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若昕
話劇《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帥克》演出記
殷若昕

德國戲劇家布萊希特的名劇《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帥克》由著名舞臺劇導演、中央戲劇學院教授姜若瑜執導,近日在中央戲劇學院劇場成功上演。
這是一部頗具風格感的戲劇。它的舞臺具有奇妙的假定性:幾百倍比例縮小的場景、地球為形狀的軌道、現代玩具作為登場道具、由人扮演的“性情化”的動物、……這些元素破除了舞臺的幻覺性,使得一切充滿了趣味,讓舞臺更加接近觀眾。而演員們的表演方式也不是慣常的、為我們熟知的,而是統一在另一種外在形態和內心節奏中。
布萊希特強調戲劇的教育性和娛樂性并重,他堅決拆除舞臺和觀眾之間的第四堵墻。在他執導的演出中,常常出現各種指示牌、路標、招貼,表明舞臺上正在發生著什么;他使用電影畫面,在屏幕上打出各種與舞臺情境不相干的畫面,來打斷原本的戲劇動作;又或者騎著“腳踏車”,就把演員從德國送到了俄羅斯大草原……布萊希特希望戲劇具有“間離效果”(陌生化)——徹底否定舞臺幻覺,向觀眾宣告:您正在觀看的是一場演出,并且請您時刻保持思考。


《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帥克》是表演系2008級3班學生的第一個實習劇目。他們為了排演好此劇,做了很多前期的準備工作。尤其是為了達到布萊希特式的風格化表演,他們做了大量相關的練習。
從劇本上說,《帥克》本身已具備了很強的假定性。它敘述的并不是一場真實存在的歷史,其中的幾乎每一個人物,都集中了許多典型人物的性格和行為模式,他們都是極致的人物形象,并且都或多或少有了幾分怪異的色彩。
針對劇本的這個獨特性,老師帶領他們做有關人物和情境的“扮演練習”。譬如,針對劇本中形形色色的小人物,做一系列諸如“拍馬屁”、“服從”、“抵抗”等的練習;又如,不按照劇本內容本身出發,讓演員們去表演劇本中的情節,像是“雪地里的逃兵”、“酒館里喝酒的客人們”、“和士兵打交道的小人物們”……
在這些練習中,幾乎每一個演員都嘗試遍了劇本中的每一個角色。一個女孩,她會在一個星期內,不停地扮演老板娘、女仆、大胖子、帥克、帥克的朋友、士兵、甚至是狗、羊等動物的角色。而每一次,她的交流對手都是一個全新的角色,一個全新的演員,這讓交流的雙方,都收獲了極大的扮演樂趣。
他們同時會做一些布萊希特設計的練習。如一組人圍坐,一人講故事,所有人的傾聽必須是夸張的、放大的,全身都要表現出傾聽的態度。比如一個人說到,我今天吃了一個大西瓜,傾聽的人要用整個肢體和表情,表達出對這句話的態度。他們可以極大程度地伸展手臂,或者做出任何不受常規限制的動作;眼睛可以瞇得很小,嘴巴甚至做出變形的樣子……這個練習,可以幫助演員們找到了極致的外在表現形式,而這也是《帥克》的演出中,希望達到的表現形式。
觀眾在演出中,看到由女孩扮演的士兵,由人扮演的動物,以及許多形象鮮活、生動有趣、絕不雷同于以往舞臺上相似角色的人物,都是從這些練習中慢慢地生發、提煉、再創造中角色)。

