生,這樣的幸運讓小燕覺得初到法國諸事不順的陰霾一掃而空。
入學后的小燕,跟著布朗熱這樣的國際一流教授學習鋼琴、視唱練耳、合唱等科目,成了很多學生羨慕的對象。但在跟隨名師貝納爾迪學習聲樂時,消失多時的“高音困擾”又跳出來了。由于戰爭爆發,她不得不離開巴黎避往鄉下,希望能繞道西班牙回國,貝納爾迪囑咐她暫時忘記高音的問題,自然地歌唱。兩個月之后,周小燕和弟弟被遣返巴黎。被遣返回到巴黎見到貝納爾迪老師的周小燕沒有時間和心情開口唱歌,貝納爾迪把歌劇《弄臣》中的詠嘆調《親愛的名字》的歌譜遞到小燕的手里,微笑地提示她試著唱唱這首歌。小燕驚訝極了,可是貝納爾迪在鋼琴上已經彈起了伴奏,小燕和著伴奏輕輕地開始練唱,她突然感覺自己的嗓子很流暢圓潤,試著試著,她居然把這首頗有難度的詠嘆調唱下來了!簡直是奇跡!困擾小燕多時的高音難題就這樣迎刃而解了!
戰爭結束的時候,周小燕的學業也基本完成,在齊爾品等師友的熱心幫助下,周小燕開始頻繁地登上歐洲的聲樂舞臺,很多歐洲觀眾也認識了這位個子不高,卻能發出如夜鶯般美妙歌聲的、能夠熟練地運用英語、法語、意大利語、德語、俄語等語言演唱聲樂作品的中國姑娘。與此同時,音樂評論界毫不吝惜地用很多美好的詞句用來贊美她的演唱。

蕭子升用法文創作了一個根據中國神話改編的歌劇《蚌殼》 ,劇本交到齊爾品手中后,齊爾品大贊其趣,親為譜曲。1945年10月,清唱劇《蚌殼》(后改名為《農夫與仙女》)在巴黎國家大歌劇院首演,成為當時歐洲聲樂界的一件盛事,而主演,當然就是已經在歐洲聲名鵲起的中國歌唱家周小燕。中國題材的歌劇本來就少見,再加上主演又是一個中國姑娘,《蚌殼》的首演受到了巴黎觀眾的高度關注,評論界也對這樣一部新排演出的歌劇充滿好奇。演出結束后,周小燕這個名字開始為歐洲觀眾熟悉了。
1946年3月30日,周小燕和李獻敏、齊爾品應英國倫敦援華會的邀請在倫敦白宮劇場舉辦了中國作品專場音樂會,英國廣播公司對音樂會進行了現場錄制并對全球播放。周小燕演唱的曲目多為賀綠汀、劉雪庵、江文也、齊爾品等作曲家的作品。周小燕和李獻敏演唱演奏的是中國作品,穿著的是中國傳統旗袍,鋼琴聲、歌唱聲與美麗的東方容顏令觀者傾倒,演出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倫敦報紙上有評論家寫了一篇樂評,標題就叫《小燕子的歌》。


其后,周小燕的演出活動越來越頻繁,在法國和李獻敏一起舉辦了“中國之夜”獨唱獨奏音樂會、應聯合國科教文組織邀請舉辦音樂會、在法國電臺向英國播音節目中獨唱15分鐘、擔任布朗熱指揮巴赫合唱曲《熱情》公演的女高音獨唱等。
讓周小燕贏得更高聲譽的是她在法國的第一場公開售票的個人獨唱音樂會。1947年2月25日在法國加伏大廳舉辦的這場音樂會標志著周小燕自此進入法國一流聲樂家的行列。周小燕的演唱幾無瑕疵,流暢而準確,音色透明干凈、結實有力,既充分掌握了美聲唱法的精髓,又在演唱曲目選擇等方面充分表現了中國特色,演出取得了巨大成功。《巴黎周刊》評論這次演唱會說:“……她完美無暇的聲樂技巧,跳音、連音、輕音、半強音和強音都很明亮,給人以不尋常的感受……音樂會能使聽眾感到如此興奮是由于藝術家完美的歌唱能力和修養以及對作品的表現。”
