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健余

電影《獨行殺手》劇照
影片《Le Samoura》在法文中意指為“武士”,導演梅爾維爾以其獨特的思考視角和冷靜的處理手法較為深刻地發掘和闡釋出“武士”角色的性格特征及其命運歸宿,以此來反觀社會、反思人性,給予殺手這一警匪片中的特殊群體一定的人文關懷和藝術創造。與以往此類影片中所過分渲染和追求的殘酷血腥、是非分明等相比,該片營造出冷靜客觀、節奏平緩、悲傷凄涼、意味深長的風格特色,甚至可以說導演梅爾維爾塑造出一個溫情脈脈、高貴憂郁卻又極具人情味的冷酷殺手。這不僅體現出了導演自身的獨特風格與藝術追求,而且為這一類型影片的發展開辟了一條新的道路。
導演梅爾維爾沒有將以往武士的固有形象特征與警匪片中的殺手角色較為生硬的疊加在一起,而是基于自身的獨特的理解和表達方式創造性地將武士道的宿命觀與殺手形象進行巧妙的融合。“沒有比武士更孤獨的,除非是森林里的老虎……或許……”這句字幕語言為人們觀看影片以及理解殺手的性格特征做了情感鋪墊和心理暗示。或許在梅爾維爾看來,武士對于生死的冷漠和執著的舍身精神與殺手的命運歸宿有一定的共性。武士的生死宿命可以闡釋或升華殺手的形象,將特定的武士道精神賦予殺手角色可以塑造出警匪片中較為獨特的殺手形象。影片對殺手形象的典型塑造離不開導演對殺手性格與其命運歸宿兩者之間復雜矛盾關系的深刻思考。
梅爾維爾之所以能將殺手杰夫塑造成為經典的人物形象,其主要原因在于其對杰夫性格的深刻反思與深入挖掘。對生命的冷漠與無所畏懼造成了杰夫的冷酷孤獨與特立獨行,進而使得殺手杰夫與外部世界顯得格格不入。杰夫的殺手身份既需要他處于喧囂的社會人群中間,又需要他與人群保持一定的距離,然而他那種獨特的性格卻使其與眾不同、無法遮掩。這既成就了杰夫卻又引起了警察的懷疑,并最終導致了杰夫的死亡。杰夫的性格形成一方面根源于人類的本性,另一方面受到殺手職業的影響與促成。杰夫內心不斷加劇的矛盾沖突、深陷于善與惡的掙扎、自我的人性反思與逃避、個體與社會環境的抗爭、過去和現在的沖突等最終構成了他的宿命。
個體與宿命的矛盾沖突及其展現過程不僅深化了人物形象的意蘊內涵,而且給予觀眾更多的思考和反思。影片中當杰夫逃離雇主企圖滅口的行動之后,其所主動尋求的不僅是一個答案或一個殺手與雇主的對決,而是對于自身命運的掌控。然而在其命運轉折的關鍵時刻,杰夫卻又選擇了從容赴死。其實這種追求自我、擺脫雇主控制的嘗試努力與其自身強烈的宿命意識之間的矛盾沖突在令人哀惋嘆息的同時更讓人予以深刻反思。無論是殺手杰夫還是日本武士,他們都有著一種相同的宿命感。武士有誓死效忠主人的執著信念,生存與死亡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對雇主或主人的承諾。對于他們的人生而言,命運的發展軌跡是固定的,即便出現意外或偶然狀況,他們也要刻意地將偶然性消解,繼續他們的必然選擇和執著,直至命運的最后終結。命運對于他們來說是不可逃避的,甚至是不可抗拒的。他們身負命運枷鎖卻始終尋找不到自我解放與救贖的鑰匙,給人留下了更多的人性反思與悲傷無奈。
影片對殺手形象的典型塑造以及其所展現出的獨特魅力源于導演對于武士道精神的領悟、對殺手心理的細致揣摩、對人性的深刻反思。而這些思考和感悟需要導演通過影像語言的具體運用予以細致刻畫。
經典的束腰風衣、德州氈帽以及黑色墨鏡是殺手杰夫的標準裝扮。這些標識性的視覺符碼使得西裝紳士與冷峻殺手的形象得以豁然顯現。人物的獨特造型配合肢體的簡潔動作以及冷峻的面部表情使得阿蘭德龍完美的塑造了一個獨行殺手的銀幕形象。
鳥籠在影片中成為了一個隱含寓意、令人深思的道具,甚至可以把它理解為一個表意豐富的象征符號系統。鳥困于籠中、間歇性的鳴叫、惶恐不安的跳動隱喻出杰夫的生存境況與內心掙扎。將鳥鳴聲作為背景音響,不僅能夠刻畫出人物的孤獨性格,也能營造出冷清陰郁的情感氛圍。影片中鳥的異常狀況引起杰夫的警覺,有效的結構并推動了劇情的發展。
簡潔凝練的鏡頭剪輯不僅交代了故事的情節發展而且營造出緊張的情緒氛圍,跌宕起伏的敘述節奏扣人心弦。杰夫殺人后,與女鋼琴師擦肩而過。鏡頭開始在杰夫與目擊者的視線之間開始相互切換。六個目擊者,在鏡頭的快速切換下,杰夫離開了俱樂部。干凈利落的動作,熟練的逃跑路線。啟動車,車駛出,車停,兩個鏡頭快速切換完成。后接節奏稍緩的鏡頭,杰夫踱至橋上,將手槍拋向河中。后接杰夫快速離開,直至杰夫到其情人的住處,節奏又慢下,甚至有了對于杰夫在門口等待的幾秒臉部表情的特寫鏡頭。如此節奏變幻的鏡頭切換使得影片所營構的整體情感氛圍得以有效地保持和延續。觀眾隨著影片劇情的節奏變化也產生相應的情緒起伏與情感波動。
女性角色的出現增加了劇情的矛盾沖突,映襯或反映出杰夫的性格特征。影片中的女鋼琴師既是現場的目擊者也是杰夫雇主的情人,這種雙重身份的設置增添了影片的戲劇性。她善良溫柔,卻有著沉思、憂郁的表情。猶如像謎一樣的女人,讓人捉摸不透。在劇情結構方面女鋼琴師的幾次出現都構成了杰夫命運的轉折點。
《獨行殺手》有著鮮明的個性化風格特征、明確清晰的主題表達、經典的人物形象塑造、令人冷靜沉思的豐富意蘊。在當前類型化創作的發展現狀下,該片仍有可以言說的重要價值及其對于現實創作的啟示意義。雖然孤獨冷漠是殺手的重要性格特征,但這一性格特征的藝術處理離不開導演對于殺手命運、日本武士道精神的深刻理解。杰夫的孤獨冷漠使得他更為特立獨行,不同于常人,其對待死亡的態度也讓人捉摸不透,而對于宿命的最終默認或許是其獨特行為的一種解釋。這種宿命論不僅增加了角色的神秘性,而且使得人物形象傳遞出更為深刻的內涵意義,促使人物形象的表達更加豐滿充實。梅爾維爾創造性地將日本武士道精神與殺手角色相結合塑造出了一個具有典范性的人物形象,其人物造型、道具設計、鏡頭剪輯等獨特手法均被之后的電影人所借鑒模仿。可以說,梅爾維爾在成功塑造一個經典人物形象的同時也開辟了一條新的類型化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