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穎
北京總參醫院的西北角,坐落著紅頂白墻的干部保健療養樓,ICU病房就在二層。雪白的墻壁、空曠的樓梯間……與門診大樓的喧囂環境迥然不同,這里靜寂的氛圍令人感到有些緊張。那緊閉的玻璃大門內,便是無數危重病人得以起死回生的治療區。
換上鞋套,穿上防護菌服,記者隨重癥醫學科主任張玉想走進了“一手推開死亡,一手挽起希望”的科室。“該活的不要死,可活可不活的一定要活”,這是張玉想和其科室的全體醫護人員奮力工作的目標。
該活的不要死
ICU是啥地方,太平間的前一站!
這里不同于其他科室,病房區沒有病人互相聊天,沒有家屬送飯,沒有護士說笑,也沒有外聘護工,有的只是呼吸機、床旁血濾機、心肺復蘇儀、監護儀、檢測儀和各種長長短短的管子……情況不穩定的病人床頭,全天候坐著一名護士24小時不間斷記錄儀器上的數字變化。每名護士都身兼治療、監測、護理、日常照料多項職責。
“這個小姑娘15歲,肺部急性感染,經過我們兩天的搶救,目前情況已經穩定。”
“這個男孩19歲,東北的,輾轉多家醫院按結核性腦膜炎、病毒性腦膜炎診治均不見效,病情逐漸加重,來的時候已經陷于昏迷、呼吸衰竭。經過我們多方搶救,明天就可以轉入普通病房了。”
在重癥監護室病房區,每個病人的情況張玉想都了如指掌。
“我們科的治療理念和其他科不一樣,儀器設備也不一樣,這也是為什么有些科覺得沒希望的病人,送到我們這能救活的原因。”張玉想說,面對多器官衰竭等危險病情,ICU醫師要一點一滴地修復調理,任何診斷思路的偏差、病情變化監測的不及時以及干預措施的不恰當,都將讓病人失去整個世界。
“搶救垂危的患者,來不及想得太多,有一個理念就是先救命,后治病。其他科室都是先診斷病情,確定后進行治療,我們科則是先保住命,再判斷病因,送到相應科室。”張玉想介紹說。
或許在外界看來,對ICU有著這樣那樣的猜想,甚至是恐懼,認為“進去就是受罪”,“到了里面就離死不遠”了,卻很少有人知道,ICU的救治成功率非常高,以總參醫院為例,重癥醫學科的救治率高達70%—80%。也就是說,10個送到這里的危重病人,有7、8個能活著出去,并且這其中有很多患者可以康復出院,沒有留下任何后遺癥。
上面提到的19歲男孩,發病時突發高熱39.5℃,頭痛,伴惡心、嘔吐,輾轉多家醫院按結核性腦膜炎,病毒性腦膜炎治療,均不見效,病情逐漸加重,已出現了昏迷、呼吸衰竭,家屬慕名將其送到總參總醫院。
面對這樣一個危重的病人,張玉想第一反應是迅速進行氣管插管,上呼吸機。“要等患者相對穩定后,仔細詢問病史,然后閱讀外院厚厚的化驗單,以及全部的影像學資料,包括肺部CT,頭顱核磁,不能放過一點蛛絲馬跡,尋找病人突發患病的原因以及拯救孩子的措施。”張玉想說,“只要有一線希望,醫生們就不會放棄。了解到患者平素喜歡吃羊肉串,2天前去外地吃了‘野味,會不會是特殊細菌感染?急忙送了檢查,結果證實為布氏桿菌病。隨后制定了周密的治療措施,3天后體溫降至了正常,4天后神志轉清,5天后脫離了呼吸機,1周時間后轉入普通病房進行康復治療。”說這話時,張玉想透著一種欣慰與自信,憑著自己的專業知識和搶救方法,將“可活可不活”的病人救活,這是張玉想最高興的事情。
危情就是命令
“鈴鈴鈴……”手機鈴聲響起,張玉想在睡夢中被驚醒,此時,時鐘的指針剛剛滑向凌晨四點。是急救!她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出門奔向醫院。
這樣的場景好似在拍電視劇,但卻是張玉想生活中出現的“常態”,每個月都要碰到好幾次,不管是隆冬還是盛夏,即使是雨雪交加,也會隨叫隨到。“就是一個‘急字,感覺像在與時間賽跑一樣,當你感受到死神的腳步在一步步逼近患者,你還能慢的下來嗎?”張玉想深有感觸地說。2010年北京下了場罕見的大雪,恰巧在這一天,張玉想又在半夜接到了緊急電話。而總參醫院是依山而建,此刻地面上已結了厚厚的冰,待張玉想一路連跑帶摔地趕到醫院,膝蓋都磕破了。“有人說醫生見慣了緊急情況,遇到什么都不著急了。我不是,每次想到有病人生命垂危,還是希望能盡量幫助患者多爭取一點救命的時間。因為對于病人來說,ICU意味著生命的希望。”
“是醫生,也是軍人。”這是張玉想對自己的職業定位,也正因此,她要求自己和科室的每個人都要達到“打得出、救得下、治得好”的專業水準。
2009年,張玉想被總參總醫院人才引進特招入伍,這位留學日本的重癥醫學科博士在當年全院總后特招人才中答辯獲得第一名。近些年,ICU在朝陽學科位置舉足輕重,評價一個現代化醫院的水平,很大程度上是看其ICU的水平。從2003年博士畢業至今,張玉想經歷了ICU飛速發展的階段,對這份職業也更加敬畏與熱愛。在總參總醫院,ICU病房得到了院長和政委的高度重視,原來僅有8張床的病區,近期進行了擴容,在干部保健療養樓的新病區增加了20張床,環境設施一流,全部為單間和雙人間,“醫護人員正在陸續補充,未來我們可以接受更多周邊醫院的危重病人”。
