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土石作景觀研究

作者簡介

萬敏，1964年生，江西景德鎮人，華中科技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景觀學系系主任、教授、博導、一級注冊建筑師、全國高等學校風景園林學科專業指導委員會委員。主持大小規劃設計項目截至目前共180多項，主要獲獎項目有東湖清河橋景觀設計、武漢東湖落雁園林建筑工程、宣恩縣彭家寨歷史文化名村保護規劃等。

所謂鄉土石作景觀，即是具有工程、工種、工藝性質的民間石作及其呈現出的形式、風格、審美愉悅等的景觀內涵，是鄉土石作與石景疊加的總和。參考狹義鄉土景觀的語境，意指利用民間歷史傳承的手工時代技藝建造而成的，具有規模生產、重復利用特征之石材構筑的石景的統稱。鄉土石作通常有以下幾個特點：

石材打制由于受制于民間加工能力與水平的影響而呈現出自然、粗放的特點；石作景觀承接人類石器時代，在人類文化遺產中屬最為古老的景觀類型，故而具有淵源久遠的特征；作為建筑材料的石材需要按一定規格重復生產、大量使用，故而具有規模化重復運用的特征；石作景觀之本體屬物質文化內涵，其加工工藝、匠師制度則屬非物質文化內涵，故而具有物質文化與非物質文化結合的特征；石材一般就地取材，其加工匠師亦來自地方，故而具有地域性特征。

為了更好的掌握與運用鄉土石作景觀，我們選擇黔中地區的青巖古鎮、鎮山村和天龍屯堡進行了實地調研；并對其鄉土石作景觀的砌筑方式、面材組織、加工工藝、形式與布局進行了分析總結。

小尺度不規則的面材組織方式

石作鋪地主要運用于道路與入戶空間中，其石材面料的尺寸大小存在著與道路等級相匹配的規律。即村寨主路與重要場所運用的塊面尺寸較大，約為1000x300mm；次要街巷道運用的塊面尺寸較小，平均為500x200mm。其面材組織方式大致可分為以下3種 ，在鋪面上，有規整式、自然式、混合式等；在墻體上，有一段復合式、兩段層疊式、三段間隔式等。

1鋪面 Pavement

1）規整式 Regular Style

一般用于村鎮主路。主要選用900x300mm左右大而規整的長石板或1000mm見方的方板，采取橫向交錯、縱向交錯、縱橫相間的方式進行鋪砌；故而外觀規整有序，適合于大人流量的公共場所。

2）自然式 Natural Style

一般用于次級村鎮道路。主要采用250mm左右塊徑的雜料碎拼鋪砌，塊石之間的縫隙一般為10～20mm左右，用黏土填實。其石料選用隨機，組織形式自由。

3）混合式 Mixed Style

一般用于村鎮中的次要道路或入戶小道上。采用大與小、整與碎的對比方式進行鋪砌。尺寸為500x300mm左右的規整板材位居中間，250mm左右塊徑的不規則石材則填充兩邊；另外還有采用500～600x200～800mm左右大而整的石材位居中間，50mm左右塊徑的小碎石材填充兩邊的方式；形成符合步行規律，主次分明而又豐富多樣的景觀效果。

2 墻體 Wall

1）一段復合式 One-section composite pattern

主要用于堡坎和防御性墻體。因其需有較強的承重性和穩固性，堡坎一般采用600x300mm左右的大條石作主材，600x70mm左右的細條石夾砌其間；防御性墻體則采用500x400mm左右大石塊與400x50mm左右細條石間隔壘砌的方式。面材組織層層疊壓錯縫，規整、秩序又富有變化。

2）兩段層疊式 Two-section laminated pattern

多見于分戶圍墻，其下段一般采用500x50mm左右的細條石層層疊壓錯縫，而上段以小于100mm塊徑的石礫為主，拼接的比較隨意、自然。兩段之間由小片石銜接，形成一種由大到小、由整到碎的過渡。

