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丹
(南京師范大學 文學院,江蘇 南京 210046)
從 《三國志》看曹丕的公文創(chuàng)作
羅丹
(南京師范大學 文學院,江蘇 南京 210046)
魏文帝曹丕在中國古代公文史上一直是公文理論批評家,同時,他也是一位公文創(chuàng)作的實踐人。曹丕的公文寫作文種眾多,不僅文中包括多元的政治思想和舉措,而且曹丕深厚的文學功底也使得其公文的風格獨具特色。
《三國志》 曹丕 公文 政治特色 藝術特色
《三國志》為西晉初年陳壽所著,書中較為完整記載了魏、蜀、吳三國鼎立這一時期的歷史。作為中國二十四史中最為有名的“前四史”之一,《三國志》在體例上不同于《史記》和《漢書》,它是由《魏書》(三十卷)、《蜀書》(十五卷)、《吳書》(二十卷)分別展開敘述;“三書”中又以每個國家的真實歷史人物生平經(jīng)歷構成。總的來說,《三國志》是斷代史、國別史以及紀傳體的綜合,其史料價值不言而喻,而書中大量公文的存在也使得此書在中國古代公文史上有著舉足輕重的研究地位。
公文是協(xié)助統(tǒng)治者處理國家事務的工具,它不僅反映了當時社會的現(xiàn)實,更是歷代君王個人深層次政治思想的集中體現(xiàn),曹丕也不例外。魏文帝曹丕在《典論·論文》中寫有“蓋文章,經(jīng)國之大業(yè),不朽之盛事”著名論斷,首次將公文提到“經(jīng)國盛事”的高度,體現(xiàn)了他對公文的重視。《三國志》中曹丕的公文主要收錄于《魏書·文帝紀》中,但是其他地方也偶有出現(xiàn)。經(jīng)整理,如表1所示:

表1 《三國志》中曹丕的公文種類
本文主要關注的是《三國志·魏書·文帝紀》中的曹丕公文。
(一)繼承魏王王位至接受皇位之前
這一時期天下名義上還是屬于漢獻帝的統(tǒng)治,曹丕只是繼承了曹操的“魏王”王位,所以他選用的發(fā)文文種主要為“令”。
令,自春秋戰(zhàn)國時期既有的公文種類,在魏晉時期官府下行文中大量出現(xiàn)“令”,主要是為皇太子、丞相府的最高長官或者地方諸侯王所用。
據(jù)《三國志·魏書·文帝紀》記載,在曹丕剛剛擔任魏王的時候,曾發(fā)過兩篇比較重要的“令”文。一篇是延康元年的《廣詢令》。魏王曹丕下令要仿照軒轅、堯帝等先王為了“廣詢于下”設立“明臺之議”與“衢室之問”的措施,首先對文武百官提出總體要求即恪守職責、“職盡規(guī)諫”;緊接著又對不同的官員提出具體性的指令:出征將領需“陳軍法”、朝中大臣應“明制度”、州牧郡守當“申政事”、士大夫則“考六藝”。最后,他對自己也提出了要求:“吾將兼覽焉”。此文表現(xiàn)出了曹丕以古代賢君為榜樣,愿意廣開言路的愿望;另外,除了一般性地對官員提出要求,在結尾出更是對自己提出了嚴格要求,這樣一視同仁的做法是曹丕開明政治的表現(xiàn)之一,也為掙得更多民心打下堅實基礎。
同年十月曹丕發(fā)《收斂戰(zhàn)亡士卒令》,歷史上君王大多都表達了“諸將征伐,士卒死亡者或未收斂,吾甚哀之。”的情感,但鮮有人像曹丕這樣以下達正式公文的形式,要求“告郡國給槥櫝殯斂。送致其家,官為設祭。”在一己之力暫時無法解決社會現(xiàn)狀的情況下,以這樣細節(jié)化的處理方式憑悼逝去將士亡魂,是曹丕對戰(zhàn)死生命的尊重,也表達其向往和平的愿望,而對于生處動蕩時局的百姓來說,這是一種安撫。
礙于其魏王的特殊身份,不能過多地大展宏圖,《三國志》中曹丕這一時期的公文并不多,只能在具體措施細節(jié)上做文章,比如:將自己與官員一視同仁,嚴格要求;痛心于百姓受戰(zhàn)爭之苦,無力改變現(xiàn)狀而選擇讓戰(zhàn)士亡魂落葉歸根等等這些做法,而這些都不同于以往的君主的舉措都充分體現(xiàn)了曹丕個人政治思維的獨特性以及前瞻性。
