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芮言[南京大學文學院, 南京 210023]
作 者:劉芮言,南京大學文學在讀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歐美文學。
20世紀末,學術界經歷了引人注目的“空間轉向”,關于空間對文學中家園建構的解釋,本文主要選擇了克朗的理論進行分析。在《文化地理學》一書中克朗指出:“一篇文章中標準的地理,就像游記一樣,是家的創建,不論是失去的家還是回歸的家……主人公離開了家,被剝奪了一切,有了一番作為,接著以成功者的身份回家……‘家’被看作可以依附、安全同時又受到限制的地方。”正如克朗所說,文學空間中的標準地理是家園的構建,家園給人以安全、依賴的同時也意味著一種限制和束縛,因此,想要分析“回歸家園”我們便不得不從回家的前提即離開家園說起。故事發展的過程中斯嘉麗總共回過三次家,第四次是即將回家。斯嘉麗第一次離家是在丈夫去世之后,在書中我們可以看到的是亞特蘭大的梅蘭妮邀請斯嘉麗過去,可實際上斯嘉麗的心里早已有了對新興城市生活的憧憬。“對于已經習慣鄉村的寂靜與閑適的斯嘉麗,這里(亞特蘭大) 的緊張氣氛令她幾乎透不過氣來,但是她毫不猶豫地喜歡上它。因為這里的氣氛讓人鼓舞,令人振奮。”克朗也認為在性別政治地理意義上,為了證明自己,男性主人公通常要進入一個冒險空間。與克朗的論述有所區別,《飄》中離家的主人公斯嘉麗是女性,然而離家依然是主人公自我實現的前提。帶著在平淡生活中的些許煩躁和對新興城市的向往,斯嘉麗踏上了通往亞特蘭大的路,開始了她第一次離家的旅程。
然而斯嘉麗的內心慢慢尋回家園的歷程從離家的那一刻就開始了。剛到亞特蘭大不久,斯嘉麗就有了想回家的想法,“她竟然很懷念塔拉莊園的吵鬧聲了,只要母親不在,爭吵就會出現……想到這兒,她有些悶悶不樂了”。克朗的男性主人公外出是為了“證明自己”,然而在地理空間意義上,當面對外界較大壓力的時候,主人公便會產生回家的強烈欲望。《飄》中的主人公也一樣。斯嘉麗第一次清晰地感到自己內心回歸家園的想法就是在北軍即將攻進亞特蘭大的前夜。雖然回家必須要帶著剛生產完的梅蘭妮,但是斯嘉麗鐵了心無論如何也要回家。“瑞特一問這句話斯嘉麗馬上就知道自己想去哪兒了,她心里很清晰地知道這殘酷的一天里,她一直在想著去那個地方。只想去那兒。‘我要回家,’她說。雖然瓊斯博羅一帶的戰斗從未停止過,也許現在整個縣都是北軍的天下,可是斯嘉麗不管,她就是想回家,此時此刻她只要回家”。
斯嘉麗歷經艱險第一次回到家中卻發現一切都變了。附近的很多莊園已被燒毀,塔拉的財產被北軍掠奪得所剩無幾,母親因病去世,父親也因此變得精神恍惚,現在的家里只剩下難以負荷的重擔。這時候斯嘉麗仿佛明白了家園對于自己來說意味著什么:“像個流血受傷的身體一樣的塔拉躺在她眼前,又似乎是她自己的身體在汩汩淌血。”第一次回家又是與土地的原型聯系在一起的,在當時,對于南方人來說,土地可以出產棉花等農作物不僅有著重要的經濟意義,更承載著其區別于北方的獨特文化身份和心靈歸屬。按照榮格的理論,原型是“自從遠古時代就已存在的普遍意象”,在文藝作品中“一旦原型的情境發生,我們會突然獲得一種不尋常的輕松感,仿佛被一種強大的力量運載或超度”。斯嘉麗對土地的熱愛在家園破敗的時候被強烈地激發了出來,為了這片土地,她不惜親自下地耕種,甚至頂著大太陽一連幾個小時在地里摘棉花。“當她的一切都在發生新的變化的時候,她身上唯一沒有變化的便是她對老家的熱愛,她熱愛這連綿不絕的山丘,熱愛這紅艷艷的土地。”的確,土地讓斯嘉麗充滿了為家園奮斗的動力,也造成了她對家園更強烈的歸屬感。
可是為了交上稅金保護自己的家園,斯嘉麗不得不再次離家,她胡亂開始了自己的第二段婚姻和在亞特蘭大的生活,可是回家的想法卻一直沒有停止,“在她千方百計想弄到支付稅款的錢時,她心里面裝的只有塔拉莊園和那隨時可能降臨在它頭上的厄運……現在塔拉莊園已經安全了,這時她才想起家來,回家的渴望在煎熬著她。”
第二次回家的原因跟前一次不同,并不是斯嘉麗的主動行為,而是由于收到了父親的死訊。然而即使沒有父親的死,斯嘉麗也會回家的。“她有時特別想回塔拉莊園去,有幾個晚上,這種回鄉的欲望給她帶來的痛苦,竟然要比她擔心失去鋸木廠而產生的痛苦更沉重……啊,塔拉莊園是多么的雅致和溫馨呀,那兒的田野多么寧靜,那兒的土地多么紅,那兒的青松多么的郁郁蔥蔥啊!啊,就算塔拉莊園的條件再困苦,她也要回去!”
