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偉
馬守政走了,沒有留下什么遺產,卻給兒子馬樂留下了181個孩子。
和名字一樣,馬樂的生活一直很快樂,去年的春節,他和妻子帶著孩子在澳洲的黃金海岸曬著太陽,相互追跑嬉鬧,作為澳洲的永久性移民,他們拿著超過百萬的年薪,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而在馬年的春節,這樣的歡樂儼然不在,妻子帶著未滿周歲的二兒子在溫州過年,他卻在河南南陽唐河陪著母親度過第一個沒有父親的新年?!斑b望”直線距離8529千米的墨爾本,他知道那里已經是完全不屬于自己的另一個世界。
打從父親離開的那一刻起,他除了是兩個孩子的爸爸,也成了唐河縣謝崗實驗學校181名孤兒的爸爸,雖然面臨資金缺口、孤兒病患等等一系列讓他頭疼的問題,但是在這條由父親創辦的養教一體的慈善之路,馬樂還是希望帶著這181名孩子“有多遠走多遠”。
陪伴父親走到生命盡頭
2013年7月12日,遠在澳洲的馬樂給馬守政打來電話,“爸,您又當爺爺了,又一個孫子……”聽著電話里頭的兒子興奮不已的報喜,馬守政的臉上出現了久違的笑容。
因為身體不適,體重掉的厲害,短短幾個月,馬守政就已經下降了30多斤,3月份的時候,因為胸口疼去醫院,醫生建議他住院詳細檢查,但是學校一個電話,他開了點治療心臟病的藥就著急忙慌趕了回去,吃了許久的藥,疼痛絲毫沒有減輕,而腹部也開始疼了,恰好學校里有個患先心病的孤兒需要治療,他安排妻子和小舅子輪流照顧,自己只開了點治療胃病的藥。
心臟病的藥沒有療效,胃藥也沒效果,胃口一直不好,體重直線下降,旁邊的人總是勸他去醫院好好檢查檢查,馬守政也知道自己得去,但是就是那么不湊巧,每次定好去南陽醫院檢查的時間,總是會遇到突發事件,有兩次甚至已經上了高速,但是學校的一個緊急電話又讓他立馬掉頭,或許這就是馬守政,孩子們的事情大于天。
7月19日的夜里,馬守政疼得在床上直打滾,眼淚奪眶而出,看著痛苦的丈夫,馬守政的妻子第二天一早不由分說將他拉到了南陽的醫院,做完CT之后,醫生告訴她,病情嚴重,你們去北京大醫院看看還有沒有辦法。媽媽含著眼淚給馬樂打了越洋電話,將CT結果傳給了他,馬樂的妻子是澳洲的注冊護士,看到結果后讓馬樂立刻定機票回家,并且告訴他要有心理準備。
“當時我就知道這一次回家的時間不會很短,所以我就辭職了,想著以后回來再重新找工作,特別舍不得剛剛出生的兒子,還有需要照顧的老婆。”馬樂說,“當我回到北京,看到爸爸的那一刻,我特別難受,爸爸在我印象中一直是堅強的臂膀,但是看到他虛弱的躺在病床上時,真的沒有辦法接受?!?/p>
北京的醫院確診馬守政為胰腺癌晚期,并且已經擴散,無能為力?;氐侥详柦邮苤委煹鸟R守政似乎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但從不談論,念叨最多的就是學校的孤兒們,他給兒子說每一個孤兒的事情,說學校里遇到問題該怎么處理,應該和孤兒們、老師們如何相處,雖然父親從沒有親口說過讓兒子來接自己的班,但是他所作的一切都是在交接。而這個責任,對于馬樂來說,雖然有些沉重,但必須承擔起來。
“爸爸總說,這些孩子好不容易才有了一個家,可不能再讓他們流落街頭了。知道每一個孤兒的名字的他在病床上還給學生們寫信,鼓勵他們好好學習。親友探望送來的水果,他也讓老師們帶到學校給孤兒們吃?!瘪R樂說。
9月12日,家人將彌留之際的馬守政帶回了家,一直很安靜的爸爸卻在那一刻非常激動,雖然早已說不出話,可是卻一直在動,打了加量的鎮定劑,依然沒用,馬樂拉著他的手說會照顧好媽媽,照顧好兒子,照顧好家庭的時候,馬守政的情緒還是很激動,當學校老師帶著10多個孤兒來到病床前,說孩子們在新學期穿上了新衣服,買了新書包,孩子們哭著向他保證會好好學習,將來做對社會有用的人時,馬守政有些平復,而當馬樂向他保證會照顧好這些孤兒的時候,馬守政終于安靜了下來,就是在那一晚,馬樂守著父親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將孤兒愛心事業進行到底
“挑起這個重擔,意味著你的人生徹底改變了方向,沒有絲毫猶豫嗎?”
