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彬
1984年,廣州。我以訪問學者的身份,來到珠江之濱、黃埔之畔的暨南大學。時值改革開放初期,南國得風氣之先,透著一片勃勃生機,就像風行的電影插曲《迎賓曲》抒發的:“花城百花開,花開朋友來……”對南來北往的淘金者而言,羊城自是風水寶地,而對讀書人來說,這里同樣風光旖旎,外版書、港臺書更是迷人。
廣州一年,讀了一些書,也淘了一些書,特別難忘“一批”與“一部”。前者是給鄭州大學新聞系購買的一批港臺版專業書,這批當年的“寶貝”對筆者撰寫《傳播學引論》頗有參考,其中《大眾傳播理論》印象尤深,只是對作者李金銓一無所知。多年后,終于相識這位海外學者時,自然先把這段故事告訴他。至于“一部”,則是此次著重談論的《德里納河上的橋》。
這是一部馳名文壇的長篇小說,作者安德里奇曾任南斯拉夫聯邦人民共和國作家協會主席,1961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二戰期間,他拒絕同德國法西斯合作,隱居貝爾格萊德,潛心寫作,1945年完成《德里納河上的橋》。1956年,他曾來中國參加魯迅先生逝世20周年紀念會,寫下《魯迅故居訪問記》一文。
作為一個獨立國家,南斯拉夫存在時間不足百年(1929-2003)。二戰后重建的“南斯拉夫聯邦人民共和國”,由6個共和國組成:塞爾維亞、克羅地亞、斯洛文尼亞、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波黑)、馬其頓、黑山,而這些地區無不源遠流長,歷史悠久。1963年,南斯拉夫聯邦人民共和國更名為“南斯拉夫社會主義聯邦共和國”,簡稱“南聯邦”。蘇東解體,南聯邦也經歷變故,并組成“南斯拉夫聯盟共和國”,即“南聯盟”。南聯盟戰亂頻仍,包括1998年以美國為首的北約繞開聯合國,對其狂轟濫炸78天,其間美國軍機悍然襲擊了中國駐南聯盟大使館,三枚導彈直接命中使館大樓,犯下世界現代史上前所未聞的暴行,三位中國記者不幸蒙難——新華社記者邵云環、光明日報記者許杏虎與朱穎夫婦。2003年,南聯盟改名塞爾維亞與黑山(簡稱“塞黑”),最終取消了“南斯拉夫”國號。
南斯拉夫所處的巴爾干半島,素有“歐洲的火藥桶”之稱。這里是歐亞非三大洲的接合部,控扼地中海、黑海及印度洋的咽喉要道,戰略位置十分突出,民族關系異常復雜,歷史恩怨盤根錯節。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導火索,即由塞爾維亞青年刺殺奧匈帝國王儲而引燃。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南斯拉夫共產黨游擊隊在鐵托領導下,英勇頑強,神出鬼沒,給德寇以沉重打擊與戰略牽制,贏得世界反法西斯陣營的青睞。正因為此,南斯拉夫產生了一批經典的二戰題材影片,如《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一度熱播的電視劇《借槍》,片尾曲用的就是其主題曲,而電影《橋》的插曲《啊,朋友再見》更是風靡世界。看似巧合的是,這些影片多與一座大橋有關,這當然不是偶然的。