演員創造角色的第一工具,就是自己的身體。認知到你身體的存在——是演員的必修課。姜若瑜老師運用美國“方法派”的一些訓練做基礎,幫助演員打開身體,打開五感,找到真實。在這些練習的過程中,演員要把內心里所有的雜念去除,變得空而純粹,完成了這個任務以后,他才能夠“扮演”,他才能夠把人物“裝進”自己的心里,自己的身體里。他才會真正地,用自己的身體作為演員的第一個道具,去詮釋情感。
放松身體——感受身體——運用身體,最終表達情感,是身體練習的基本步驟。例如在排練期間,常常做的一個練習:所有的演員,在排練場的空間里,閉上雙眼,隨意地走動。演員們要充滿整個空間,要在走動的過程中,感覺自己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頭皮、額頭、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脖子、肩膀……同時,感覺自己的身體在所處空間中的感覺。如果碰出來的。
“戲劇游戲”——同樣是前期準備工作中的重要環節。演員們在游戲中徹底地做回“孩子”,放開一切包袱、陳規,像小孩子一樣盡興。這些游戲在達到趣味性的同時,也訓練演員的交流、判斷、感受、控制等能力。
如讓一個男演員與一個女演員面對面,保持身體平衡和穩定,搶著去親對方的臉頰;提供一個規定動作“仰著腦袋”,每個演員要走過排練場橫向的空間,必須把“仰著腦袋”這個動作完成地合理可信,如有一個演員仰著腦袋學魚吐泡泡,這就是一個好的做法;兩個演員面對面,一個演聾子,一個演啞巴,啞巴要向聾子敘述清楚一件事,訓練演員的身體表現能力……
游戲使得演員們更加放松,更加純粹,從而能夠信任自己,信任自己的身體,信任自己所處的空間。如果說,“扮演”的練習,是為了訓練、幫助演員找到自身表演的個性,發掘自己的獨特表達方式;那么,游戲便是讓所有演員們找到一個永恒的共性:用整個身體、整個的心去表達情感。而表演的力量,就是要讓個性和共性有意義地結合起來,簡而言之,就是“我”(演員自身)即是我所扮演的“我”(劇到了人,不要驚慌,輕輕地錯身,走開。等到老師下指令時,每個人尋找到身邊最近的一個人,和他自然地靠在一起,形成一個身體的形狀。然后,去感受這個人的身體,去感覺你和他所處的空間。最后慢慢睜開眼睛,去看一看整個排練場里的形態。
這個時候,我們往往看到的是最美的、最自然、最不經雕飾而最為凝練的舞臺圖形。因為演員們完全沒有了視覺的阻礙,完全聽從身體的自由指揮,去進行了探索。
大量的身體練習,從未提前并有意地強調過情感,但是,演員在這個過程中,總是能體會到許多許多復雜的情感。在有一些放松練習中,譬如,讓演員跟隨自己的心意,面對一面墻,走過去,再走回來,自由選擇速度和節奏,而前提是聽從自己的身體。我們會發現,許多演員在這個過程中,他們的情感流露是非常真實的。有的人做完之后會非常的輕松快樂,有的會變得冷靜,有的會憂慮悲傷,有的非常敏感的演員,甚至會痛苦不已。這正是,自由地放松了身體,從而達到的最原始、最本真的狀態。而快樂、痛苦、喜悅、悲傷……早已蘊含在了身體之中。讓身體說話、笑、以及愛,并不是設計、不是刻意表演出來的,而是真的從心里、身體里滿溢出來的。
《帥克》 進入劇場后,舞臺布景、服裝、化妝、燈光等一一介入,融合成了極具假定性的演出樣式。舞臺上沒有英俊瀟灑的小伙,也沒有婀娜多姿的少女,毫不在意要再現什么20世紀的捷克風光、白膚高個的歐洲人特征,或者是力求在語言上靠近歐洲人的語音語態……這些統統不存在,而且統統不需要。我們看到的是每個演員臉上都畫了濃重的油彩,并且都有深刻的陰影;服裝是破敗的,而且每一件服裝上都縫有報紙的大塊碎片;女孩扮演士兵,并穿著男兵尺寸的軍衣;由人扮演各種動物,常常和觀眾直接交流;電話鈴聲、火車聲等種種現實音效,均由場上場下演員制造;燈光制造出新奇有趣的投影,和舞臺上的演員交相輝映……
這樣的演出樣式像是為觀眾打開了一扇窗,他們看見了陌生的景象,體會到了不一樣的情感。舞臺上的演員并不制造幻覺,他們用自己獨特的表演方式,和觀眾交流著。尤其是那位偶爾出來檢場的舞臺工作人員,穿著十分潮流化,黑框眼鏡、鴨舌帽,十足的現代人。他一出場,觀眾席里就會出現細碎的議論聲。很多觀看話劇經歷較少的觀眾,肯定分不清此時是正常演出呢,還是在遷換景?可是他們立馬就會發現,穿著戲服的演員仍舊在另一個情境里進行演出,有聲有色地進行著交流。這時觀眾就會猜想,估計是出現了舞臺事故,不得已才讓工作人員出來檢查。但是這個念頭剛一萌發,他們就會發現演員竟然又在和工作人員進行交流!這真是太有趣了!
而正是如此,這才是布萊希特。所有發生在劇場里的一切,都是要告訴觀眾,我們正在演出,您觀看的是一場由現代演員上演的演出。這種不斷出戲、入戲的感覺,很好地詮釋了布萊希特所希望達到的狀態:觀眾要看戲,同時要思考。
《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帥克》是表演系2008級3班共同探索、創造的作品。這種別具一格的演出樣式,值得欣賞和研究。盡管他們認為自己做得還不夠成熟、不夠堅決,但這不失為一次有益的嘗試。筆者在跟隨排練及演出的過程中,時時感受到他們的創作熱情和創作信念,對此深感可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