(二)接受皇位之后
漢獻帝于延康元年的冬天發(fā)策命書將皇位禪讓給曹丕。曹丕接受皇位后,所使用的主要公文文種從“令”轉變成“詔”。詔,又稱詔書,在漢代是皇帝本人或者遵照皇帝的指示精神發(fā)布的普通命令、訓示或者答復臣下上奏的公文;也做皇帝繼位、逝世時,頒告天下的公文,比如遺詔。到了魏晉時期,基本沿用了漢代的用法。
總的來說,曹丕希望可以作一位大有作為的君主。這一方面由于其父“武王神武,拯茲難于四方,惟清區(qū)夏”的影響;另一方面是他生活時代的現(xiàn)狀決定,在《三國志》中提到:“大亂茲昏,群兇肆逆,宇內(nèi)顛覆。”所以他初登皇位需要公文來的協(xié)助使他更好地開展他的宏圖偉略。
1.思想上崇尚儒家文化
《追崇孔子詔》是他執(zhí)政初期頒布的詔書。詔書中提到曹丕對孔子高度評價“可謂命世之大圣,億載之師表者也。”而在“遭天下之大亂”后,“百祀墮壞,舊居之廟,毀而不修”,這樣現(xiàn)狀下,曹丕要求“其以議郎孔羨為宗圣侯,邑百戶,奉孔子祀”。這篇詔書是《三國志》中曹丕用筆最多的詔書。曹丕剛剛上任之時,面對滿目瘡痍的國家先從思想上進行規(guī)整,像海上的燈塔一樣向所有民眾指明了一個光明的方向,也是便于曹丕整體上進行管理。
2.維護國家安定,加強與少數(shù)民族往來
曹丕《典論·自序》中寫到:“初平之元,董卓殺主雞后,蕩覆王室,是時四海既困中平之政,兼惡卓之兇逆,家家思亂,人人自危。山東牧守,咸以《春秋》之義,衛(wèi)人討州吁于濃,言人人皆得討賊。于是大興義兵,名豪大俠,富室強族,飄揚云會,萬里相赴。……百姓死亡,暴骨如莽。”[1]因此他的公文中許多是對于和平的呼吁,尤其當他作為皇帝之后,更加注重國家的安定。《三國志》中他的《禁母后預政詔》、《禁復仇詔》都是為了防止政權動蕩,大規(guī)模戰(zhàn)亂再次爆發(fā)的詔書。另外曹丕執(zhí)政時期,下詔安撫前來進貢的少數(shù)民族的使臣,這其中實質上也是為了維護社會安定。
3.關注實際社會問題,心系百姓
祭祀活動一直是古代帝王最為重視的事情,曹丕對此也是認為“先王制禮,所以昭孝事祖”,所以下詔書。而他在詔書中主要是針對“叔世衰禮,崇信巫史,至乃宮殿之內(nèi),戶牗之間,無不沃酹,甚矣其惑也。”的社會祭祀問題,提出“自今,其敢設非祀之祭,巫祝之言,皆以執(zhí)左道論,著于令典。”的措施。曹丕下詔將此政治措施匯編進典中,足見其對祭祀問題的重視。
另一個社會問題是喪葬制度。曹丕曾頒布《終制》,這篇制書中舉例歷代喪葬之禮,其中曹丕繼承曹操在《遺令》中提到的“斂以時服,無藏金玉珍寶”②的節(jié)儉辦喪的思想。從當時的社會現(xiàn)狀看,民眾生活剛剛有安定的跡象,各方面發(fā)展因長年戰(zhàn)亂百廢待興,他反對生活奢侈崇尚節(jié)儉,從自己做起,體恤百姓疾苦,作為一代君主是很可貴的。
4.“選賢舉能”用人策略的宣揚
這是在《三國志》中曹丕當政之后公文中提及最多的政治思想,也提出了許多相應措施。
在《鵜鶘集靈芝池詔》中以前人對身邊的自然現(xiàn)象的解釋作引,發(fā)布“博舉天下俊德茂才,獨行君子”的詔書,表面上是針對“曹詩刺恭公遠君子而近小人”進行反駁,其實是自己對有德有才的賢臣的需求。這篇公文只是大體上提出了“選賢舉能”的政治思想,而在《取士勿限年詔》中則是針對當時社會在選人方式上的弊端,提出了具體的解決辦法。詔中提到“若限年然后取士,是呂尚、周晉不顯于前世也。其令郡國所選,勿拘老幼,儒通經(jīng)術,吏達文法,到皆試用。”這種選拔賢人的辦法基本繼承了其父曹操的用人之道,糾正了當時選拔人才只是一味地重推薦、重德行或限制年齡的一些不良選賢風氣。