面對記者的提問,馬樂說:“怎么會沒有猶豫,其實到現在,都不知道未來是什么樣的,但這是爸爸的遺愿,我必須將他的孤兒愛心事業進行到底!”
2004年,馬樂畢業于上海海洋大學,在世界500強的空調公司干過,后來在一家貿易公司從事國際貿易相關的工作。在馬樂的印象中,家里的條件一直比較寬裕,那時作為鄉政府企業辦副主任的馬守政“下海”辦起了面粉廠,帶著30多名下崗職工一起致富,也帶動了全縣面粉廠的迅速興起。
干了十年的面粉廠,家里的條件不錯,但是看著眾多“留守兒童”,當過學校校長的馬守政在唐河縣委、縣政府的大力支持下,自己投入700多萬元,在謝崗村建起了集幼兒、小學、初中教育于一體的謝崗實驗學校。學校一直關注“留守兒童”、“學困生”的教育,鼓勵他們戰勝學習困難的決心和信心。
對于父親的事業,馬樂雖然支持,但從未想過會和自己交織到一起,2009年辦完移民手續的他和妻子在舉行完婚禮之后,一起去了澳洲,妻子已經拿到當地的注冊護士證書,他也找到了一份滿意的國際貿易工作,兩人拿著超過一百萬人民幣的年薪,加上工作壓力不大,過得無憂無慮,在他們的規劃里,澳洲應該會是他們未來的歸宿。
馬樂在澳洲的生活很是愜意,而馬守政在唐河的公益越做越大,在這里被譽為“馬大善人”的他無人不曉,就連公交車上上年紀的大娘都知道謝崗實驗學校有位收養孤兒的“好人馬校長”。小迪是馬守政建校當年收養的第一個孤兒,和他是老鄉。小迪是一個棄嬰,由養父母收養,而后養母又拋棄了他離家出走,時隔不久養父又患上癌癥離開了人世,他只好依靠90多歲的爺奶照看。因年邁無力撫養,小迪的爺奶流著眼淚找到了馬守政,馬守政二話沒說就收留了他。剛入學時,小迪學習跟不上,好打架,同學疏遠他,馬守政就安排老師專門進行幫扶,自己一有空兒就找他談心,給他講人生的道理、講知識的重要,對他百般關心、精心呵護。慢慢地,小迪學會了學習、學會了生活、學會了關愛別人,逐漸走出了失去親人的內心陰影,也徹底改掉了壞習慣。“在我的心里,馬伯伯就是我的再生父親,他的恩情我一輩子也報答不完?!毙〉险f。如今,他已上了高中,成績也比較優秀,并立志長大后也做一個像馬伯伯那樣的有理想、有報負、有愛心的人。endprint
馬守政收養孤兒馬小迪的事很快在唐河十里八鄉傳開了,許多孤兒的親屬登門到校讓他收養。出于對老鄉的情誼和對孤兒的愛憐,馬守政都慷慨地安排他們入校讀書,學費、生活費等一概全免。
“一切為學生服務,為一切學生服務,為了學生的一切”,這是馬守政多年來一直堅守的愛心諾言。為了使孤兒、殘疾和留守兒童享受到特殊照顧,他特意安排專人為這些學生建立專門檔案,詳細記錄他們的家庭狀況、性格特點、成績情況、心理缺陷情況,了解他們的所需所盼,對這些“特殊學生”一律實行入學、服裝、食宿、醫保、救助、接送、監護“七個統一”,免費為他們提供救助,讓他們都能享受到完全規范的學校教育、健康教育、心理素質教育,給予這個“特殊群體”一個溫暖的家。
很快孤兒的人數超過了100名,他們的費用都是馬守政墊付的,一年,兩年……家里開始入不敷出,馬守政給兒子撥了電話,從未向兒子開過口的他第一次伸手要錢,馬樂和妻子立馬打了十萬澳幣,約合60多萬人民幣。
2010年11月20日,南陽市民政局正式下文批準馬守政與唐河縣民政局共同舉辦唐河縣正昌兒童福利學校。唐河縣福利中心的孩子也會送到學校來。因為“養教一體化”能給孩子提供良好的學習成長環境。學校的孤兒最多時達到198人。
接手父親的慈善事業
現在學校1500名師生中,除去畢業與離校擇業的還有181名孤兒。父親走了,馬樂要帶著孩子們繼續走下去。
“孤兒因家庭變故,大多孤僻、任性,有的還有心理障礙,自暴自棄,若不及時進行教育,他們長大在社會上也是一大問題,甚至走入歧途。但我相信,小孩子就像是一塊玉,需要的是好好雕琢?!瘪R樂說。
馬樂至今記得第一次開父親的車來到學校,十幾個正在玩耍的孤兒一直跟著車子邊跑邊喊“馬爺爺回來啦!馬爺爺病好啦!”但是看到從車上下來的是馬樂時,孩子們失望的表情難以言表。
