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余16歲從軍,走下云貴高原,投筆從戎去處,乃南方一莽林。范仲淹稱此地,終年陰晦不晴。煙鎖大江,夜雨瀟湘,春則牛毛細雨,夏則潮漲池潭,秋后萬木蕭索,一場冷雨接連一場,次第冰凝楚地,天地皆白。大莽林中,則瘴氣橫行,猶如瘟神巡弋于蒼生之頂。
老媽擔心余水土不服,特用棉紙,包了一塊老墻土,鄭重遞于余手,兒行千里,惟母擔憂。人在他鄉,最恐遇上鬧肚子之事。若遇,西藥無用,可掰家鄉老墻土一塊,入杯,沉淀,澄清,然后煮沸,服下可病愈。包治百病,余信以為真。行前,小舅媽于燈下數晚,納鞋底,特為余做了一雙毛布底的布鞋,女工極精致,令余帶之入行伍。幾十年間,一塊老墻土,一雙布底鞋,余一直帶于身邊,埋于箱底。
羈旅漫漫,幾度遷徙。余25歲入京畿,年漸長,天涯萬里蔽履猶在,寄寓他鄉未遇水土不服。恕余愚鈍,冥頑不靈,始終不知老媽用意。四十不惑方頓悟,原來老媽是讓余不論走多遠,地位爬多高,莫忘鄉土、鄉情、鄉韻,念故鄉之遠,憫蒼生之艱,畏天地之大。心系天地國師親。
四十載已矣。我輩鄉音未改,鬢毛已衰。奮斗半生,也算事業有成,歸鄉見父老,仰不愧天地,俯不辱祖宗。然,欲回鄉時,卻發現自己亦淪為棄子,故鄉不可望兮,早已淪陷?;虮粡姴痖_發,或被千村并鎮,或被一條高速公路碾過祖墳,或所有青壯年皆入城打工了,留下童叟婦孺,空闊村落,只有幾縷炊煙浮浮冉冉。
炊煙裊裊,是每個游子歸鄉的坐標啊。返歸故里,為的是不辱沒宗祖之祠;乘輦而行,為的是不負父老之厚望??蓵r下余發現,君無歸處,卿無家鄉,亦沒了千古如斯的鄉愁。無故里可歸,等于斷了我輩之文化血脈,家祠被毀,祖先牌位旁落,千載親情濃濃的鄉情鄉誼不再。并村入樓,門相望,人卻不識,相忘于村落,再不聞雞鳴犬吠之聲,亦無種菊東籬下的寂靜與境遇。
田園將荒蕪兮,實則是心靈荒草萋萋。試看今日之天下,為何有的村官、縣官、州官心無敬畏,性多暴戾,貪得無厭。皆因其心中早已沒故鄉可依,沒祖宗可畏,沒千夫可指。不怕辱沒祖宗,故膽大妄為,何懼父老所指,故淪為竊國碩鼠,干盡營營茍茍之事,禮義廉恥盡失,甚至連做人為官的底線和邊界都沒了。
我輩幸哉,老將之至,心中仍存有故鄉的余溫。那一抔老墻土,寄寓著故土情深,那一雙毛布底鞋,維系著父老鄉親一雙雙期待之眸。不論走多遠,忘恩負義之心,切不可有;數典忘祖之亊,切不可為;魚肉百姓之事,切不可做。血濃于水,惟有回到故鄉,血才能沸騰。
我輩不幸,祖屋已成廢墟,鄉場陷落。沒了鄉愁,便沒了在祖屋閣樓上聽雨的屋檐,沒了鄉埸上望月的谷堆、麥秸,自然就沒了草叢樹林里捉螢火蟲的暮色蒼茫,更沒了詩意和浪漫。繆斯之魂、屈子之魂、游子之魂,故鄉歸途荒蕪,英雄劍俠、文人墨客,凡夫俗子之魂,皆無處可安妥。
問卿能有幾多愁?好一個鄉愁了得,鄉愁是什么?是無病呻吟,是文人矯情?抑或是病,還是命?
余以為,命也!余之慶幸,命中還有那一抔老墻土可接祖宗地氣,路上還有那雙毛布底鞋,可行天涯。 責編:張惠清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