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剪影

Lucifer

爺爺嗜酒，每每趕集都得找家館子喝上一口，不然那一天鐵定沒法睡個好覺。媽媽曾用“你爺爺的退休金全都花在了喝酒上，丁點兒不剩”來對爺爺的愛好加以注釋。

2011年冬天，由于年歲已高，再加上飲酒后乘坐摩托車回家，爺爺最終因為中風被送進了醫院。

住院治療一段時間后，爺爺堅持要回家，爸爸實在拗不過便只好依了他。在家的日子，爺爺習慣一個人坐在庭院里發呆，有時望望天空，有時看看做家務的奶奶，大多數時候都只是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爺爺已經沒有辦法再像以前那樣四處晃悠了，中風導致的偏癱極大程度地限制了爺爺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而他最寶貝的那條黃牛也不得不賣掉了。

我一直在想，獨自一人待著的爺爺的腦海里，是不是總會閃現出那些如雨后彩虹般美麗的畫面，絢麗得讓人舍不得眨眼。雖然爺爺已經不記得許多人和事了，但我相信，有些東西即使忘記了，它也依然烙印在生命里，無法抹去，我們將它稱之為回憶。

人說，當父母開始對孩子的話言聽計從時，那真的證明他們老了，老到再也沒有多余的力氣去堅持自己的觀點，老到需要一個依靠了，就像爺爺。記得在醫院的時候，因為太累，爺爺總是不想練習走路，但只要爸爸望上他一眼，他便會像個做了錯事被抓到的小孩一般，馬上又會自覺地拖著腳挪動起來。而以前每次爸爸回去看他，父子倆一定會大吵一架，因為爺爺一直對爸爸當初年輕沖動放棄前途的事耿耿于懷，有時爺爺生氣起來甚至會動手揍爸爸。而現在，不管爸爸說什么，爺爺都會像個孩子一樣乖巧地點頭，還怕爸爸沒看到，那彎曲得像老樹枝一般的身體里會發出“嗯”的一聲。那么怯懦，語氣再沒有如我記憶中那般不容抗拒。

前幾天，我往爺爺家打了一通電話，接電話的是爺爺，我問他吃飯沒，他支支吾吾說了半天，大抵的意思是說吃了，不過一會兒又說還沒，因為奶奶上街去了，等她回來給自己做。接著問候了一番后我便掛了電話，我不確定爺爺是否真的記得我是誰，不過那不重要了。記得以前，爺爺就是家里的“霸主”，奶奶的意見對于他來說，根本不值一提，而如今，聽奶奶說，爺爺嘴里會時不時嘟囔著讓她多休息休息。是因為終于回頭看見了那些歲月為奶奶留下的“禮物”，還是因為發現在自己最無助與狼狽時，她依然不離不棄？亦或是因為其他原因？我不知道，而我知道的是，曾經那些為所謂的大男子主義所做的偽裝，終于在時光的催促下，還原了愛情最原始的模樣，雖然沒有浪漫的執子之手，但卻真真正正地走了這么長一段。當真是“自古游魚棲于水，一絲緣線牽其中”。

人總說歲月催人老，從前我聽到這話總是無限傷感，覺得要努力跑過時間才行。可如今卻覺得，放慢腳步才會有機會去發現曾經并未放在心上的人與事，就像爺爺開始懂得關心奶奶一般，他也學會了放下不必要的倔強，靜靜感受生活，回味時光。或許在疾病與衰老的面前，穿過無邊的黑暗，照進爺爺生命，溫暖他的陽光，就是那些人與事。而我那曾經無比要強的爺爺，選擇取下自己為自己雙眼蒙上的那層布，終于發現陽光正好。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