南斯拉夫中南部多為山地,高山峽谷,峭壁險峰,構成地形地貌的特征,也形成南斯拉夫游擊隊的天然屏障。由于這一地理風貌,橋也自然成為南斯拉夫的一大景觀。在崇山峻嶺間,在激流峽谷上,一座座凌空飛架的大橋既便利商旅交通,又構成嘆為觀止的人文景觀,而有關橋的故事、傳說、奇聞等也同東正教傳統一樣,融入南斯拉夫的歷史文化血脈。安德里奇在古城維舍格勒度過童年,他的家鄉位于德里納河畔,城郊的十一孔大石橋,曾給他以豐富的人生滋養,述說橋的瑰麗傳奇與民間故事,在他幼年的記憶里留下繽紛絢麗的精神烙印,半個世紀后終于匯成了一部“巴爾干人民的史詩”——《德里納河上的橋》。
這部世界名著以一座大橋的興廢為線索,用20余萬字篇幅,跌宕起伏、生動流暢地展現了一個民族四五百年的風雨滄桑,追述了從16世紀至第一次世界大戰,波斯尼亞在奧斯曼帝國和奧匈帝國相繼占領下的世事變幻、人事代謝,具有評論家稱道的托爾斯泰“紀念碑式的風格”,古樸深沉,壯闊雄渾。小說的主角是大橋,主線是大橋,故事情節也無不圍繞著大橋。這里,大橋好似一位飽經滄桑的老人,淡淡地、娓娓地講述著一串串飽含眼淚、熱血、辛酸、憂傷的往事:
大橋的存在及其偉大意義是永恒的……如同亙古不變的高山大河,始終如一。月亮圓了又彎,彎了又圓,人類也世代相傳,繁衍不息,它卻永葆青春,如同橋下流水年年如此。[1]70
當我第一次讀到《德里納河上的橋》時,只覺潮起潮落,洶涌澎湃,千回百轉,一瀉汪洋。如此大開大合的歷史,如此悲歡離合的人生,如此長歌當哭的情懷,都被作者編織為一幅徐徐展開、錯落有致、淡妝濃抹總相宜的迷人畫卷,讓讀者跟著他,時而沉浸于田園牧歌,時而屏息于狂風驟雨,時而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時而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鏗鏗鏘鏘而張弛有度,嘈嘈切切而絲絲入扣,仿佛黃河落天走東海,萬里寫入胸懷間。不妨說說小說中的幾個細節吧。
穆哈默德巴夏·蘇格利,是奧斯曼帝國有名的政治家與軍事家,“他指揮了在三大洲進行的多次戰爭,這些戰爭大多取得了勝利。他拓展了土耳其帝國的疆界,對外保證了國家的安全,對內治理有方”[1]17-18。他原是波斯尼亞人,生于德里納河附近深山的一個村莊,1516年同一群塞爾維亞小孩作為“血貢”進奉帝國首都。所謂“血貢”,是奧斯曼土耳其實行的一種野蠻制度,在東南歐的保加利亞、塞爾維亞、希臘等地強征基督教男童,送往遙遠的煊赫一時、威震天下的伊斯坦布爾,然后實施割禮,改宗伊斯蘭教,長大后編入土耳其軍隊,回頭鎮壓自己的父老鄉親。十來歲的穆哈默德巴夏同其他血貢一樣,也改了名字、宗教信仰以及生活習俗,長大后還被擢升為海軍大將和丞相,成為蘇丹的駙馬。正是這位駙馬爺建了德里納河上的橋,因為幼年由此過河落下的一種怪病困擾他幾十年:
他想到了根除這個痼疾的唯一辦法:消滅那遙遠的德里納河上的渡口……在這條險惡的河流上架一座橋,溝通險峻的兩岸,使被切斷的大道成為通衢,從而把波斯尼亞和東方,他的出生地和他后來生活的地方,永遠牢固地連接在一起。[1]18
為了實施這一雄心勃勃的計劃,壓制當地人的反抗,他派出心腹阿比達做監工。這是一個心狠手辣的家伙,兇悍殘暴,遠近聞名。阿比達一到任,就召集當地官員與紳士訓話,赤裸裸地、不加掩飾地、讓人心驚肉跳地講了一番“大實話”:endprint
毫無疑問,在我來到之前,你們已經聽到關于我的種種流言蜚語。不用打聽我也知道,那不可能是恭維話……總之,說我是一個殺人不見血的惡棍。我現在要告訴諸位,這些話不是無中生有,也不是言過其實。我身上確實沒有什么好處可言。我干了多少年,唯丞相之命是從,才獲得這樣一個美名。我是奉命為修建這項工程而來的,我信仰真主,我也希望這項工程能夠完成。一俟工程竣工,我就離開此地。我希望在我走之前,會有比你們已經聽到的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話,從這里傳播出去。[1]20
