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合國
[摘要]從身體角度審視我國的學校教育,可以發現其弊端在于“重心抑身”。對身體壓制的文化傳統和我國科舉制度的功利性是導致學校教育“重心抑身”的重要原因。消除這一弊端,應該讓身體理念滲透到學校教育之中:在課程設置上關注身體,在教學方法上調動身體,在學校管理上關愛身體。
[關鍵詞]學校教育 重心抑身 “反身性” 改革
[中圖分類號]G64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5843(2013)03-0034-03
受諸多因素的影響,我國學校教育呈現出“重心抑身”態勢。近些年來,身體哲學異軍突起,身體的角度已經成為現代學術思想言述的重要切入點。從身體的角度審視我國學校教育“重心抑身”的不良現狀,對我國學校教育改革路徑進行探討,將是一種有益的嘗試。
一、學校教育“重心抑身”的表現
受傳統文化、科舉制度以及西方主智主義教育思想的影響,我國學校教育逐步形成了以考試為中心的教育范式,具有“考試至上”和“唯主智主義”的特征。考試至上是指在學校教育中,考試和分數被視為提拔和評判人才的唯一手段和標準。為取得好的成績,教育機構完全按照考試進行課程設置,施教育者以“填鴨式”教學方法進行僵化教學,學生則通宵達旦鏖戰題海。考試成了一切,一切為了考試。唯主智主義是指在西方主智主義的影響下,我國的學校教育只注重純粹的知識傳授。把本應該揭示知識規律、提高認知能力的教育內容化解成許多互不關聯的知識點和標準化答案,讓學生死記硬背,結果是學生的腦袋越來越大,身體越來越小,基礎知識日益豐富,實踐能力則嚴重不足。在這樣的學校教育方式下,面對片面的學科設置和枯燥的教學內容,學生只能機械地接受;面對繁重的學業任務,學生只能披星戴月以應付。在校學生的體能素質持續下降、視力不良率大大增加,“玻璃人”越來越多,是多年來我國學校教育的共相。經過十年寒窗,學生們考上了大學,也搞垮了身體。學校、家長傾盡所能,卻培養了一大批病態的人才。
生命是教育的基礎,身體是生命的基礎,忽視身體就是忽視生命。我國的學校教育竟然違背這一基本常識,試圖在忽視身體的情況下創造智力教育的奇跡,正是其飽受詬病的原因。
二、學校教育“重心抑身”的原因
(一)人類求知進程中的“重心抑身”
稍加審視人類求知的歷程,就可以管窺到求知者被壓制的身體。古希臘時期,蘇格拉底認為身體是阻礙靈魂凈化的絆腳石,身體之死可以讓人獲得本真的善,“死亡不過是身體的死亡,是靈魂和肉體的分離……”,靈魂與肉體的分離意味著靈魂的徹底解放和凈化。基于此,蘇格拉底從容赴死;柏拉圖則宣稱真正的哲學家一直學習死亡,人追求真知的過程就是“練習死亡”的過程,身體之死是人們獲得真知的唯一途徑。中世紀,西方人以“身體原罪”不證自明的前提預設公然把身體放置于神的壓制之下,世俗之人為了接近上帝獲得永世幸福,就必須壓制容易出軌的肉體,欲望的禁忌與肉體的壓制成了通向極樂世界的唯一手段,教育蛻變成壓制身體的宗教救贖。在中國,從孔子的“朝聞道,夕可死”到孟子的“殺身成仁”、“舍生取義”等言論中,都可以窺探出身體只不過是為了“道”而茍活于世的一副“臭皮囊”的觀念。佛教“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的核心教義更是教育世人一切皆空,甚至教導世人舍身飼虎,以冀通過禁欲與肉身的舍棄到達永世幸福的彼岸。
