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蒙古 高建新
陶淵明的思想豐富復雜,儒、道、玄兼而有之,又以儒、道為主,非此不足以成其博大深厚、含蘊無窮。具體地說,陶淵明是先儒后道,由儒入道,前期受儒家影響多,后期受道家影響多;即使是同一時期、同一階段,面對社會時,儒家思想多,回歸田園后,道家思想多。同時陶淵明又糅合了當時頗為流行的玄學清談,從而形成自己思想的鮮明特點。
陶淵明前期接受儒家思想影響較多也較為明顯:“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經。”(《飲酒二十首》其十六)陶淵明早年接受的主要是儒家教育,儒家的積極用世、投身人生社會、實現個人的理想價值等思想,曾激發青年陶淵明施展才能、實現政治理想的熱情;而儒家的執著于信念、注重品格修養,如“君子憂道不憂貧”“德不孤,必有鄰”“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萬物皆備于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等思想,又培養了陶淵明貞剛正大的人格和高遠超逸的懷抱。陶淵明時時不忘“先師”孔子:“先師有遺訓,憂道不憂貧”(《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二首》其二),“先師遺訓,余豈云墜。四十無聞,斯不足畏。脂我名車,策我名驥。千里雖遙,孰敢不至”(《榮木并序》其四)。
回歸田園之后,陶淵明的思想雖然以道家為主,但儒家思想仍占有重要地位。這樣說的原因是,閱歷豐富的陶淵明對儒家思想的汲取不再停留在表面上,而是進行了深刻的反思,《飲酒二十首》其二十說:“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鳳鳥雖不至,禮樂暫得新。洙泗輟微響,漂流逮狂秦。詩書復何罪,一朝成灰塵。”
孔子一生奔忙,要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振興已經破敗的社會,他興禮作樂,設教于洙、泗之間;然而太平時代并沒有因為孔子的辛勞而到來,反而動蕩迭起、戰亂不已,連儒家自己的詩書也在強秦的暴虐中被焚之一炬。反思后的陶淵明強調獨立與自尊,擯除了儒家汲汲于名利、犧牲個性和自由以趨同、滿足于社會集團利益的思想,最終將儒家思想的精粹化作一種人格精神和人生實踐,融在了自己的思想和日常行為中。
陶淵明生活的時代道家思想異常活躍,道家思想對陶淵明的影響是深刻的、多方面的,陶淵明的隨順自然、執守個性、超然生死、忘懷得失、厭棄功名、鄙視官場、追求獨立自由、樂與大自然為伍等思想及行為,都與道家思想有關。其中,老子的“復歸”、莊子的“復初”“求真”的思想,給予陶淵明尤其深刻的影響。老子說:“夫物蕓蕓,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是謂復命。復命曰常。”王弼注:“歸根則靜,故曰靜。靜則復命。故曰復命也。復命則得性命之常,故曰常。”“歸根”,猶言“返本”,回歸本原;“復命”,回復本性,回復天賦本然。萬物蕓蕓,最終都要歸返本根;清靜乃能認識根源而返本,認識根源而返本才說得上是靜。陶淵明的回歸田園、躬耕自食,即是復其性命之本真,讓生命重歸于圓滿,重歸于清凈透明的境地。他在辭官之初所作的《歸去來兮辭并序》,集中典型地體現了陶淵明的人格理想和人生追求。
在精神深處,陶淵明和詩哲莊子是息息相通的。莊子一生求真,陶淵明也一生求真。莊子說:“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莊子·漁父》)“真”即本原、本性,是一種至真至淳的精神境界,也是理想人格的必備要素。朱自清先生說:“‘真’,就是自然。”(《陶詩的深度》)在莊子看來,“有真人而后有真知”(《莊子·大宗師》),但只有做到忘懷得失、恬然自如、隨遇而安、淡情寡欲、了悟生命、不惡死悅生,才可謂之“真人”。在莊子看來,人應順應自然,并以靜觀的態度看待自然。人既然是自然的一種存在形式,就應該從肉體到心智都無條件地順從自然,從自然中尋找自己的本性,將自身完全融入自然之中,不應該有任何高于萬物的妄想。無論是“至人”的順任自然,還是“大圣”的不妄自造作,都是取法于天地的緣故。莊子把這看作是人生的最高境界,并認為這樣人的本性就可以獲得滿足:“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 。春耕種,形足以勞動;秋收斂,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遙于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莊子·讓王》)這樣的思想,給陶淵明棄絕官場、回歸田園、自耕自食、淡泊自守以極大的影響。需要說明的是,陶淵明和莊子在精神深處雖然息息相通,但莊子的悲觀厭世、視人生為一片荒漠,又為他所不取。莊子是自然無為,陶淵明是自然有為,包括他的桃花源的理想。
玄學本來就是老莊與儒家思想結合的產物,陶淵明儒、道兼得,又生活在玄學流行的時代,必然會受到影響。玄學對陶淵明的影響,主要表現在人格追求和人生態度方面。他的任真自得、超然虛淡、穎脫不群、追求玄遠,顯然是玄學家對人格美要求的范例;他的回歸田園、隨順自然,顯然是對王弼“順自然而行”“不以物累其真,不以欲害其神”的身體力行;他的耿介真率、絕不俯就的品格,又是對阮籍、嵇康為代表的“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竹林風氣的深化,同時脫去了竹林名士的頹唐矯情、自我放縱。至于陶詩中的許多用語,如“真”“真意”“任真”“自然”“化”“化遷”“化往”“大化”“乘化”“忘言”“辨”“趣”“神”等,也多來自于玄學。玄學重內心、重個性、重氣質的思想,毫無疑問影響了陶淵明的思維方式和詩歌風格。陶詩的“得意忘言”、不粘滯于物象,在抒情之外所顯示的冷靜的哲理思索及其超越具體物象的深邃淡遠境界,就是玄學影響下的具體表現。元人王彝《跋陶淵明臨流賦詩圖》說:“陶淵明臨流則賦詩,見山則忘言,殆不可謂見山不賦詩,臨流不忘言;又不可謂見山必忘言,臨流必賦詩。蓋其胸中似與天地同流,其見山臨流,皆其偶然;賦詩忘言,亦其適然。故當時人見其然,淵明亦自言其然。然而為淵明者,亦不知其所以然而然也,又何以知其然哉?蓋得諸其胸中而已矣。”(《王徵士集》卷三)描繪的是一位完全聽任性情驅使的玄學家的神情、氣度。
陶淵明是一個善于學習傳統的人,他是在吸收各家思想之優長而剔其糟粕的基礎上,形成自己具有鮮明特色的思想,真正體現了多元共融、歸于自然的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