但是孩子們很快接受了他?!斑@些孤兒孩子們見我一面,就很親熱,我真的被感染了,也明白了父親為什么對孩子們念念不忘。也讓我更堅定了自己的選擇決定。”馬樂說,妻子更傾向在澳洲生活,畢竟兩人百萬年薪的生活幸福而體面,工作伙伴也勸他“不要一時沖動”。但最后他還是說服妻子辭去工作、變賣家產,從墨爾本回到了唐河縣。
為了讓馬樂專心接手學校的工作,妻子帶著兩個孩子住到了娘家溫州。對此,馬樂有些愧疚,花費那么多精力在別的孩子身上,卻不能陪著自己的孩子一起成長?!拔揖透嬖V自己,我不僅是2個孩子的爸爸,也是這181個孤兒的爸爸?!?/p>
現在的馬樂已經不是一個“80后”年輕爸爸,而是這個大家庭的家長,每天五點,他就睡不著了,洗洗弄弄就直奔學校。畢竟父親未完的事業沒有那么容易:到各地慈善機構申請愛心救助、為患病孤兒聯系醫院、到民政局為孤兒申辦低保、協調孤兒們過冬的棉被……既要接手外聯工作,又要學習內部管理,馬樂總結這兩個月“真是兩眼一抹黑,摸著往前走。”
最讓馬樂揪心的是,學校有很多肢殘、白化病以及先天性心臟病的病患孤兒需要資金救治。六年級1班13歲的茵茵,被一場大火燒掉了一只耳朵。三年級2班11歲的小昭,患有先天性心臟病,急需進行心臟病手術??涩F實的資金壓力根本不允許馬樂給這些孤兒裝假肢、做手術。此外,學校的操場很小,學生沒有辦法跑操,學校的食堂太小,學生們要分三批吃飯,學校的廁所很小,下課要排很長的隊……
“誰能幫幫這些孩子?”馬樂有些無助,“說實話這一切對我都很難。但看看孩子們天真的笑臉,干凈無辜的眼神,就有一種保護他們的使命感。在艱難的時候想到他們,咬咬牙也就挺過去了。”
唐河有140萬人口,外出務工的人特別多。在這里上學的孩子,大部分都是留守兒童和孤兒們?!昂芏嗪⒆觼韺W校之前,都是流浪街頭甚至有盜竊行為。他們由縣民政局認定孤兒身份后安排到學校。按照學校與縣民政局的協議,孤兒的撫養費用主要來自民政局財政撥款、社會捐助與學校的盈利。但是一個孩子一年的各項費用加在一起估計需要7000元左右,撥款可以解決三分之一,剩下的就需要我們自己去籌措。在澳大利亞工作那幾年來先后匯給父親約130萬元用于學校建設和孤兒教育,而現在這筆費用是沒有了。
“幫助孤兒,一方面靠的是政府補助,另一方面靠的是謝崗實驗學校的盈利資金?!瘪R樂說,按照每名孤兒一年的教育和生活費用共7000元來算,181個人就是100多萬元。很遺憾,從去年6月到現在只有3萬塊錢的社會捐款,實在是杯水車薪。
馬樂在謝崗實驗學校工作幾個月了。這些日子里,馬樂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辦理各種手續,到各地慈善機構申請捐助。其實剛剛從澳洲回來的他,對于這樣的申請,還是有點摸不到頭緒?!白詮母赣H生病住院后,這部分捐助就斷了。去年因為到了年底,很多慈善機構都表示今年的預算排不上了。過去爸爸的一些老熟人也沒有繼續捐助了?!瘪R樂有一些失落,他不知道新的一年的“排期”是不是別人的客套話。當然,跑跑總是有收獲。馬樂聯系當地一家醫院,給每個孤兒上了一份門診救助醫保;唐河縣民政局也表示正在努力協調,計劃把這些孩子遷入學校集體戶口,納入城市居民低保范圍,也給孩子們換上了冬季的新衣服。
因為媒體的報道,很多人開始關注馬樂和他的孩子們,不少人打電話給他希望收養孤兒,但是很多人都要求是年紀越小越好,外表越漂亮越好的小女孩,對于這樣有目的的收養,馬樂不敢將孩子送出去,他寧愿孩子們在自己的庇護下成長。
現在,忙碌之余,馬樂也會與孩子們一起打乒乓球。天真的孩子們嘻嘻哈哈地玩耍著,并不明白自己的處境。馬樂的臉扭了過去,眼淚一直在眼眶里打轉轉:孩子們的快樂還能持續多久?養教一體這種慈善模式到底能走多遠?馬樂說,自己不知道答案。雖然壓力很大,但是對于未來,對于這181個孩子的明天,馬樂說堅持就會看見陽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