周小燕的聲樂表演,有意大利聲樂學派的代表作品,有法國聲樂學派的代表作品,也有俄語、德語聲樂作品,還有不少中國聲樂作品。不同的聲樂學派,在同一場次的演唱過程中碰撞出炫目的火花。

1947年小燕決心要回國,10月27日,周小燕乘坐的飛機在上海龍華機場緩緩降落。
離家9年的燕子終于歸巢了。
周小燕回國后即應武漢大學的邀請舉行獨唱音樂會,音樂會結束后引起了強烈反響,報紙評論稱:“珞珈山上出現了一個非凡的音樂會。這獨唱會的主角,正是非凡的女高音周小燕小姐。”當年正在武漢大學讀書的學生傅正在幾十年后寫的一篇回憶文章《暴風雨前夜的珞珈山》中提到了這場音樂會,說“周小燕這位國際聲樂名家的獨唱音樂會,轟動全校而留下永遠難忘的印象”。報紙上描述周小燕演唱《早行樂》時說,“每個觀眾,心兒隨著她聲波的高低、強弱而跳躍,到那熱情奔放的時候,幾乎都跳將起來……”
1948年周小燕又從武漢回到上海,5月21日在上海蘭心戲院隆重上演個人獨唱音樂會。周小燕表現出了美聲歌唱的高度技巧性與藝術性的完美融合。她的演唱細膩傳神、嗓音透明清亮、花腔技巧高超、表演氣質高雅,她的演出征服了挑剔的觀眾,掌聲一次次地響起,人們為這位留學法國而學成歸來的優秀歌唱家而傾倒,她所演唱的很多歌曲特別是中國歌曲也迅速流行起來,為人們所喜聽樂唱。
后來成為著名民族聲樂教授的王品素是當年那場音樂會的聽眾之一,她在一篇回憶文章中這樣寫道:“我一字一句地捕捉她那清晰、純凈、優美的歌聲,歌聲是那樣迷人、動聽,她是用整個心靈在歌唱!我漸漸覺得離她并不遠,而是越來越近……那真是一場令人難以忘懷的音樂會啊。”
后來成為香港著名聲樂教育家的女高音歌唱家費明儀,當年聽這場音樂會時還是個小姑娘,她說:“花腔女高音周小燕……以豐富的音樂修養和純熟的歌唱技巧,使座上觀眾如癡如醉,獨唱會獲得空前成功……黃毛丫頭沒有膽量和勇氣到臺上去向她道賀,她不知道在聽眾中又多了一個仰慕者。”
盡管在國內的演出讓周小燕聲名鵲起,但是她所看到的社會現實卻沖淡了專業上的成功帶來的喜悅。回國前,她想著戰爭結束,人們開始重整河山,到處安居樂業。但是,情況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樣,人民依然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學生們反饑餓、反內戰的游行受到軍警們的粗暴驅散,這些情形都讓小燕覺得失望和憤慨。因此,當上海交通大學的大學生邀請周小燕為學生們舉行音樂會時,小燕立刻決定分文不取地為學生們演唱。同學們也非常別出心裁,不像以往給歌唱家獻花,而是將一面寫有“唱破這陰濕的天”的綿旗送給了周小燕,她回家后就把錦旗掛在了客廳的墻上,隨后,她又應圣約翰大學的邀請和黃源尹一起舉辦了以“新音樂運動”為主題的音樂會,應復旦大學學生的邀請舉辦了籌糧義演,還在蘇州國立社會教育學院、杭州軍政大學、南京音樂院等大學舉辦了音樂會。


