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藥旅游的私人訂制

劉鵬

導游變導藥

本來是干旅游行業的，誰知誤入歧途，不經意間成了專門向老年人兜售藥品的團伙中的一員。

我以前在一家比較知名的國際旅行社打工，在分社的組團部一干就是八年，對旅游行業基本上了若指掌了。但可惜八年里我幾次都沒能升遷，只好跳槽。

我手中還有大量的旅游網絡資源，不愁找不到工作。但我一心只想升職，接觸了幾家之后，被一家醫藥公司開出的條件打動了。

“我們公司要組建一個旅游營銷部，你這樣的資歷，可以直接過來主持工作。打開局面后，第二年就可以當部門經理。”這家醫藥公司的負責人對我說。我一咬牙，干了。之前也聽說過醫藥公司組織老年人旅游，借機銷售藥品的事。以我的經驗，應該很容易弄懂。

上班后，我從別的旅行社挖過來三個助手，隨后，我和公司負責人長談了一輪。我當時提出，咱們醫藥公司和城市里所有的社區都有聯系，平時經常在社區舉辦檢查身體、講座之類的活動，掌握大量老年人的信息和聯系方式，完全可以像旅行社那樣舉辦收費的“夕陽紅”旅游，直接掛靠旅行社的原有線路，只要在中間穿插兩場講座即可。但負責人不同意，說我們要辦的，是讓老年人一分錢不花的出國游。

我一聽愣了，想了想說，現在去香港、韓國的線路，雙飛往返四日游最低可以做到1500元，但基本上沒幾個景點了，就是在不停地進購物店。要完全免費游覽，那實在有難度啊，恐怕光進購物店也不夠啊。

負責人說，總之這件事你想辦法，我們會從手中掌握的老年人信息里，挑選消費能力最強的配合你，你一定要做到“不花公司一分錢、免費讓老人出國游”。這是我主持工作的第一個任務，我無論如何也要干好。

免費出國游

其實這也并不是做不到，只要心夠黑。

經過一個多星期的線路聯絡、方案制定，我再找到負責人匯報——我這邊設計了一個“豪華游輪往返韓國精品八日游”。

我匯報說，現在去韓國的游輪游本身的成本就非常低，而出海后景色也有吸引力，到韓國住中低檔的賓館。實際在韓國待六天，平均每天進兩個購物店，土特產、鉆石珠寶、名包箱包各類齊全。其間有一站是參觀公司在韓國的制藥工廠，同時推銷咱們公司的藥品，另一站是韓國的醫學博士介紹韓國的養生風俗，也是推銷咱們公司藥品。

負責人面露難色，說咱們公司的工廠是在國內啊，韓國哪有廠？我說這個我已經聯系過，那邊的地接旅行社幫我在當地找了一個保健品生產廠家，這個廠家平時專門向外國游客銷售保健品，都是靠導游把游客領過去，所以很明白門道。我把我們這邊產品的包裝樣式、藥品樣式都傳過去了，他們說沒有問題，游客來了，他們現場做我們的片劑給游客看（用面粉做），如果產生了銷售利潤，給他們10%，同時他們也可以推銷自己的藥品。

負責人又問，那怎么找韓國的醫學博士？我說這更簡單，直接租借一位那個藥廠的銷售人員，穿上白大褂講，咱們公司的人站旁邊當翻譯，隨便說說。

負責人笑了，說小陳你很上路啊。我笑著說，領導，類似的事情都是旅游行業用爛的招數，但現在咱們針對老年人賣藥用這一套，估計能管用。根據我之前的經驗，這樣的團出去，進店費、老年人的購物提成、再加上咱們銷售藥的收入，基本上能把旅游的費用賺回來，但有一點，這其中有兩個賣珠寶和名表的店，賣的東西是A貨，也就是高仿品。我也不想這樣，但如果都賣真貨，賺不回來啊。

負責人說那沒問題，老頭老太太頭腦沒那么靈光，看不出來的，你辦吧。

人均兩萬七

我心里的算盤是這樣的——我提的這個方案，消費能力特別強的老年人才能承擔，否則達不到消費的金額，公司就會賠錢，但這就不怨我了。公司如果試兩次都賠錢，就會轉變方案，適當向老年人收一些費用，這樣一來，這條線路就不會那么爛了。

但隨后我才發現，我低估了很多東西。

首先我低估了醫藥銷售人員的能力。方案鋪開后，公司的銷售人員立刻開始聯系各個社區的工作人員，這些社區的人平時拿了醫藥公司很多好處，所以賣力地幫著尋找有經濟實力的老人，甚至以社區的名義向那些老頭老太太打包票。最后組的一個旅游團由70多名老人構成，資料上顯示，這些人都是退休金在5000元以上的，讓我著實吃驚不小。

其次，我低估了這些老年人的消費能力，低估了他們的沖動購買力。在制定完線路之后，我去探過一次路，包括考察景點、跟購物店簽分成協議、考察藥廠、確定講課會場、食宿等問題。我的感觸是，雖然旅游很容易讓人產生消費沖動，但老年人很難消費那么高金額。可等到第一個團出發后，我就頻頻接到“好消息”，等到第一個團回來，我們略加計算，竟然平均每位老人消費金額超過兩萬元！

這還不算藥品的銷售收入，平均每位老人對我們公司的護肝藥品、軟化血管藥品、養護心臟藥品的消費額，都接近7000元。這些平日里買菜都要精打細算的老人，出了國之后，像是抓住千載難逢的機會一樣大把消費。

這么算下來，我們一個團發出去，盈利接近9萬元！

我徹底崩潰了，負責人找到我，剛要表揚幾句，我就直接說，領導，不能這么干了。領導一愣，我接著說，本身醫藥行業做旅游就是為了宣傳，可現在看老年人有些過于激動消費，這么干很難長久的，我們完全可以把賣假貨的那兩個店撤掉，能保本就行。

負責人哈哈大笑，說難道有錢不賺？我說，凡事都有個度，如果消費這么大的金額，老人的子女知道了，肯定就會來找的。負責人說：小陳，看來你還是不懂這個行業啊，我們做免費旅游，老頭老太太自己在國外花錢和我們有什么關系？他們買到假貨，讓他們去打國際官司好了，哈哈。

我有些迷惘，隨后又發了幾次團，終于下定決心不干了。我是一個有資歷的旅游從業人，做低端旅游可以，但凡事要有底線，何必要醫藥行業坑騙老人們的渾水？何必為了一個虛名的部門經理職位，就坑人害人？

我果斷提出辭職，但后來我才知道，這家醫藥公司很快又找到一個和我資歷差不多的人，繼續開展旅游營銷。由于旅游部門對醫藥公司的旅游營銷，還沒有明確的監管方法，因此他們依舊在持續通過這一渠道獲利。我想提醒廣大老年朋友，不要輕易上當，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繪圖/王鐸

責編 /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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