果然,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不久就發生了。為了殺一儆百,他將“抵抗運動”領袖拉底斯拉夫綁在橋頭,當著全城百姓施以“樁刑”。獲得2013年諾貝爾文學獎的莫言,在2001年的長篇之作《檀香刑》里寫到的檀香刑,同安德里奇筆下的樁刑頗為相似,讀來無不令人腿根發緊,毛發聳立,瞠目結舌,魂飛魄散:
一根約有四土耳其尺長的橡木木樁, 削得很細, 涂上了煤煙, 尖尖的頂端包著鐵頭……一把木槌,是把木樁揳入犯人體用的……
三個茨岡人把他的雙手反綁在背后,在他的每條小腿下方捆了一根繩子。兩個茨岡人各執一根繩頭,使勁向兩邊拉,把他的大腿分開。這時,麥爾強把那個木樁放在兩根短圓木上,木樁的尖頭對準他的胯下。隨后從腰帶上抽出一把寬刃的短刀,跪在他身旁,俯下身去割破他的褲襠,把裂口撕得很大,好讓木樁由此插入體內。
這一切都辦完之后,麥爾強跳起來,在地上操起一把木槌,開始慢慢地、輕輕地捶打木樁的下端。每打一下,他就停一會兒,先看看木樁插入人體的情況,隨后又看看那兩個茨岡人,叫他們慢悠悠地拉著繩子,勁兒不要使得太猛。拉底斯拉夫的身體本能地抽動起來;每打一槌, 他的脊梁就往上弓起,但那兩條繩子馬上又把他的身子拉直。
這一切情景,河兩岸的人只能聽到一點聲響,幾乎什么也看不見。但是人們個個兩腿發抖,面色煞白,手腳冰冷。
捶打后來停了一會兒,因為麥爾強發現犯人右肩胛骨上方的皮膚隆起,肌肉繃得很緊,他迅速走過去在隆起的地方用刀切開一個十字。一縷鮮紅的血液從刀口流出,越流越多。他又輕輕地小心捶了兩三下,只見切口處露出了木樁的包鐵尖頭。他又捶了幾下,木樁尖頭便與右耳并齊了。
拉底斯拉夫受樁刑如同用烤叉串小羊,不同的是,這根叉的尖頭不是從嘴里出來,而是從背上出來,所以對腸子、心臟和肺部都沒有什么嚴重損傷。
他的心臟仍在微弱地跳動,肺部呼吸急促。[1]42-47
如今,新媒體沸沸揚揚,新時尚擾擾攘攘,新聞領域的大融合、大數據、大變革也貌似此起彼伏,化用詩人昌耀的名句,這個世界“充滿了神仙的說教,而我們已經很難聽到自然淳樸的歌謠”(原文“英特納雄耐爾的歌謠”)。然而,無論世事如何白云蒼狗,新聞學與新聞業終究離不開人間煙火,如馬克思所謂“人民千呼萬應的喉舌”,如毛澤東為《大公報》題詞“為人民服務”,或宋儒張載所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等。獲得中國新聞獎2012年一等獎作品《皮里村蹲點日記》的記者何盈,用一句富有詩意的話表達了類似心愿——“做一個褲腿上永遠沾著泥巴的記者”。換言之,新聞學與新聞業的根基是千年萬年的“人文”,而非花里胡哨的“新潮”,認真的新聞、嚴肅的記者畢竟植根億萬人民的生活土壤,而不可能讓“云計算”什么的弄得云里霧里,無根無蒂。所以,迄今為止的一切中外新聞大家,無不重視新聞的人生意味與人文蘊含,由此也無不注重文史哲的滋潤與修養。