在周小燕回到上海后不久,國立音專時期的同學洪達琦來探訪,當年的同學已經成了音專老師,她認為周小燕旅歐經年,在先進唱法學習方面已臻成熟,綜合藝術修養也非常好,做一個好的聲樂教授的條件都具備了,如果只做歌唱家,實在有些可惜。小燕聽從她的勸說,接受了音專校長戴粹倫的聘書,擔任了音專的聲樂教授。著名教育家陶行知創辦的育才學校錄取了很多在抗戰中失去父母的孤兒,學校條件非常簡陋,學校方面派人來征詢她的意見,問她能否來教孩子們音樂。周小燕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而且主動提出分文不取義務教授孩子們學習音樂。
1949年6月,上海解放了。正在歡欣雀躍中迎接新中國的周小燕接到通知,讓她參加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一次代表大會。全國的文藝工作者濟濟一堂,周小燕第一次接觸到解放區的文藝節目,聽了很多的中國民歌,她沒有想到中國民歌居然這么好聽,中國音樂那么優美又激動人心。去北京之前周小燕一直感覺慚愧,她后悔自己在國外沒學別的對于新中國建設有直接作用的專業,她覺得自己學習的聲樂好像和革命沒有什么關系,也沒有為革命出過力流過血。會議期間,周恩來分批接見文藝界人士,周總理對她說:“我覺得參加革命不在遲早,主要的是站在人民的這一邊。”聽見總理這么說周小燕非常激動,覺得只要站在人民的一邊就也是革命者的一員了,總理的話鼓勵了周小燕,也讓周小燕從此把“人民”兩個字牢牢地記在了心間。
這次的文代會是周小燕人生的一個重要轉折點,她再也不茫然了。她的努力方向就是用自己的歌聲為人民服務,為人民歌唱!
1949年10月,周小燕被任命為上海音樂學院聲樂系主任,隨即和音樂學院師生們一起下鄉到上海松江接受教育,并為農民們演唱,在農村,周小燕和其藝術家一起睡地鋪,吃大鍋飯。不久,周小燕又被任命為學院組織的音樂工作團的團長,這個工作團是為了實現“音樂學院走出象牙塔”而舉辦的,被抽調出來的藝術工作者們帶著飽滿的熱情創作出了一大批群眾喜聞樂見的藝術作品。
周小燕以最大的激情投入到了新中國的建設中,她的歌聲縈繞在公園的游園會上、保衛世界和平的游行隊伍中、治淮工程的水庫工地上。她無數次參加《黃河大合唱》的演出,擔任《黃河怨》的領唱,尤其是在大型紀錄片《中國人民的勝利》中,她領唱的《黃河怨》更是感人至深;為了體現音樂要貼近群眾的原則,她在露天的造船工地上頂著風為工人們高歌;她到車間為工人們演唱《桂花開,幸福來》,她為電影《霓虹燈下的哨兵》配唱《瑪依拉》;她到浙江農村為農民們唱《不唱山歌心不爽》。
她的身影活躍在每一屆的上海之春音樂節舞臺上……
這位金融家的女兒、喝洋墨水回來的女歌唱家,在“為人民歌唱”五個字的激勵下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支點,成為了為人民歌唱的人民喜愛的歌唱家!
