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村莊

四川 潘玉渠

一個人的村莊

四川 潘玉渠

1

時間在風景里埋入了一些鋒利的箴言，讓視野里的綠色，被一片片地切割成了碎屑。

無數的村莊正在次第萎蔫，是人們厭倦了田園生活嗎？為什么土坯墻會被侵蝕得搖搖欲墜？

在許多人的眼中，只有鋼筋水泥鑄成的巢穴，才足以停靠現代化的高貴之心。

人們遺忘了來時的道路，兀自在物質的牢籠里，橫沖直撞。

而我又何嘗不是如此。

羽翼尚未豐滿，心便想飛出村莊。田埂間的茅草一度無法獲得我的憐愛；秋日的白楊林，又何曾聽到過我的贊美。

在村莊無垠的慈祥里，反照著我倔強的叛逆。

每當暮色蒼涼，夕陽總會忠貞地陪伴著村莊。而我卻如江湖一棹，與它拉開了萬水千山的距離。

2

多雨的季節一如磨盤，壓得心情咯吱咯吱地響。

潮濕的云模糊了我的張望，卻也勾起了對村莊更為濃烈的想念。

離家越遠，鄉愁必然越濃。初到彼岸，心便已然回到了家的渡口。

每當暗夜崩塌，黎明潺潺流淌，記憶里的村莊都會涌出隱隱的麥香。裊裊于低空的炊煙也會令人想起俗世大愛，想起甜軟的骨肉親情。

奔跑了太久，每一次疲憊時都會想著回去，想起村莊里還有日夜操勞的母親，以及扎了根的祖墳。

我必須做出這樣的反省——

這世間究竟有多少美好的風景值得我去追尋與遷徙？要知道，它們最終不過是鄉愁上的累累傷口……

3

如果母親不說，我會繼續實施熄滅方言的計劃。

用一粒粒飽滿的詞匯喂養我長大的鄉音，怎會想到我會成為它的逆子。

是的，拋棄鄉音，或許會丟掉人生起源的根。

背對村莊，我曾將心靈的鑰匙扔進呼嘯而過的風里，甚至還剔除了象征淳樸的骨骼，學習世故、圓滑、刁鉆，并愚蠢地將之譽為“本領”。

這讓我一度不敢直面村莊里那群山羊的眼睛，我深深地感到它們對我是多么的鄙夷；甚至在草叢里游手好閑的雞鴨，也開始在我面前挺高了胸脯。

4

村莊取走了我的浮躁、妄念，留給了我一片可供冷靜的原野。

在時間中溯流而上，自己曾有的那些叛逆已然站立不起，一如丟掉觸角的蝴蝶，要在無邊的空曠里盲目地搜尋方向。

只有村莊會鋪展開綿延萬里的懷抱，伸出允許棲身的枝條；并用清澈的目光，洗濯我沾滿塵埃的靈魂。

這里有樹林、田園，充溢著花香的風絮，以及悶頭吃草的生靈。它們所給予的友善，是那么的純粹。

每一次離開村莊，內心都會激起戰栗和憂傷。也就是在那些沉重的日子里，內心告訴我：守護村莊，就是守護天堂。

5

胡同口開著兩樹紫薇，一叢胭脂花，它們紛呈爛漫，宛如一首悠揚的民謠。兒童的歡笑權作平仄，街坊們的腳步踏出了村莊的歷史線索。

那些點綴其間，輕緩或熱烈的犬吠雞鳴，沾染著時光的色彩，由南向北地穿梭、彈唱。

這條樸素而干凈的道路，無疑是我思想的臍帶，在無數個過去或將來的日子里，連接著人生或進或退的命脈！

倚著那株泡桐，我竟害怕起自己會被悄無聲息地風干掉信仰。

樹皮上裸露著歲月的刀痕，想必年輪也正在日益收緊。四季輪回，每一寸光陰的流逝都顯得那么的冷酷、決絕。

腳邊有一列螞蟻正在搬運糧食，佑護它們安全回穴，或許是我不可推卸的職責。因為它們默守著樹根，在家鄉的泥土上，心如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