歷史之于新聞在拙文《新聞與歷史:且談明朝那些事兒》里已有所涉及,而文學同樣是滋養新聞人的精神源泉。可以說,新聞與文學也如一對孿生兄弟,無論歷史起源,還是現實功能,都剪不斷,理還亂。大略說來,一方面新聞與文學均屬社會生活與人民心聲的鮮活反映,一方面新聞與文學又無不通過敘事方式而呈現出來。美國的“新新聞”實踐、普利策新聞獎特稿作品、《人民文學》近年開設的紀實專欄等,更是突出顯示了新聞與文學的血脈相通、水乳交融。美國當代作家杜魯門·卡波特的《冷血》以非虛構著稱,無一處無來歷,報道了一起血淋淋的兇殺案,而人物形象之鮮明、故事情節之曲折、心理活動之真切,不亞于優秀的文學作品。《人民文學》發表文學博士梁鴻的《中國在梁莊》,同早年瞿秋白的《餓鄉紀程》、夏衍的《包身工》、鄒韜奮的《萍蹤寄語》、范長江的《中國的西北角》等名作如出一轍,又都不輸于地地道道的新聞作品。既然新聞與文學的內容與敘事無不相通,那么深切關注人世滄桑的記者,自然也就需要涉獵一些文學之作,從而既深刻體味豐富的社會蘊含,深入理解悵望千秋、蕭條異代的人生況味,又可從中獲得諸多借鑒,以改進完善新聞報道,包括簡練、準確、生動等筆法。幾年前,清華大學新聞學院推行了畢業生(本科生與研究生)以新聞作品代學術論文的改革,2013年兩會期間俞正聲向湖北代表團推薦的《農民中國》(高等教育出版社,2012)即為這一改革實踐的成果之一。在指導本科生、研究生采寫新聞作品時,我們也常提醒學生,除實地采訪、研讀新聞范本、向各路新聞記者學習之外,優秀的文學作品對知人論世與謀篇布局也同樣不可或缺,甚至更有意義與啟迪。上海大學王曉明教授在講解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馬左夫兄弟》時提到的一點,也無異于同樣揭示了新聞記者的“鐵肩擔道義,辣手著文章”:
幾百年或更長的一段時間里面,當人類社會的黑暗和光明持續斗爭的時候,文學站在黑暗一邊的情況是很少很少的,不是說沒有,但很少,在大多數時候,文學都是站在受欺負的弱勢者一面的,站在追求正義和公正的社會未來這一邊。譬如對于中世紀的宗教專制和現代資本主義的抗議,文學都是最早的參與者。[2]4-5
還以《德里納河上的橋》為例,看看文學的知人論世與謀篇布局。安德里奇是位頗具哲思的作家,他對社會人生的深切洞明不僅閃現于字里行間的佳言懿語,而且更融匯于“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的深沉敘事。前者如“治好人們精神上的創傷,最好的辦法是忘記過去,而要做到這一點,只有歌聲最有效,因為歌聲一起,便會把人們帶到美好的境界中去”;“沒有公開暴亂和試圖推翻它的地下活動,一個政權也就不成其為政權了,正如一個人在生意上如果不受挫折,總是一帆風順,那他也成不了富翁”;“他竭力說明一個人主要不是在乎走得快,問題在于到哪里去,去做什么,因此快并不一定就是好。‘如果你是上地獄去,那還不如慢一點好”;“土耳其人說得好,有三件事是無法隱瞞的,這就是談情說愛、咳嗽和生活勞苦”……[1]82-83、248、294至于后者,如下一段幾近白描的文字對現代化與現代性的審視與反思,相較學界一些云山霧罩的高談闊論不是更有啟發嗎:endprint
這些外國人一刻都不閑著,也不讓別人閑著。好像他們決心要用一套法律、規章和命令無形之中但又越來越明顯地把整個生活,包括人、畜和物全部束縛住,而且要把他們周圍的一切——市容、風俗、習慣等,從搖籃到墳墓,來個翻天覆地的大變化。他們對這一切不慌不忙地在進行,不說空話,不用暴力,也不強迫,因此誰也沒有理由反對他們。如果他們偶然遇到有人不理解,或者遇到一些阻力,他們就立刻停下來,暗中進行磋商,只是把他們的工作方針和方法加以修改,但總的決定還是不變,照樣進行到底。他們所做的一切看來都是毫無意義,甚至是荒誕的,例如丈量一些荒蕪的土地,把森林里一些樹木標上記號,檢查糞坑和陰溝,檢查牛馬的牙齒,審核度量衡,調查人民所患的疾病、果樹的數量和名稱、母羊和家禽的種類等。