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李商隱《無題·八歲偷照鏡》

王 超 (武漢大學藝術學系 湖北武漢 430072)

淺析李商隱《無題·八歲偷照鏡》

王 超 (武漢大學藝術學系 湖北武漢 430072)

李商隱的詩，向來以意象的朦朧多義著稱，他的詩作更難有確定的解讀。定于一尊，難免就會有偏執。本文基于李商隱抒發壯志未酬的角度，分析了該首《無題?八歲偷照鏡》的藝術魅力。

少女；懷才不遇

李商隱這首《無題》是典型的“男子作閨音”的作品。它仿樂府民歌體，以少女口吻抒寫其悲歡，表達作者深曲的思致廣為后人稱頌。

我們來看詩句。首聯“八歲偷照鏡，長眉已能畫。”少女在八歲時，就偷偷對著鏡子，為自己畫長眉。想象這個場景，仿佛看到一個小姑娘，梳著粗黑明亮的大辮子，一雙星目卻比辮子還亮，偷偷為自己照鏡畫眉，說不定還“見有人來，襪刬金釵溜”。古人以纖長之眉為美，甚至有用“長眉”借指美女的說法。八歲就有如此愛美的自覺，可知少女的早慧與美好?！巴怠弊謩t傳神地寫出了少女的羞澀、嬌憨。下句“十歲去踏青，芙蓉做裙衩?！笔畾q時在春天穿著繡著荷花的衣服去郊游。“十二學彈箏，銀甲不曾卸?！笔q學習彈箏，總是戴著長長的甲套。這兩句都是在寫女孩的姿容美好、聰慧可人。“十四藏六親，懸知猶未嫁?！倍罐⑸倥搅嗽摮黾薜哪挲g，藏在深閨之中，連男性親戚也回避不見，暗自猜度，父母并未將其許人。這句既寫少女的純潔，又細致地描摹出少女的心思。有人說這句詩是詩人猜度少女藏諸六親，其父母當未將之許人。這種說法文意上自然也說得通，但沒有蘊藏那種難以言狀的少女心思，少了些許情致?！笆迤猴L，背面秋千下?！鄙倥谇锴卤硨χ?，在春風中暗自落淚。寫少女面對大好春光、似水年華，不由得感傷落淚。

這首詩創作背景目前尚無定論。馮浩曰：“《上崔華州書》：‘五年談經書，七年弄筆硯。’《甲集?序》：‘十六著《才論》《圣論》，以古文出諸公間?！苏略⒁庀囝?，初應舉時作也。 編于此”1。張采田駁斥了他的觀點，他在《玉谿生年譜會箋》中言道：“《樊南甲集敘》：‘樊南生十六能著《才論》《圣論》，以古文出諸公間。后聯為 相國、華太守所憐，居門下時敕定奏記，始通今體?！丝煽剂x山為文之始。又《無題》‘八歲偷照鏡……’，寫少年依人之態，與《上崔華州書》“五年談經書，七年弄筆硯”，及《甲集敘》寓意相合，亦當作于此年。馮氏謂初應舉時，非也”2。

文人解讀此詩，大多認為詩人以少女自況，寫自己懷才不遇的心境。吳喬在《西昆發微》評曰：“才而不遇之意?！鼻鼜驮凇队裣娨狻分姓f：“‘十五’二句，寫聰明女郎省事太早，而幽怨隨之。才士少年不遇，亦可嘆也！”馮浩和張采田雖對本詩創作具體時間意見不同，但兩種觀點有相同之處，就是詩人當時尚未中舉。所以作者的心態應是懷瑾握瑜，力圖有為，而且尚未被卷進政治漩渦。但詩人不同于常人的應舉而未中。此時，詩人得遇朝廷元老兼著名作家令狐楚，得到了他的欣賞甚至是不遺余力的扶植和獎掖3。詩人雖尚未中試，可既有外因的幫助，詩人自身又極有才華，應是信心滿滿的。所以，李商隱作此詩表達自己才而未遇的心境是合情合理的。詩文極力刻畫了一位心靈聰慧、活潑可愛、純潔美好的少女，實是作者自己的象征。少女的愛美、描眉體現了詩人的自愛與自信，少女容顏的美好象征了詩人的才華的橫溢，少女的純潔嬌羞象征了詩人的高潔品質。最后，少女泣于春風，感懷青春，則是詩人懷才不遇，感傷自己的青春未能一展胸襟抱負。

但我們要看到，詩人此時雖然有感傷，卻不消極。少女如此天生麗質，如此純潔可愛，何愁不能嫁知心郎君呢？雖然少女十五仍未嫁人，但十五歲，未至二八，生命還是在最美好的年華，怎么能說晚呢？生命中還有無限美好等著她，詩人此時雖然沒有中舉封官，但有如此驚才絕艷，又有令狐楚的竭力推薦，何愁不達而兼濟天下？唐時有語：“五十少進士，三十老明經。”詩人中舉約在文宗開成二年（公元837年），此時作者約為25歲4。而作此詩時則更年輕，仕途并未算遇到什么挫折，甚至可謂前程似錦。作者的感傷，是已有“古文出諸公間”之才，正逢大好青春，期冀未來，躊躇滿志，所以感懷當下尚未被朝廷承認、任用。

也有人將這首詩理解為對戀情的描述、追懷，甚至說這個少女就是李商隱的初戀情人。姚培謙曰：“義山一生，善作情語。此首乃追憶之詞。迤邐寫來，意注末二句。背面春風，何等情思！即‘思公子合未敢言’之意，而詞特妍冶”5。這樣理解本詩亦可自圓其說，也別有一番情趣。關于一首詩詞的解讀，往往很難確定出一種唯一的路向。尤其李商隱的詩，向來以意象的朦朧多義著稱，他的詩作更難有確定的解讀。定于一尊，難免就會有偏執。于情感、性情的層面來看，這兩種解讀都有獨到之趣，大可并而行之。

注釋：

1.劉學鍇.余恕誠著.《玉溪生詩箋注》.參見《李商隱詩歌集解》.中華書局2004年版.26頁.

2.《玉谿生年譜會箋》太和元年譜文，引書同引1.27頁.

3.《李商隱研究》吳調公第一章第二節.8—9頁.

4.目前關于李商隱生年，學術界有三種觀點，分別為元和六年（公元811年）、元和七年（公元812年）和元和八年（公元813年），故詩人此時24—26歲.

5.姚培謙《李義山詩箋注》.引書同引1.26頁.

王超，武漢大學藝術學系戲劇影視文學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