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麗佳

電影《臥虎藏龍》劇照
在當今中國,面對著以類型片為主打的好萊塢電影的沖擊,中國導演也更多的選擇了用類型片來與之抗衡,相比之下,現實主義影片作為一個具有更高藝術性的存在,并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也可以說這樣的陽春白雪讓當下的電影創作者們敬而遠之。
現實主義電影發展至今,中國學者對其關注也不在少數,但是不難發現,這些論述大多只是梳理、描述或是肯定了中國電影在20世紀確實存在著一個現實主義電影美學的傳統,也有些談到現實主義電影所必備的一些美學特征,但是在學者的論述中,現實主義電影美學在中國電影發展之路中所具備的重要性甚至是唯一性并沒有得到特別地突出或是強調。在沈義貞先生的近作《現實主義電影美學研究》中,作者明確提出:中國電影若想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占據優勢,就必須繼續保持、延續和發揚現實主義這一美學傳統,并且將現實主義電影美學作為中國電影走出困境所不得不采取的、不可或缺的生存策略。
作者首先回答了何謂“現實主義電影美學”的問題,分別從傳統文藝理論的角度以及電影的角度兩個方面來進行詳細的闡述。在傳統的文藝理論中,對于現實主義的解釋包括兩個方面:創作原則以及創作方法。就創作原則而言,現實主義作品要求作者必須追蹤現實的流動,對于時代的總體精神狀況要有較好的把握,針對現實生活中的矛盾以及社會大眾普遍關注的問題要予以及時的反映,將現實本身所包含的邏輯性與各種可能的發展趨向進行一定程度的揭示,含蓄或隱蔽的表達主體對所反映的現實的理解與評判,并且這種理解與評判在作品中尤為重要,這也就是人們常說的作者的創作意圖或作品主題必須具有的某種創新性。就創作方法而言,現實主義倡導“真實論”與“典型論”,二者缺一不可,既要滿足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藝術真實”的要求,又要遵循典型化的原則,塑造“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
這是就傳統文藝理論而言,當然,電影作為藝術形式的一種,傳統文藝理論中對于現實主義的解釋在電影中也是適用的。與此同時,作者也沒有忽略電影的商業特性。由于電影實踐中的文化產業性,在理論探索中相應形成了一系列的概念,若要對現實主義影片進行深入的探討,則不可避免的要清楚現實主義影片與這些概念的關系。一是藝術片,可以說所有的現實主義影片都可以視為藝術片,而并不是所有的藝術片都能夠成為現實主義影片,類似達達主義電影、超現實主義電影就不能列入現實主義影片的范疇。二是故事片、歷史片,這兩者既能夠處理成現實主義影片,也可以處理成類型片,主要還是看創作者是否本著現實主義精神進行創作。三是寫實主義影片,寫實主義強調突出現實的客觀性,淡化作者的主觀意圖和主觀干預的痕跡,而現實主義影片講求文本所反映的現實表象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其要求并強調主體的創新性,而這種創新性需要創作主體隱藏在平常的現實表象的背后,但這并不意味著將主觀干預降到最低。沈義貞先生也簡單指出,“現實主義不同于寫實主義,寫實主義在它那里,僅僅是其典型化過程中的一種藝術手段。”四是類型片,也就是商業片、娛樂片,現實主義影片與類型片的分野,也可以理解為現實主義電影美學與以類型片著稱的好萊塢電影美學的分野,在《現實主義電影美學研究》中,作者從五個方面將兩者明確的區別開來:第一,現實主義電影美學傳達的是一種現世價值,而好萊塢電影美學則傳達普世價值;第二,現實主義電影美學要求作品揭露某種現實或歷史的本質,而以商業利潤為唯一目標的好萊塢電影美學則是一味地追求奇觀夢幻,不遺余力的打造“夢幻工廠”,某種程度上遮蔽了觀眾對于現實生活的真實認識;第三,現實主義影片遵循現實生活的邏輯,而好萊塢電影更多的是追求假定性;第四,在內容的呈現以及藝術的傳達上,現實主義影片力求創新,而好萊塢電影則更多的是程式化的生產;第五,現實主義電影給予觀眾的美學感染與思考是深遠的、長久的,而好萊塢電影更加偏愛即時的感官刺激以及娛樂效果。
