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只鵝

包利民

有一天，他突然覺得，自己似乎發現了奇跡。放了好幾年的鵝，終于等到了那只鵝的出現。三年前，他來到這個農場放鵝時，就有著一種預感，自己可能要在鵝身上，有著驚人的發現。

一條河邊，一片大草甸上，有著許多放鵝人。每個人都像個將軍，手下一大群士兵。他是最沉默的一個將軍，也是別人眼里很怪異的將軍。別的將軍都是一把年紀的人，而他卻只有二十多歲，不在城里好好闖番事業，偏來這偏遠之地放鵝，很是讓人不解。他對這些卻是不管不顧，此刻正眼睛瞪得溜圓，緊盯著正從水里爬上岸的鵝群。

那些鵝在一只極大的鵝帶領下，排著隊上岸，他仔細地數著：“一、二、三……”到第五只時，他的眼睛刷地就亮了！這第五只鵝平凡無奇，扔進鵝群里一點兒也不顯眼，背上有一小塊黑羽，最常見的雁鵝。可他卻是記住了這只鵝，且是牢牢記住。此鵝非同一般，它總是出現在第五的位置。一百多只鵝，他曾仔細觀察過每一只，就這一只與眾不同，連頭鵝都是經常更換，而第五的位置就是這只鵝的。他因此在此鵝身上做下了一個記號，怕自己眼花看錯。有時候，主人想殺只鵝，他就會去選前頭的幾只，即使如此，那鵝也絕不排在更前面，依然慢悠悠走在第五的位置。

有一天傍晚，他趕著鵝群回去，斜刺里竄出一條狗來，鵝群驚亂，一只鵝竟展翅飛上了高空，向著遠方滑翔而去。他和那狗都看呆了，他從沒想到，鵝居然也會飛嗎？等趕走了惡狗，鵝又恢復了秩序，他發現第五只鵝不見了，重新出現在第五位置上的，是另一只鵝。飛走的竟是那只鵝！他高興，也失落，高興的是那只鵝果非凡品，失落的是，從此飛去無蹤。

沒想到，第二天，他把鵝從圈里放出來趕去河邊時，發現它竟回來了，依然悠然走在第五的位置。他擦了擦眼睛，沒錯，就是它！真難以想象，它是什么時候、怎么回來的。心里很是興奮，看來，在這只鵝身上發生什么事，都是正常的。他抑制不住那份喜悅，就跑去告訴自己在這里唯一的朋友，也就是鵝主人的兒子。他對鵝研究的所有進展，都會告訴朋友，朋友也支持他，對這方面也挺感興趣。朋友聽了他說的話，同他一起來到河邊，鵝吃過草正在下河，第五只鵝依然在。朋友問：“你看準了？真是那只嗎？”他拍著胸膛說：“絕對不會認錯，你知道我是在它身上做了記號的?！庇谑莾扇嗽俣雀袊@。

這個朋友和他有著類似的經歷，都是在大都市中撞得頭破血流，倦了，失望了，便渴望一份簡單的平靜。不過朋友同他還不一樣，朋友似乎還是有著斗志的，正在自己籌備著一個特色養殖基地。也經常勸他振作，不能和鵝過一輩子，他只是說：“等我找到一只不一樣的鵝，也許就有信心了?！闭鏇]想到，三年了，放過那么多鵝，終于被他找到了！

鵝的奇跡在繼續。有一次，他回城里辦些事，要兩天才能回來。這期間，朋友給他打電話，告訴他一個不幸的消息：“你的那只鵝昨天被我爸宰了招待客人了，真是對不起，我沒能及時發現制止?！彼宦?，立刻急了，事也不辦了，火急火燎地趕了回來。到了河邊，那些鵝正在吃草，他像瘋了一樣去趕那些鵝，鵝們于是紛紛下水。他瞪著血紅的眼睛看著那第五只鵝，看著看著，眼里的血絲盡去，忽然狂笑起來。

他找到朋友，質問：“我正辦事呢，你咋開這樣的玩笑？”朋友一臉不解，他說：“那鵝還在那兒呢？你看急得我這頭汗！”朋友不信地說：“不可能！昨天我看到時，鵝頭已經被割掉了，我特意仔細看了，還有你作的記號在上面。”他于是拽著朋友到河邊，把鵝又趕起，果然那只鵝仍在，記號也分明在身。朋友疑惑了：“你是不是在多個鵝身上作過記號？”他一撇嘴：“別的鵝我才不注意！真的不是你看錯了？”朋友也有些不敢確定了，只好說：“要不是我看錯了，就是這只鵝真的有些奇怪。”他也深以為然地點頭，他更希望是后者。

朋友說：“這鵝果然被你找到了，看來你在這里的日子也不多了?！彼幌耄拇_如此，自己當年就是這樣想的，看來，世界上不會有比找到一只神奇的鵝更難的事，還有什么可怕的？不久后，他真的離開了，帶著那只鵝。只是回到城里后，他漸漸發現，這鵝似乎已經沒有了當初的靈氣，可能是環境所致。后來鵝便死了，他卻沒有扔掉，一直期望著它能活過來，可是過了好多天，都快腐爛了，他才斷了這份希望。

不過，他現在已經有了全新的生活，事業蒸蒸日上。只是很久以后，他和當年在農場的那個朋友在一起喝酒，又提起那只鵝，朋友說：“那鵝確實很神奇，真的只走在第五的位置！”他說：“那算什么，你忘了那些別的神奇之處了？”朋友哈哈大笑：“別的我倒沒發現。那次飛走的事，是事后我弄了一個相同的，做了記號騙你，當然殺的那次也是我做的手腳?！彼幌伦用靼琢?，心里雖有著遺憾，但更多的是感動，他知道朋友只是想讓他早日找回充滿信心的自己。

他舉杯敬朋友，兩人暢飲。忽然，他猛地停下酒杯，說：“不對！不對！就算你換了別的鵝作了同樣的記號，那鵝怎么也總在第五的位置？”朋友的手一顫，酒灑了好多，也是臉色大變。

兩人相對無言，卻是再也無心喝酒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