在教學生涯初期,周小燕的教學依據更多來源于她本人和眾多老師的教學方法與自己的舞臺實踐。當時,對于學生鞠秀芳用小嗓演唱民歌所引發的“不土不洋”的爭議,周小燕表態認為鞠的民歌唱得有味兒,但是光注意風格、感情,不顧聲音不行,唱法上要想點辦法。這之后,按照這個思路她和丁喜才一起合作給鞠秀芳上課,終于使鞠秀芳充滿個性的民族唱法得以成型。對不同唱法的包容和融會貫通正是日后成為聲樂教學大師的周小燕重要的教學特色之一。這個階段里,在她的教學之下脫穎而出的優秀學生有:鞠秀芳、錢慧娜、郟國瑜、劉若娥等。
“文革”結束后,周小燕進入了她聲樂教學的黃金時期,多年表演經驗的積累,多年教學實踐的總結,甚至包括教學停滯的十年思考,以及后來對西德聲樂發展的考察,率文藝代表團對美國的出訪等活動又給了她最新的聲樂發展動態和信息。
從1972年復課開始,上海音樂學院聲樂系招收的新生中,男高音比例比較大,聲樂系在“文革”后成立了“男高音攻關小組”,由周小燕擔任組長,還有張仁清、倪承豐等人參與。這個小組針對男高音訓練中的問題尋找對策,邊研究邊實踐,解決了不少問題,豐富了聲樂訓練理論,也在實踐上產生了一系列成果。她的學生羅魏原來唱過樣板戲,改學聲樂后有很多問題,唱慣京劇的他喉頭位置偏高,改唱美聲唱法以后,很難找到喉頭位置,周小燕通過細心的觀察發現羅魏在發“羅”字時喉頭位置很準確的特點,于是她大膽摒棄了通常的“a”母音練聲,改用“羅”字讓他練聲,使得羅魏獲得了穩定的喉頭位置,并有了充分的泛音。在周小燕細心的教導下解決了他的喉頭位置和喉形問題,演唱非常出彩。1979年美國波士頓交響樂團訪華時,著名指揮家小澤征爾聽了羅魏的演出后非常驚喜,他說:“沒想到中國竟有這樣好的男高音。”她的學生劉捷在粉碎“四人幫”后首開國際聲樂比賽中獲得巴西第十屆里約熱內盧國際聲樂比賽三等獎、羅魏獲得意大利第31屆維沃梯國際聲樂比賽二等獎。
上世紀80年代,被“文革”荒廢了十年的年輕人求知欲十分旺盛,熱愛聲樂的群眾也非常需要高雅的聲樂藝術來豐富生活。周小燕并沒有止步于象牙塔內的教學,50年代音樂工作團的工作經歷讓她對走進基層、貼近群眾的辦學風格記憶猶新,面對各地對聲樂師資如饑似渴的需求,面對來自全國各地邀請她的講學函,她想再次把聲樂課堂搬到群眾中去。周小燕手頭有一批具有相當實力的學生,她想了一個辦法,利用寒暑假的時間到各地去舉辦音樂會,她舉辦的音樂會和以往純粹表演性質的音樂會不同,她自己擔任音樂會的現場解說,學生根據她的解說來進行示范演唱,除了她自己學生的演唱,她也讓當地的聲樂演員和學生走上舞臺當眾表演,她再根據學生的表演進行講評和指導,這樣的音樂會融教學與表演于一體,既讓觀眾得到了聲樂美的享受,也幫助當地的聲樂演員和學生迅速提高演唱水平,她把這樣的音樂會稱為“講學音樂會”。講學音樂會于1981年在福建鼓浪嶼開始,足跡遍布浙江、四川、云南、貴州、天津、沈陽等地。

張建一進入周小燕的視野是頗有“緣分”的。張建一要考音樂學院,起點比較低,聲樂、樂理、鋼琴、外語等難關都是阻撓他進入這所夢想中的校園的攔路虎,周小燕聽了他的演唱,看到了他身上勤奮的特質,輔導他考入了上海音樂學院跟隨自己學習。1984年,在維也納第三屆國際歌劇歌唱家聲樂比賽中,張建一以一曲歌劇《藝術家的生涯》選曲《冰涼的小手》聲驚四座引起了轟動,最終與同學詹曼華一起獲得了比賽的一等獎。獲獎后的張建一緊緊擁抱著周小燕,流下眼淚,這眼淚包含著對老師深深的感激,也包含著用自己的努力為祖國贏得了榮譽的驕傲和自豪。
