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未都
我去美國西雅圖時,被朋友安排在一對美國夫婦 家住。他們家很大,兩座獨立的小樓,一座主人住,另 一座客人住。我們到達時天色已晚,主人都休息了,我 們幾個人悄悄進了屋,分頭進了房間。
第二天一早才看見主人,聊天時得知男主人是法 學專家,女主人是藝術家,所以,他們家里布置得極富 藝術氣息。主人家有好幾把古老的椅子,憑我有限的 知識,知道是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樣式。這些椅子很 舒適,人坐在上面放松得很,于是,我就想起中國古代 的官帽椅,一個個都讓人正襟危坐。中國人講究坐姿, 坐如鐘,站如松。低矮的西式椅子在中國古人看來,人 在上面癱坐一團,坐姿不雅,不成體統。
中國古人不是不喜歡舒服,而是不放棄尊嚴。舒 適與尊嚴,哪個更為重要,哪個符合禮教,這是古人思考的問題。在精神層面上,俯視的快感超越仰視。皇帝 坐在金鑾寶座上,放棄舒適,保持尊嚴,實際上是在享 受精神的愉悅。
即便中國鄉村家具,也在默默地教育國人,怎樣 處世,怎樣光宗耀祖。一把官帽椅,把宋代以來文人對 生活的理解與態度都融進結構與造型,準確地反映了 學而優則仕的社會心態。刪繁就簡的高尚審美,讓一 把貌不驚人的椅子,傳遞著復雜而深厚的文化信息。 這種優秀的椅具,小則反映一個鄉紳的精神追求,大 則詮釋中國兩千多年封建社會根深蒂固的緣由。
今人的收藏,往往會忽視精神的含義,而更多注 重前人留下的物質財富。在我看來,收藏的悲哀正在 于此。
(摘自《學習時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