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你還吃得下一切的時候

●張佳瑋

趁你還吃得下一切的時候

●張佳瑋

吃東西是講究時機的。咖喱剛熬好時，過于狠辣，但擱一晚后，味道就變得醇厚，甜辣交加，用來拌熱米飯，好像香味睡著了、又醒過來似的。芝麻爆香時最熱，等略涼一點兒，撒在菠菜上，或拌豆腐絲，抑或抹一把在煎排骨上，平添一份獨特的香味。但鴨子湯，熬完了須立刻吃：好鴨子湯油不會太重，上來燙，涼得也快。湯一涼，就像久無往來的朋友，對坐懸望，說什么都尷尬，不如不說。

有的東西適合久藏。吃到可口的巧克力，趕緊再去買一份，藏在抽屜里，等有空時吃；朋友送了好酒來，藏柜子里，等有喜事時喝。有些東西卻不能久藏，那就擱在最后吃。比如吃叉燒飯，把飯吃干凈，最后慢條斯理嚼叉燒，雖有些膩，但心里舒服：好東西，到底留到了最后。

小時候，樓下有個鄰居，夏天坐在院子里，用勺子吃半個西瓜，下勺時先取西瓜邊緣，從邊上往中間吃。他說，這法子是一位長輩教的：先吃沒味道的，越吃越有味道，到最后吃到瓜中心，特別甜脆。人生也是如此，先苦后甜，才不枉一輩子。

有的東西得吃新鮮的。以前蘇州人吃頭刀韭菜，不惜重資，說是頭刀韭菜經了一冬，藏陽蓄氣，特別鮮脆有味，隨便怎么炒都好吃。杜甫說：“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新剪韭菜綠，炊上米飯黃，春天晚上下雨時吃，妙得很。

蘇軾也有一首詩寫春菜，開頭寫宿酒春睡之后起床，穿上鞋子去田里采菜。說著說著，就念叨起北方苦寒，覺得還是四川老家好，冬天有蔬菜吃。最后，蘇軾用那句“明年投劾徑須歸，莫待齒搖并發脫”，闡述了一個人生哲理——家鄉的東西永遠好吃，但等牙齒沒了頭發掉了，也吃不出味來了。

人得藏著一些食糧，精神、肉體都需要。你餓時，想到冰箱里有肉，柜子里有泡面，望梅止渴，餓勁也可緩緩；你焦慮時，想到還有些后路可走，就舒服些。

這種做法，多多少少會有問題。在這年頭，你很容易發現：當這種秘藏日積月累之后，回頭一刨，發現有太多東西，當時信手埋下，指望他日發芽，但時光流逝，你回頭想吃那顆藏深了的核桃，卻發現都咬不動了。

每個人都有這樣那樣的一些事：買了之后，總是一推再推沒時間看的書；云儲存之后，永遠不會再去調用的文件；為防斷糧買回來，卻很長時間不會拆包的餅干和意面……過期食物，扔了就好；買過的書，不讀也無礙。但有太多事，就這樣擱著，可惜了。電影里常見某人午夜夢回，翻舊照片抿一絲苦笑，這還不算什么。怕的是日常生活里常見的以下句子：“孩子啊，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你一定要爭氣……”

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存著個虛無縹緲、只有自己珍藏的夢想。大多數夢想，并非破滅，而是被推遲，被當作酒柜里的慶祝香檳，“非得到那一天才能享用”。與這個夢想并存的，是這樣的念想：“有一天，一切都會好的，到時陽光燦爛，無憂無慮，我可以隨心所欲。”

當完美的一天終于來到，你卻發現有許多事已經不在乎了。你打開珍藏的匣子，發現你想做的事，已經被窖藏過期了；你以前宏偉的構思，如今看起來多么可笑；你曾經看上去不朽的理想，像小孩兒過家家。你藏來預備慶祝時喝的酒過期了，你藏來預備發達時吃的肉腐爛了，你珍藏的核桃沒有過期，但你的牙齒壞了……

當時的食欲，當時的心境，都過去了。

所以萬事與吃東西一樣，久擱可惜，不如早吃。趁你還吃得下一切的時候，把能吃的、能做的、能讀的、能聽的、能愛的，都過一遍。

人生的確長得很，但什么都吃得下還愿意吃的好胃口時光，卻短暫得多。

（史東彬摘自《我這個普通人的生活》湖北教育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