四川郫縣的農家孩子廖昌永,1988年因為嗓音好被招入上海音樂學院,跟隨周小燕的學生羅魏學習聲樂。一年后,羅魏出國深造,臨行前,他把廖昌永托付給了自己的老師周小燕。周小燕看重他身上透著的一股機靈勁兒,把他接收到自己班里。廖昌永的樂感特別好,周小燕就針對這方面加強了要求,并且把他的特長——語言學習能力強作為教學的重心來抓。廖昌永按照周小燕的要求認真學好每一課。1994年,廖昌永參加巴黎國際聲樂比賽,在法、意、德三種參賽語言的要求下,他竟然獲得了最佳法語演唱獎,以至于很多評委都以為他是在法國出生長大的華裔歌唱家。同一年里,廖昌永又獲得了法國圖盧茲國際聲樂比賽金獎和挪威宗雅皇后國際聲樂比賽金獎。1997年,第三屆多明戈國際聲樂比賽中,廖昌永又戰勝了實力強勁的眾多歌唱家,獲得第一名。賽后的交流中,多明戈問廖昌永是在哪里學的聲樂?老師是誰?當得知廖昌永是在中國上海音樂學院完成的學業,老師是周小燕時,他由衷地對廖昌永說:“你有一位偉大的老師,有非常好的訓練體系。”

李秀英1994年從山東考入周小燕歌劇中心。李秀英在報考歌劇中心時,與她一起考試的另一個女高音人長得漂亮,聲音也已經訓練成型了,李秀英當時聲音很尖,幾個評委老師都覺得另外一個女高音好,教起來會比較輕松。但是周小燕卻看中了李秀英的樂感,她覺得李秀英屬于表演欲望比較強烈的演員類型,在表演時想象力豐富。入學后,李秀英在專業上取得了突破。近年來,她與歐美眾多歌劇院合作,活躍于國際歌劇舞臺,已先后與紐約歌劇院等歐美歌劇院合作,主演包括《蝴蝶夫人》、《波西米亞人》、《浮士德》、《愛的甘醇》和《藝術家的生涯》等歌劇。去年,她回到了母校上海音樂學院任教,她說:“先生當年也是放棄了法國的優厚待遇回國來當老師的,以前先生跟我講過,留在外面個人是有成績了,但是回來教書,卻可以成就更多的人。”
2006年,山東姑娘于冠群來到周小燕歌劇中心學習時,法語和德語唱得很少,她知道先生是留法歸來的,所以非常期待在先生這里能馬上唱法語歌曲,但是周小燕一直在慢慢地解決她的聲音的不統一的問題,這個過程是個緩慢打磨的過程。解決了很長時間以后才開始讓她唱,先是讓她唱中國歌曲《問》和《春思曲》等,然后讓她唱她原來擅長的意大利作品,之后才開始了法語作品的練習。在這個過程中,周小燕并沒有詳細解釋她這樣做的原因。兩年后,于冠群在第27屆維也納漢斯·嘉伯爾國際聲樂比賽中榮獲歌劇演唱一等獎。
熟悉周小燕的人都發現她有一個特點,當她的學生們獲得國際大獎,媒體、觀眾、評委一片叫好的時候,她講出來的話總是不那么順耳。張建一獲得維也納歌劇比賽大獎之后,國際評論界對他的評論全是溢美之詞,周小燕卻撰文《聲樂人才培養中應該注意的幾個問題》,分析得獎原因,分析其余選手落選原因。有這樣的自省,我們就不難理解為什么周小燕的學生廖昌永后來在語言、風格的掌握上也讓國外專家驚嘆了。
2007年,上海市人民政府批準成立了“周小燕聲樂藝術工作室”,這是國內首次以大師姓名命名的工作室。她開始在工作室的項目策劃、運行制度方面進行了新的探索,力求使這個工作室能夠成為培養歌劇新秀的試驗田、營養補充源。2008年,周小燕的學生于冠群在維也納獲獎,工作室機制初見成效。2009年,工作室主辦排演的歌劇《唐卡洛》在上海大劇院隆重上演,演出以強大的陣容、精湛的演出獲得了觀眾的認可……
曾有報社記者在采訪周小燕時感嘆于她永遠那么充滿著熱情,就好像歲月不曾在她的心中留下過劃痕,她永遠那么年輕地奔忙著,這位記者完成采訪后,給那篇報道取了個標題:心靈不長白發。
(涂怡嵐,聲樂表演碩士,上海音樂學院周小燕聲樂藝術工作室主任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