他們簡直是在鬧著玩,在當地居民的眼里,這些事情簡直不可理解,毫無意義,徒勞無用。他們那樣熱情專注地進行的這一切事情,忽然不了了之,也沒有留下一點蹤跡,似乎已經徹底消滅了。但是幾個月以后,往往是整整過了一年以后,人們已經把這些事情完全忘了,這時候,人們早已遺忘,表面上毫無意義的那些措施突然又有了下文。各區區長被召集到市政府,聆聽各種新頒發的命令,這些命令牽涉到砍伐樹木,消滅傷寒,經營水果、糕點或有關牲畜通行證等等規定。每天都有一種新的規定,而且每頒發一種規章,大家不是感到個人的自由受得了部分的限制,就是感到個人應承擔的義務增加了;另一方面整個城市、所有鄉村和全體居民的生活領域開闊了,范圍越來越擴大了。[1]149-150
作為典型的敘事文本,文學作品的謀篇布局及遣詞用語,則因人而異,舉不勝舉。這里僅談一點,即可略見一斑。《德里納河上的橋》開篇就圍繞建橋展開,寫到丞相造橋緣由、親信暴戾恣睢、民眾頑強反抗等情節。當美輪美奐的大橋終于赫然展現,人們奔走相告時,這一場景也落下帷幕。下一章一開始,作者僅用一句看似漫不經心的句子——“一百年過去了”,便一下移到下個百年,舉重若輕,不著痕跡:
這一百年不能算短,這期間,人類幾經滄桑,許多建筑物已不復存在,但設計考究、基礎牢固的大型建筑物卻沒有什么變化,大橋、加比亞臺和附近的旅舍仍舊屹立在那里,雄姿不減當年。看來,隨著四季循環不已,人類繁衍不息,這兩座建筑物還會安然無恙地度過第二個一百年。但意想不到的是,遙遠地方所發生的事件卻起到了漫長歲月所起不到的作用。[1]70-71
于是,由此展開新一輪的敘事,開始講述“遙遠地方所發生的事件”。就這樣,大橋的故事移步換形,淡出淡入,直至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后,隨著一聲轟然巨響,德里納河上的橋也化為瓦礫,象征著文明就此隕落。從那時到現在,又過去整整一百年了,而這一百年人類世界更是跌宕起伏,驚濤裂岸……
我們知道,南斯拉夫與新中國頗多相似與相關。冷戰時期,鐵托與毛澤東都不怕鬼,不信邪,堅定維護國家利益與民族尊嚴,奉行獨立自主的發展道路,不依附于、屈從于任何強權勢力。同時,又著眼世界,胸懷天下,具有一種共產主義情懷下的國際主義視野,鐵托倡導的“不結盟運動”,毛澤東提出的“三個世界”理論以及廣泛聲援亞非拉人民反帝反殖斗爭,均對世界格局產生戰略性、全局性的影響。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國際新聞新秩序”浪潮,就是在這一時代背景下并依托于不結盟運動而風起云涌、風云激蕩,最終產生世界新聞傳播史上的里程碑文獻——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多種聲音,一個世界》,對西方一手遮天的新聞格局第一次形成全面沖擊。當此時,為了破除西方陣營對新中國的圍堵與遏制以及后來蘇聯的霸權主義,中國人民在毛主席、共產黨的領導下,堅毅卓絕,眾志成城,折沖樽俎,遠交近攻,最終迎來70年代地緣政治的嶄新局面。聯大恢復中國合法席位、“跨越太平洋的握手”“我們的朋友遍天下”、日本以及一批西方國家紛紛與中國建交、為改革開放剪彩的“四三方案”等,無不標志著新中國以獨立自主的大國姿態走上世界舞臺的中心。與此相應,20世紀六七十年代,為了深入了解世界,特別是讓領導干部與知識分子知己知彼,國家還出版了一批內部發行的所謂“皮書”,包括灰皮書、黃皮書、白皮書。其中200余種人文社科圖書,囊括今天流行的《1984》《古拉格群島》《通往奴役之路》等“名作”,涉及考茨基、伯恩斯坦、托洛斯基、薩特、哈耶克,以及鐵托的戰友而后來分道揚鑣的吉拉斯及其《新階級》。韓少功在2013年出版的小說《日夜書》里,還以“文化大革命”期間一對“胸懷祖國、放眼世界”的知青互不服氣的斗嘴提及《新階級》,活靈活現,忍俊不禁:
