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沒有輸家

朱成玉

他刑滿釋放好幾個月了，還是沒有找到工作。有一 天，在一個建筑工地上，他無意間看到了他的中學同學 蚊子。蚊子是工地上的一個小包工頭，就安排他當了一 個力工，吃住都在工地上。

不管怎么樣，暫時總算有了一個落腳的地方。他心 里很感激蚊子。

那天，蚊子拿了5000元錢回來，說是向老板要了半 年才要回來的。天太晚，已經沒有客車了，蚊子說不回去 了，要在他的棚子里將就一宿。蚊子還弄了花生米、香腸 和幾瓶啤酒。蚊子有些不勝酒力，喝了兩瓶就有些搖搖 晃晃了。他的心里就有了壞念頭，那些藏在心底的“惡” 又蠢蠢欲動起來。

他不時盯著蚊子的包，他現在太需要錢了！他想如 果現在下手，蚊子沒有防備，會很容易得手的。他又開了 一瓶酒，想讓蚊子醉得徹底些，那樣他的成功率會更高。 蚊子又喝了一大口，然后就嚷嚷著要睡覺。讓他沒有想 到的是，蚊子睡覺前竟然把裝錢的包塞到他的懷里，對 他說：“我喝多了，你替我拿著吧。”然后，臉沖著墻就呼 呼睡著了。

天賜良機！他這樣想。抱著那裝著5000元錢的包， 他起身開門，蚊子沒有反應。

他很快融入夜色里，卻忽然停住了腳步，心底的 “惡”有些退縮了。他想到，在這幾個月里，他受盡人們 的白眼，沒有一個人信任他，所有的人都因為他是一個勞改犯而拒絕他、排斥他，只有蚊子幫了他一把，而且如 此信任他，對他毫無防范之心。如果自己真的拿走了這 些錢，就是給唯一信任自己的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做 人不能這樣，他這樣想著，折回身，重新回到棚子里。

蚊子的鼾聲依舊排山倒海。他終究沒有拿走那些 錢，早上他把包遞給蚊子的時候，感到莫大的輕松。

時光一晃而過。十年之后，他從一無所有的勞改犯 成為身家過億的富商。與人談起自己成功的經歷時，他 總是毫不避諱自己曾經陰暗的心路歷程，包括那一個讓 他輾轉反側的夜晚。他說，那個夜晚，真正改變了他的命 運。他感激那個人，他會一輩子記住他的名字：朱德文。

“朱德文！”我捧著報紙對父親喊道，“難道他要感 謝的是你嗎？”父親微笑著對我點點頭，說：“我根本沒 有他說的那么好。你知道我當時的真正想法嗎？其實我 并不信任他，畢竟他曾經是個因搶劫而坐過牢的人，我 只是在下一個冒險的賭注。因為在喝酒的時候，我看到 了他的眼神，那眼神中有一種貪婪，我就知道他在打那 些錢的主意。我的錢和生命都處于危險之中。我決定賭 一次。我把錢給他，如果他拿走了，我也認了，畢竟自己 還留了一條命。如果他不拿走，那就萬事大吉。”

“事實證明，我贏了。”父親說，繼而糾正道，“不， 應該說，那一晚沒有輸家，我們兩個都贏了。”

（劉名遠薦自《經典故事報》圖：雷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