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絲絲
19世紀末20世紀初美國興起的“扒糞運動”,雖然已經過去了一個多世紀,但作為公眾監督社會的一種精神和形式仍影響至今。今天,中國也正經歷著一場空前盛大的“扒糞”行動。
那些被“扒”出的真相
100多年前,在美國那場聲勢浩大的“扒糞運動”中,時任美國總統羅斯福把那些只看到黑暗面、沒看到美麗新世界的新聞人稱作“扒糞者”。但是,新聞人卻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欣然接受這一稱呼。100多年后,“扒糞”以網絡曝光的形式重現中國,此時的“扒糞者”已不僅限于新聞人,而是包括新聞人在內的一眾網民,他們在互動交流中不斷逼近事件的真相。
2007年初,重慶萬州幾名公務員向相關領導和部門發出幾十封舉報信,檢舉區委組織部副部長賈在云在任區商委主任期間套取國家專項資金300多萬元,但都沒有得到有關方面的回應。在毫無辦法的情況下,這些公務員創建了“萬州反腐倡廉衛士網”,將舉報賈在云的材料制成專題公之于眾。一時間,萬州當地工商干部、律師、企業老板、職工、記者都紛紛加入舉報行列。他們互相不知道名字,卻為了賈在云貪污一案主動搜集和提供相關證據、信息……賈在云由此落馬。
隨著互聯網的日益普及,中國式“扒糞”矛頭更直指腐敗官員、犯罪企業以及社會生活中形形色色的丑惡行為。
2008年末,時任南京市江寧區房產局局長的周久耕,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拋出“對于開發商低于成本價銷售樓盤的問題,下一步將和物價部門一起進行查處”的言論,在網民中引起軒然大波,網友遍撒“英雄帖”,呼吁對周久耕展開“人肉搜索”。網友“西方不亮東方亮”從一張會議照片上,發現周久耕抽的是名貴香煙“九五至尊”,便發帖《腐敗不腐敗,看房管局長抽1500元的煙》。于是,針對周久耕的“人肉搜索”不斷升級,從他的穿著打扮、名牌手表到高檔住宅、豪華汽車,無不圖文并茂地暴露在網上……最終,周久耕鋃鐺入獄。
南京“周久耕天價煙”事件,被一些媒體稱為網絡時代中國式“扒糞”的標志性事件。在此催化下,從2009年開始,“網絡扒糞”四處開花:浙江省溫州市公務考察團員完全沒有料到,會因為一份題為《我無意中撿到的某市公務員出國考察費用清單》的帖子而東窗事發;云南“躲貓貓”事件的幕后真兇無法想象,該事件在網絡上引發的轟動效應;郭美美永遠都想不到,自己的幾張炫富照,會引發一場巨大的質疑風暴;唐駿怎么也料想不到,多年前的一張文憑會一夜之間鬧得滿城風雨……還有諸如“表哥門”“日記門”“艷照門”“故宮失竊門”諸門先后洞開,丑聞紛呈,形成一人“扒糞”、集體接力、公眾圍觀的盛大景觀。
人人都是“扒糞者”,網絡的驚濤拍岸,開始強烈沖擊輿論監督的格局。并不是民眾樂于“扒糞”,而是利益“糞坑”所散發出來的腐臭已經嚴重侵蝕到民眾的生活,與其說是“扒糞”,不如說是“除臭”。在這種焦慮心態的推動下,這股“扒糞”“除臭”之風已然吹向整個公共領域,比如慈善、食品領域等。
中國式“扒糞”的特點
從每一個個案的規模和程度來看,中國式“扒糞”一點也不遜色于美國的“扒糞”。網絡的低門檻,給網民提供了便利,從而形成一種獨具特色的中國式“扒糞”文化。
特點一:主體多樣化。一類是年輕的新聞人,他們是專業的“扒糞者”。初生牛犢不怕虎的他們,一旦從網絡中捕獲到一點新聞信息,就會馬上跟進調查,直到查出個水落石出。另一類是眾多的網民。他們是“扒糞”的主體,他們往往是行業內人士,他們自揭及自曝行業內幕。還有一類是知識精英或公共達人,如方舟子打假“唐駿學歷事件”、李承鵬揭露“中國足球黑幕”等。最特別的一類,也是最具戲劇性的“扒糞者”,則是小偷、情婦和內訌者,他們以“污點證人”的身份,匯入了“扒糞者”的洶涌洪流。
特點二:全民“圍觀”。網絡時代顛覆了一些傳統的觀念。魯迅塑造了一系列形形色色的“看客”形象,他們愚昧自私、麻木冷漠。而今,“圍觀”卻成為中國式“扒糞”的一種重要力量?!皣^”把個體微弱的力量匯聚起來,把丑惡的東西曝曬于陽光之下,使得作惡者在眾目睽睽之下不能不心虛發慌、無所適從。
特點三:涉及范圍廣泛。伴隨網絡的飛速發展,各種原本隱藏在公眾視線之下的事件迅速浮出水面。它們的傳播速度越來越快,影響范圍越來越廣,涉及的人員和領域越來越多。中國式“扒糞”對象不僅有像三鹿這樣的企業,也有周久耕、陳冠希等政界和演藝界人物,有的甚至是警察、法官等法律的執行者,還有的是地方政府部門,直至慈善機構、養生行業。
特點四:立體的傳播方式。中國式“扒糞”的報道方式往往是立體式傳播,揭丑性報道的新聞由頭往往來自論壇、博客、微博,然后網站的新聞板塊開始跟進,接著報紙、電視、廣播等媒體也跟進作權威報道,于是形成了多種媒體立體報道的局面?!胺拷恪笔录畛跏峭ㄟ^網友發帖舉報。記者跟進調查后得知“房姐”龔愛愛竟是陜西省十二次黨代會榆林市代表團成員,且獲得過“全國三八紅旗手”的稱號。她的家底也隨之被掀開,其在北京擁有41套住房及奧迪轎車一輛……最終她被調查,鋃鐺入獄。
“扒糞”與“造謠”是兩回事
“網絡扒糞”已很好地扮演了“社會 望塔”的角色,但中國式“扒糞”還存在一些問題和局限性。
作為“意見的自由市場”,海量的網絡信息在給“扒糞者”提供素材的同時,也降低了消息的可信度。因為網絡中充斥著繁復錯雜的信息,網民的素質良莠不齊,網絡中存在真實的、有價值的信息,也有一些被夸大的、帶有情緒化的言論,還有一些別有用心的人發布的虛假信息。網絡謠言和網絡“大謠”就是在這樣的網絡環境中產生的。
網絡是輿論的陣地,同時也是宣泄不良情緒的出口,各種輿論暴力充斥其中。自主自發的網民作為傳播的主體,省卻了信息傳播過程中的“把關”環節,造成對于某些事件非理性的、情緒性的判斷,甚至會阻礙政府對事件合理有序的解決。媒體過多地夸大網民的作用和監督效果,通過輿論形成道德法庭,對并未理清的事情過早地進行媒體判斷,不但誤導了公眾,甚至可能干預司法公正。
“扒糞”與“造謠”是兩回事?!鞍羌S”的指向是求真求實,“造謠”的指向則是無中生有、惡意誹謗。如果指向發生了改變,“扒糞”就有可能演變成“造謠”,性質也會隨之發生改變。因此,怎樣解決“扒糞”中的問題,對構建良性的社會輿論監督機制,建立社會主義民主政治具有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這也是中國式“扒糞”需要經受的命運考驗。
(劉誼人薦自《時代郵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