“你們讀過《斯巴達克思》?”
“哎呀呀,通俗文學在這里就不必談了吧?”
“那你們讀過吉拉斯的《新階級》?”
“也就看兩三遍吧,不是太熟。”
“說說《資本論》吧。”
“不好意思。請問是哪個版本?是人民版,還是三聯版?還是中譯局的內部譯本?我們最好先約定一下范圍,不要說亂了。”
“你們知道誰是索爾仁尼琴?”
“你是說《伊凡·杰尼索維奇的一天》還是《馬特遼娜的家》?你要是想聽,我都可以給你講一講。”
“那……請問你們如何評價奧威爾的《1984》?”……[3]
1984年,我在暨南大學跟隨名作《光榮與夢想》的譯者梁洪浩先生研修世界新聞史。有一天,去北京路書店,無意間發現《德里納河上的橋》。那時孤陋寡聞,既不解這部名著,更不知安德里奇,八成為了“特價”將其淘入書囊。后來,又無意間翻開《德里納河上的橋》,才一下被其有聲有色的故事與敘事所吸引,一氣讀完,心潮翻涌。除了內心的感觸與精神的淘洗,書中最后那段天問般的人物獨白,還被引入2005年付梓的拙著《全球新聞傳播史》:
這些邪惡的異教徒對任何東西都進行整頓,清掃,維修,改善,然后又都毀于一旦,他們也許會擴展到全世界;他們瘋狂建設,又瘋狂破壞,也許會把真主所創造的整個世界弄成杳無人煙的荒野,或者變成一個放牧場,以滿足他們貪得無厭的胃口和無法理解的食欲吧?一切都是可能的,不過有一件事是不可能的:那些英明偉大、靈魂高尚的人物,為了真主的榮耀,創建了一些千古長存的建筑物,使大地變得更加壯麗,使人類生活得更加舒適美好,這樣的人物將與天地日月共長存。如果這樣的人物也完全消逝,那就等于世界上對真主的愛已經完全消失殆盡。這是絕對不可能的。[1]380-381
[南斯拉夫]安德里奇.德里納河上的橋[M].周文燕,等,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
[捷克]哈謝克.好兵帥克歷險記[M].星燦,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
[塞爾維亞]帕維奇.哈扎爾辭典[M].南山,等,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8.
參考文獻:
[1]伊沃·安德里奇.德里納河上的橋[M].周文燕,等,譯.王少恩,等,校.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
[2]毛尖,編.巨大的靈魂戰栗[M].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13:4-5.
[3]韓少功.日夜書[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3:98.
(作者為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
編校:張紅玲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