繁忙的工作之余,張玉想和同事們經常會參加作戰演習,作為總參的醫生,穿上迷彩服就能“上戰場,打仗就要打勝仗”,因此,每一次的模擬戰場訓練中,ICU的醫護人員都認真對待,積累經驗。
生命是可貴的,對待生命的態度更加可貴。“急救現場就是戰場,要時刻繃緊準備‘戰斗這根弦。”張玉想從事重癥監護工作25年,她一直是這樣堅守著無怨無悔。“每成功救治一位患者,能和家屬共同分享勝利的喜悅,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這種成就感,是用任何金錢都買不到的。”張玉想堅定地說。
ICU唱響和諧
安靜的空氣中,只有儀器的滴答運轉聲和護士們的沙沙記錄聲,讓人不自覺地就緊張起來。“這已經是我們ICU最好的時候了,要是趕上搶救,大家都得上,跑著各就各位,彼此一個眼神就能立刻心領神會。”張主任說。endprint
ICU是為全院服務的,是體現一個醫院綜合實力的重要科室,這里集中了優秀的醫生、護士,集中了高端的醫療設備,先進的醫療理念。ICU的工作是團隊工作——team work,是床旁滴定式的工作,除了先進的治療理念,什么呼吸機呀,床旁血濾機呀,就是“機器幫著人度過難關”。ICU醫護更像一支樂隊,只有每一個人奏出美妙的旋律,都精心地去調試,才能奏出最和諧的樂章旋律。所以,張玉想和全科的醫護人員努力對每一位患者進行藝術般的救治,細致入微的治療和護理,讓他們感到親人般的溫暖,即“打造家一樣的ICU”。
ICU 的患者,往往需要多科協作,“我們保命,他們治病”,張玉想在描述重癥監護與其他科室工作的關系時如是說。
目前總參總醫院的重癥監護科共有10名醫生,其中博士后2名,博士2名,研究生4人,護士38名。由于ICU對床護比、床醫比有非常嚴格的要求,即1張床配2.5名護士,0.8名醫生,因此張玉想并沒有開放新病房區的所有床位,“還需要補充人”。但是,ICU的醫護人員“技術要求高、工作量大、收入相對較低”都是不爭的事實,“一些年輕人不愿意來”。
“在ICU,醫生和護士都是超負荷勞動。尤其是護士更累,她們要用很多很多的時間獲取第一手資料給醫生,還要會使用各種最新儀器,技術含量比其他科護士高得多,承受的壓力也相當大。”張玉想說,一些病人到了ICU,由于病痛或者恐懼害怕,會胡言亂語甚至動手打醫生和護士。前些天,一位著名導演的父親,在ICU接受治療后生命特征穩定,但產生了所謂的“ICU綜合征”,脾氣暴躁、不停謾罵,極不配合治療。張玉想得知這一情況后,放棄周日休息及時趕到病房,耐心地講解、安慰,幫助患者度過心理適應期,爭取了治療時間。作為科室主任,她還要經常安慰和鼓勵年輕的醫生和護士們,“能在ICU經受住鍛煉的醫生護士,都是最棒的。”
平時,ICU急救部的工作每次都像趕場救火,張玉想的大部分時間被搶救、會診占據,有時甚至忙得暈頭轉向,充電學習、處理個人事務的時間都是擠出來的。但科室的培訓她從不放松,每周三交班后是重癥醫學科固定的講課培訓時間,高年資醫生帶低年資醫生,高年資護士帶低年資護士,從責任和技能方面進行一對一的傳幫帶交流。“在ICU,高度的責任感非常重要,有時候要一刻不停地盯著病人才行,稍微疏忽人就沒了。”
對于當前出現的個別“殺醫案”和醫患矛盾,張玉想坦言,其實絕大多數醫生是盡職盡責的,希望有更多的渠道加強正面宣傳,增強醫生和患者之間的溝通。比如很多醫生為了搶救病人不能按時吃飯、不能到點下班,“這都是最正常的,沒有哪個醫生會說我要下班了,不給治了。”
回想起在日本醫院服務的經歷,張玉想介紹說:“日本的患者對醫生絕對的信任,將家人托付給醫生不會多問,醫生也盡職盡責地治療。一旦發生醫療糾紛,醫院會有專門的部門去協商和處理,醫生無需花太多的時間考慮這些。而中國的醫生,則要將一部分精力用于和家屬的見面、解釋和溝通上,看病是一方面,溝通能力也要很強。”比如在ICU,由于家屬不能陪床,張玉想要求主治醫生盡可能地在探視時間,為患者家屬在床旁講解每種指標的數字意義,既讓家屬放心,又可以看到治療的成果和醫生的認真態度。可能的情況下,還盡量安排家屬進入探望,給患者以心理安慰,“希望通過我們的態度和努力,改善醫患關系,做到以誠換誠。”張玉想說。
工作之余,張玉想是個精致的女人,淡雅的妝容、合體的穿戴、親和的笑容……但她同時承認,自己對家庭付出的太少,“手機24小時不關機,沒有8小時工作制,周末查房。”即便這樣,張玉想仍然熱愛自己的職業,熱愛急救事業。作為一名稱職的大夫,“這種熱愛,源于生命的托付。”
責任編輯 吳軍濤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