到了近現代,無論西方還是我國,身體依然沒有擺脫受壓制和奴役的狀態。眾所周知,現代社會是工具理性甚囂塵上、價值理性逐漸式微的社會。工具理性以其計算性、制度性、可控性作為主要手段獲得了現代社會中的統治地位。在工具理性指使下,現代社會的發展過程實質上就是追求效率最大化、生產合理化的過程。正如喬治·里茨爾所說:“現代社會的發展脈絡實質上就是社會各個領域的‘合理化過程。這種‘合理化所追求的是‘效率最大化,是‘可算計性、‘可預測性、‘可控制性的過程與結果。”在所謂“合理”的現代化進程中,為了確保教育活動效率的最大化,容易出軌的身體理所當然被作為“搗蛋鬼”進行管制、圈養和形塑,作為非理性的物件悄然隱匿于理性教育的洪流之中。由此可見,人類知識傳承進程中的“反身”因子是我國學校教育“重心抑身”弊端的重要根源之一。
(二)考試制度的影響
自隋朝制定科舉制度以降,考試成了選拔官吏的重要手段,教育的功利性日益凸顯,“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成為眾多學子孜孜以求的夢想。明清時期,莘莘學子在八股取士的游戲規則面前,只能皓首窮經,從僵死枯燥的經典中討生活,在與世無補的文章中玩花樣,目的就是為了能夠一朝高中、光耀門楣。在這樣的讀書求仕過程中,身體的代價往往被忽略。
1977年恢復高考制度之后,高考成了人們實現鯉魚躍龍門理想的重要手段。人們通常把孩子升入一流大學看作是光宗耀祖、改變人生命運的頭等大事。地方教育行政部門則把高考本科上線人數當作衡量一所學校的領導、任課教師管理能力和教學水平的唯一標準。分數成了學生的敲門磚,排名成了教師的榮辱榜,升學率成了學校的生命線,這是應試教育功利性的真實寫照。在學生所謂的“成功”、“成才”之路的背后,付出的是對身體的漠視和戕害。
三、身體哲學視域下的學校教育改革之路
(一)身體與教育的關系
身體哲學是在批判西方傳統哲學身心二元論的過程中而興起的。首先把身體拉上歷史舞臺的是德國哲學家尼采,他說“我完完全全是身體,此外無有,靈魂不過是身體上某物的稱呼……”。這一振聾發聵的呼聲引起共鳴,身體在長期被管制的境遇中第一次顯露出來。身體一改傳統哲學中作為靈魂附屬物和寄居體的地位,變為充滿著愛恨情仇的血肉生命機體。現象學大師胡塞爾則明確指出了“肉體”與“身體”的區別,即身體是構成“軀體”和“心靈”的結合點,只有通過對“身體”的認識,人們才能從蒼白、抽象的自我世界步入無限生機的“生活世界”。比胡塞爾走得更遠的身體現象學大師梅洛龐蒂從胡塞爾心靈與肉體的關系理論人手,以格式塔心理學為背景,提出了“身體圖式”概念,力圖從身體出發消解肉體與心靈的對立。在梅洛龐蒂的“身體理論”中,“身體”是一種自我與非我、肉體與靈魂、主體與客體渾然天成的原始統一狀態。由此看來,身體理論中的身體不僅是物質性的肉體,也是心靈與肉體合一的身體,是與世界共生共存的“世界之肉”,“身體是這種奇特的物體,它把自己的各部分當作世界的一般象征來使用,我們就是以這種方式得以‘經常接觸這個世界,‘理解這個世界,發現這個世界的一種意義”。至此,身體哲學一改身體受壓制的命運,把意識交付給作為整體的“身體”,使身體成為我們進入世界、認識他者的支點。
基于身體理論的闡述,教育作為傳承人類知識的實踐活動,應與身體親密無間,如布迪厄所說:“實踐不是心理狀態,而是身體狀態。”教育作為特殊的實踐活動,不單是一種純粹的心理感受與智力游戲,而是一種不斷生成的、在時空中展開的“身體場”。在這個身體場域中,身體與靈魂的對立完全消失,知識的傳授與接收是通過身體的參與而得以實現的。教育者通過身體的活動展示知識和技能,受教育者通過身體模仿去體驗知知識和技能,身體成為教育活動之源,教育實踐也由于身體的參與而呈現出勃勃生機。我國學校教育只注重考試和對知識的傳授,忽視了學生的身體感受,從而扭斷了教育與身體的親密關系。在缺失身體的狀態下,教育活動蛻變成心智的獨舞與純粹的智力游戲。如此,教師只能是死教書,學生只能是死讀書;教師成了播種知識的機器,學生成了接受知識的容器。這種只有知識的交流而沒有情感的溝通、只有心智培養沒有身體感受的教育模式,只能是一潭死水。正如劉良華先生所說:“文學課堂上可能看不出優雅、文明,體育課堂上又看不見膂力、干勁、野性、瘋狂。在這個時候,教育一定是出了問題。”