《三國志·魏書·文帝紀》中,有大量關于天象或者自然災害的記載,在中國古代社會中,許多君王習慣根據(jù)這些自然現(xiàn)象決定自己政策的頒布與實施,甚至將此嫁禍于臣子身上。而魏文帝曹丕面對官吏因日食現(xiàn)象而奏請免去太尉的職務發(fā)詔書,他認為“災異之作,以譴元首”,將過錯怪罪于臣子是不對的,則“后有天地之眚,勿復劾三公”。這篇公文雖然沒有直接提及對賢人的迫切需要,但曹丕將自然災害歸咎于上天譴責自己的想法是對自己嚴格要求的體現(xiàn),也是其珍惜體恤臣子的情誼表達。
《三國志》中曹丕公文數(shù)量并不多,但這些經(jīng)陳壽篩選過的公文,內(nèi)容中基本上囊括了不同時期曹丕的政治思想和舉措。除此之外,在藝術特點上,《三國志》中曹丕的公文既體現(xiàn)了其深厚的文學功底,同時又可以看出他時刻拿捏著“公文”這種功用性文體“雅正、簡練、露旨”的創(chuàng)作分寸,整體上向我們展現(xiàn)了一個不同于 “便娟婉約”曹丕詩歌風格的“曹丕公文文風”。
(一)“雅正”的公文風格
公文批評理論中,總結、提煉前人“雅”這一評價的是魏文帝曹丕。理論上,曹丕就認為公文是反映國家政策舉措的處理工具,其內(nèi)容、言辭等方面就應該莊重、典雅即“正統(tǒng)”。而在《三國志》中,他充分貫徹了自己的這種理論。比如,《禁淫祀詔》內(nèi)容上針對的古代君王最為重視的正統(tǒng)國事即祭祀活動,以此作為表達對祖先和天地的敬重,而當時的社會現(xiàn)實卻是以祭祀名義實質在于迷惑民眾,曹丕對此十分不滿特寫此詔書。再加上,曹丕在公文中用十分嚴肅莊重的言辭說明自己規(guī)定的“大則郊社,其次宗廟,三辰五行”祭祀范圍,并對“敢設非祀之祭,巫祝之言,皆以執(zhí)左道論”最后更是要求“著于令典”。這條附加要求足見曹丕對糾正不良祭祀活動的高度重視。
(二)結構安排上的“露”與“隱”交相輝映
“露”是指主旨表達上來說的“顯露”,公文是以解決問題為目的,以實用為主的,中心意旨應當鮮明易懂;而“隱”是相對于“露”的反面即“隱藏”。《三國志》中曹丕的公文結構上,一般是先提出之前賢君針對類似現(xiàn)象的想法或者方式隱藏自己對當時發(fā)生的具體事件的“直接態(tài)度”,因曹丕自小飽讀史書,以古代賢王的優(yōu)秀治國品質嚴格要求自己,所以他往往在引述完之后,通過以古鑒今的方式,提出自己的思想與舉措,一方面是以具體的行動表現(xiàn)其力作賢君的心愿,另一方面也是使得其頒布地詔令更加有說服力。比如《禁淫祀詔》。
(三)語言上簡潔精煉,自然順承,氣勢逼人
公文的內(nèi)容需要下達并實施,繁重的文字描述會嚴重影響臣子執(zhí)行君王提出的措施,所以公文的文字要求簡潔精煉。這是對公文語言的整體要求,另外,曹丕的公文語言還是自然舒緩的節(jié)奏中帶有氣勢壓人的特點。比如其《廣詢令》中,先是以平緩的語言節(jié)奏列舉了黃帝與堯帝“廣詢于下“的方式,讓臣子通曉廣開言路的重要性;緊接著發(fā)出強制性指令,對文武百官以及自己提出嚴格的要求,此時的語言風格轉變?yōu)榈弁踉撚袣鈩荼迫酥校尦甲幼x來心生敬畏之情。
《三國志》從歷史的角度向我們展示了一個真實的曹丕,而他的公文不僅體現(xiàn)其洞察的政治眼光、為百姓著想的仁厚之心,同也時展現(xiàn)了其“天資文藻,下筆成章”的公文功底。
注釋:
①魏宏燦.曹丕集校注.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2009:300.
②[晉]陳壽.三國志 魏書 武帝紀[M].北京:中華書局,1959:38.
[1]丁曉昌,冒志祥.中國公文發(fā)展史[M].蘇州:蘇州大學出版社,2004.
[2]許善述.曹氏父子和建安文學檢析[M].北京:五洲傳播出版社,2012.
[3]韋運韜.魏文帝曹丕研究[D].西安:陜西師范大學,2013.
[4]侯迎華.漢魏六朝公文批評研究[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