斯嘉麗第三次也即最后一次回家是因為剛剛失去了一個跟瑞特的孩子,她已經病了一個月,臉色蒼白。可是斯嘉麗堅決要求回塔拉,“她的憂心忡忡好像在她回到故鄉廣闊的棉花地中之后就會飄散無蹤。那些散亂的思緒就會被她重新整理,讓她能更好地活下去”。
而斯嘉麗在全書的結尾要回家的想法(也即第四次準備回家) 是和一個夢聯系在一起的。這個夢境第一次出現是斯嘉麗初次回到塔拉莊園,那時斯嘉麗要負擔著一家子人吃飯生活的問題,她常常在想著要怎么負擔這個重擔的時候恍惚入夢。那個夢境是這樣的:她來到了一個霧氣彌漫的地方,那里很黑,大地還在動搖,有什么東西把她使勁往下拽,她拼命奔跑,想要尋找一個地方,“她真希望自己能夠走到那里,如果能到那里,她就可以安心了”。從那以后斯嘉麗只要一餓著肚子入睡,那個可怕的夢境就會一次又一次地出現,有時她甚至害怕得不敢睡覺。
第二次詳細描寫這個夢境是斯嘉麗和瑞特在新奧爾良蜜月的最后一天,她又做起了這個噩夢,幸好瑞特安慰了她。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論,夢是可以解析的。“夢的元素本身并不是主要物或原有的思想,而是夢者所不知道的某事某物的代替,正像過失背后的潛伏意象”,“夢也為潛意識的某事某物所代替,而釋夢的目的便在于發現這些潛意識的思想”。戰后斯嘉麗面臨的隨時有可能被饑餓、疾病所吞沒的現實環境或許就是夢境中大霧彌漫、土地動搖和下沉的地方的象征原型。而在潛意識里,斯嘉麗知道有個地方是安全的,可是那時她還不清楚這個地方是哪里。最后一次詳細描寫這個夢境則是在一直以來是她力量源泉的梅蘭妮死的時候,從梅蘭妮的家里出來,周圍是無邊的黑暗和大霧,斯嘉麗仿佛覺得夢在現實里重現了,她使勁地跑直到看見了燈光,“仿佛燈光閃耀在她家的每一個窗口中,那光芒四射的燈光打退了這團濃厚的霧。這是家呀!確實是家!……是家!這個地方才使她真心向往。”斯嘉麗終于明白她潛意識里想要尋找的地方就是安全的家,她真正愛的是在家里的瑞特。然而等她急忙跑回家時,瑞特卻告訴她他累了,沒有辦法再愛她了,這時候她又想起了塔拉,“塔拉莊園浮現在她腦海中,她就感到她的心被置于一只溫柔清涼的手中,她的焦慮被撫平了”。最后她又念動了自己的咒語:“明天回到塔拉莊園我再去思考。到時候我就能挺得住了。明天我就有讓他回來的對策了。無論如何,明天是另外一天了。”整本書也就在這句話中結束了。
對家園的追尋貫穿了整個故事的始末,回家情節在西方由來已久,然而《飄》中的情形是不大一樣的。首先,由于克朗理論中的男性主人公在本書中變成了女性,所以她回家和證明自己的路便變得異常艱難。斯嘉麗作為一個女人,在一項當時非常男性化的活動(經營鋸木廠) 中取得成功,惹來了不少非議,也曾面臨險境,可是同時斯嘉麗也讓全城人漸漸意識到她要做什么事是沒法限制的。“起初,其他經銷商都在笑她,帶著善意的蔑視笑話女人經商這一點。可是,現在他們不笑了。”其次,在西方大部分回家情節的描述中主人公大多在歷盡艱辛回到家之后便過起了幸福快樂的日子,可是出于種種原因斯嘉麗卻一直在回家和離家之間漂泊動蕩,回家和離家也異常頻繁。克朗也曾指出:“數不清的故事不斷地證明著返家是多么困難,現代故事事實上卻顯示了事物與過去的極大不同,通過這種結構所創造的‘家’的概念充滿了對過去的回憶。”塔拉是斯嘉麗地理上的家園,可是自從那個夜晚回到了塔拉,她突然發覺一切都變了。安全、一切力量,以及幼年足以支撐她的一切東西都消失不見了。為了保護自己的家園她甚至不得不離開它。傳統的以“離家回家”為模式的小說中家園可以重新尋得,而在《飄》中塔拉兼備了地理意義上的家園和過去時代的回憶,正如阿希禮所說:“它極具魅力——如此毫無瑕疵,勻稱、完美,正如古希臘的藝術。”
當舊時代的文化和回憶沒落,家園即便再被尋得也不是原來的家園了。于是,在精神上斯嘉麗變成了夢中那個擔驚受怕的孩子,盡管后來在物質上應有盡有,但仍要不斷漂泊尋找那失落的世界,那消失不見的安全。
[1] [英] 邁克·克朗.文化地理學[M] .楊淑華,宋慧敏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3.
[2] [美] 瑪格麗特·米切爾.飄[M] .齊俊偉譯.呼和浩特:內蒙古人民出版社,2002.
[3] [瑞士] 榮格.心理學與文學[M] .馮川,蘇克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7.
[4] [奧] 西格蒙·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論[M] .高覺敷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