其次,現實主義電影美學對于各國的重要性所在。想要明確現實主義電影美學對于各國的重要性,首先應當了解各國在現實主義道路上所做的諸多探索。在書中,作者將世界電影分成歐美、蘇俄及東歐、亞洲、中國這四個板塊,詳細而又深入的論述了各國現實主義之路的必然性。例如,對于以類型片為主打的好萊塢,作者用八個字精簡的概括了其特點,即“類型其表,現實其里。”誠如有論者指出,“如果我們帶著冷靜的目光去看待好萊塢的大多數劇情片,我們要堅持這樣一個原則:雖然我們可以從中看到美國社會的某些問題,感受到當代美國社會的時代特征,但從整體性而言,那也不過是好萊塢在現實的基礎上制造出來的一個夢幻。”[1]從某種程度上來講,類型只是好萊塢電影吸引觀眾的一種敘事手段、敘事策略,離開了現實的依托,徒有其表的“夢幻工廠”只會是虛無縹緲的烏托邦,讓廣大觀眾產生的也只會是審美的疲勞而不會是美學的享受。再比如中國內地電影,作者在書中簡要地回顧了內地電影發展的一百多年的歷史。從最初的《難夫難妻》到較近的《沒事偷著樂》,從一開始《火燒紅蓮寺》的“火燒片”系列到當代的《臥虎藏龍》,可以說,在內地的百年電影實踐中,現實主義的大方向從來都沒有偏離過,正如書中所講的“基本上與近現代以來的中國歷史保持同步,時代風云的變幻,社會風貌的遷移,都在中國電影的鏡像中得到了如實的反映。”從世界范圍來看,現實主義也始終貫穿著各國電影的發展歷史,不管是像法國那樣追求純粹藝術,拍攝達達主義、超現實主義為主的先鋒派電影,還是像意大利那樣興起新現實主義浪潮,若是想極力地撇清現實主義與電影之間的密切關系,那是不可能的。現實主義對于電影,就如血液對于人體一般,沒有了血液,人也就不復存在了,同樣,丟掉了現實主義這一基本法則,電影也不可能走得長遠。正如書中所說,一方面,堅持現實主義電影美學就是堅持電影的藝術性,若一味地追求奇觀、夢幻,那么電影則退回到早些時候,僅僅是一種雜耍而不是藝術,保證各國電影藝術性的必然之路就是堅持現實主義電影美學;另一方面,堅持現實主義電影美學,就是堅持了電影的意識形態性以及其在上層建筑中的重要地位。
再次,如何在創作中貫徹現實主義電影美學。既然現實主義電影美學對于各國電影如此之重要,那么在創作實踐中,如何貫徹現實主義電影美學?在傳統現實主義理論中,有“真實論”與“典型論”這兩種創作方法。首先是“真實論”。我們當下所在的環境即為真實,所經歷的事情即為真實,所面對的人物即為真實,而這些種種都是我們生活中的真實,這與藝術作品中的真實并不是同一個概念。可以這么說,藝術真實取材于生活真實,同時又高于生活真實。在現實主義作品中,或許文本所呈現出來的表象與生活相似,但需要明確的是,這看似平常的生活表象之下已然包含了創作者的主觀意圖,對于獲取來的生活經驗,創作主體必然對其進行了重新的排列組合或是有意的增減,并在其中賦予了主體本身的個人情感。因此,經過一系列加工之后的真實雖然有著我們所熟悉的生活真實的表象,但是其內里卻已有了不同的意蘊,可以說,這碗藥雖然是還留著湯,但卻已換了藥了。其次是“典型論”。恩格斯曾有論斷指出,“據我看來,現實主義的意思是,除細節的真實外,還要真實地再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2]作者這樣來解釋“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所謂典型環境,指的是“充分地體現了現實關系真實風貌的人物的生活環境。