(二)學校教育改革的措施
1 在教育理念上回歸身體
針對學校教育中的身心背離,杜威提出了“教育回歸生活”的主張,認為“教育為實現其目的,必須從經驗即始終是個人實際的生活經驗出發”。“教育回歸生活”是基于人生活在現實世界之中的理念,而現實世界其實是由一系列情境組成的。也就是說,我們每個人都生活在一系列的情景之中。由此可以看出,“教育回歸生活”的實質就是回歸身體本身。羅蘭·巴特認為閱讀獲得的不是詞語本身的含義,而是一種身體的快感,是一種解除了知識對人的暴政后獲得感性的喜悅。在羅蘭·巴特看來,人類文化生產和物質生產的承擔者是欲望和身體而不是靈魂,“正像乳房是產生乳汁的機器一樣,身體也是產生整個人類文明的機器。身體中永遠流動的欲望常能激發出驚人的強力,推動著人的積極的生產活動”。后現代大師福柯更是“身體力行”,去探求身體內部的隱秘知識。福柯認為,人類一旦獲得身體的隱秘知識就可以顛覆傳統的腐朽制度和法則,身體便可以得到徹底解放。無論是杜威的“教育回歸生活”、羅蘭·巴特的“閱讀即快感”,還是福柯的“身體力行”,都在展示教育回歸身體的必要性。
2 在課程設置上關照身體
首先,要設置關照學生身體的德、智、體、美、勞五位一體的課程體系。在五位一體的課程體系中,德育可以使學生道德高尚,智育可以使學生知識淵博,體育可以使學生體魄健壯,美育可以使學生感知美、創造美,勞動可以使學生接近生活、懂得生活。在學校教育中,只有將這五種課程有機地統一起來,才能使得學生身心健康而全面地發展,徹底扭轉知識主義教育模式下“腦袋大、身體小”的弊端。其次,設置與五位一體課程相匹配的評判體系,改變傳統以知識成績作為選拔人才唯一標準的做法,選拔更多的全面健康發展的人才。
3 在教學方法上充分調動身體
關注學生的身體,用探究式的教學方法取代“灌輸式”的教學方法。探究式教學方法可以“把課堂中的人際關系、時間、空間多元化、多層化,在課堂中實現多樣的個性的交響”。在這樣的教學模式中,師生關系不再是“灌輸式”教學下的“我——它”的主奴關系,而是“我——你”的平等關系;教師不再是傳播知識的主宰者,學生不再是機械的接受者,通過師生之間身體的互動,給學生更寬泛的視角以展示知識、技能及現實世界的奧妙,學生則以積極的姿態去體認這些知識、技能并洞察客觀世界的秘密。如此,學生由“我被”的受動狀態變為“我能”的主動狀態,從箴言不語的狀態變為滔滔不絕的自我表述狀態,使學生的身體能量以及創新精神以合適的方式最大程度地釋放。
4 在學校管理模式上關愛身體
要關注學生的身體,克服學校教育唯考試至上的管理模式,實行關注學生個體多樣化的管理體制。傳統的考試至上學校管理模式的運行目的,就是為了提高學校的升學率,對學生進行僵化的管理,把學生的身體作為矯正、規訓、改造的對象,并不關心學生的切身感受,造成了學生病態的身心。所以,學校管理者應該通過師生對話方式,以關愛學生身體為宗旨,擬定學校、班級的管理規章制度,充分調動學生在管理中的主體性,達到學生自我管理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