它包括以具體獨特的個別性反映出特定歷史時期社會現實關系總形勢的大環境;又包括由這種歷史環境形成的個人生活的具體環境。”[3]而所謂典型人物,指的是既具有一定的概括性和普遍性,又具有豐富多彩的個性以及獨特性、原創性、新穎性的人物形象。在傳統現實主義電影中,對于人物形象的塑造可以分為三種情況:其一,致力于典型人物的塑造;其二,側重描繪人物的命運;其三,勾勒故事中的人。盡管人物是一部作品的關鍵所在,但這并不代表可以忽略典型環境的描寫,在很多現實主義作品中,人物似乎更多的是作為一個“環境解說者”的身份出現,創作主體對于人物性格命運的刻畫,很大程度上也是為了表現典型環境對其所造成的影響。
當然,除了以上兩種創作方法外,在實踐中,主體必須追蹤現實的流動,其中包括對于歷史階段的客觀演繹與提煉,針對現實生活的即時反映,以及對某一時代的精神狀況的展示。另外,在審美性的把握上,創作主體在作品中必須有一定的思想深度,讓觀眾感知,而不是僅僅停留在追求感官、生理刺激的娛樂層面。還有,在現實主義作品中,主體的獨創性尤為重要,這種獨創性并不像類型片似的體現在語言、事件上,而是主體在思想、主題方面的創新性,同時,這樣的思想感情在作品中的表達是含蓄而又隱蔽的,以達到“潤物細無聲”的效果。
最后,現實主義電影美學怎樣才能讓大眾廣泛地接受?由于現實主義電影具有一定的思想深度,主體所表達的情感或許不如類型片一樣通俗易懂,從而導致了現實主義影片曲高和寡,為小眾所推崇而不為社會大眾所普遍接受。針對這個現象,在書中,作者提出了幾點解決方案。其一,培育現實主義電影的接受語境。由于個人的先天、后天條件的差異,社會發展程度的不同,導致了社會個體之間、群體之間存在著種種差異,也使得各群體文化接受程度的不同。因此,現實主義電影接受語境的培育,某種意義上需要一定的電影文化的形成。這一文化的形成,政府的作用是不可忽視的。政府對于電影的影響在“十七年電影”以及文革時期電影中可見一斑,因此,若要培育現實主義電影的接受語境,形成電影文化,則必須得到政府的提倡。另外,知識分子話語的嚴肅性以及普及型需要強化。同時,在中小學教育中,對于電影還需要更加的重視。其二,尋找現實主義電影合適的接受空間。由于拍攝成本的不同,影片便會有大中小之分,讓各種不同成本的影片找到自己的融資以及播映渠道,使得不同的影片“各得其所”,也是現實主義電影走向大眾化的不錯途徑。其三,在現實主義電影特別是中國的現實主義電影的對外傳播以及對內認同中,文化自信和文化自覺必須建立。這一點,可以說好萊塢電影是一個比較成功的例子。其四,必須重現現實主義電影的觀賞性。觀賞性,包括了思想性、藝術性、娛樂性。思想性與藝術性一直以來都是評判一部作品成功與否的標準,這里新加入的娛樂性,既包括一般意義之上的娛樂,也包括以大眾“喜聞樂見的形式”“寓教于樂”。
不管今后的中國電影如何發展,有一點我們可以明確,即“準備沿著現實主義的道路前進。”[4]這個預言是日本理論家巖崎昶于20世紀50年代在《電影的理論》一書中提出的,事實也證明了這個論斷。
[1]江曉雯.當代世界電影文化[M].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2004:41.
[2]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462.
[3]童慶炳.文學理論教程[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5:300.
[4]巖崎昶.電影的理論[M].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1982: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