3）三段間隔式 Three-section compartmental pattern

主要用于高大圍墻或建筑外墻，其組織形式及效果較前者更為豐富。筆者見過兩例：

其一是上、下段采用同樣的500x40mm左右的細條石砌筑，中段改變為800x300mm左右的粗條石錯縫壘砌；其二是下段采用500x200mm左右的長條石與500x400mm左右的方石相間雜的復合式拼砌，中段則選用400x150mm左右細條石，上段變為100mm左右塊徑的小石礫來壘砌。

手工特點的粗放式塊材肌理

傳統手工加工與現代機械加工的石材在平整度、規格尺寸、質感肌理上是完全不同的。手工塊材的大小與質感受工具及工序的限制，打鑿出的效果有自然、粗獷、淳樸而又具豐富的地域特征。黔中地區的鄉土石作景觀其取材、加工有以下3種形式。

1）粗度加工 Rough processing

一般采用荒料直接截取的方式獲得板材或塊材，受加工工具和加工方式的影響，該類板塊材一般保持一個面的粗平整，其余各面僅做去棱處理。既使是板塊材的主面也留有凸凹不平的剁印，即每100m㎡約有3～4處鑿痕。該類石材多與其它塊材搭配使用，用于主路面。

2）中度加工 Further processing

在上述粗度加工基礎上用剁斧進一步平整主面，并大致形成一定規格的外觀。其表面呈較為粗糙的剁斧肌理，但整體更具一定平整度。該類石材多在主路上使用，形成簡約而又大氣的景觀氛圍。

3）精度加工 Intensive processing

在粗度或中度加工的基礎上進一步對平整度及表面紋理進行加工處理，有些甚至做粗磨拋光。精細加工的方法還有主面作繩紋或麻點剁斧處理，形成整齊有序的肌理。該種面料主要用于較為重要的公共場所如祠堂、商業街鋪地中。

符合結構規律的塊材適配式砌筑方法

黔中鄉土石作景觀還呈現出符合磚石結構規律的一些特點。在案例考察中有下列5種砌筑方式的表現。

1）下大上小的砌體組織方式

墻體下段使用尺寸較大的石材，上段采用較小、較碎的石材以保持結構穩定。

2）金角銀邊的處理方式

該手法多用于墻頭、墻角、門洞、窗口等石作部位。即在上述部位的轉角用規整塊石加強，以達到強調、塑形、收口的目的。

3）錯縫搭接的組織方式

錯縫與搭接是黔中地區鄉土石作遵循的重要規律。在墻體砌筑時，上、下塊的搭接一般為砌塊長度的1/4到1/2；墻角處更用整石縱橫交錯以保證相互拉結牢固。

4）面整內雜的組織方式

墻體外表一般采用較整石塊砌筑，碎石則填充其間，為保證墻體穩定還采用一些丁型條石砌筑。

5）整石與片巖相間的組織方式

該種砌法具有一定的結構穩定性，同時還能節省價值較高的整石的使用量，故而在黔中地區的農宅墻體中經常見到

就地取材、量力而行的石材利用方面

黔中地區的鄉土石作景觀強調就地取材，選擇打制塊材的大小則是以人為本、量力而行的。

1）符合人力搬運的塊材尺度

當地村寨的建設石材一般都在1000x400x300左右，按當地頁巖密度2.5～2.6kg/m3，其重量約300kg，通常四位成年男子就能搬動；而大多石材僅按1～2人扛動的標準確定大小。因此，石材開采的取料是符合人工搬運條件下的人力行為特征的。

2）符合地質地貌特點的塊材形態

由于當地屬于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其層巖的肌理特征明顯；村寨中石料的形態及砌筑也表現出與當地山石環境相同的層巖感。

3）與地理環境統一的砌體顏色

當地村寨建筑與景觀的石料砌體是就近取材的，其色澤與當地環境高度統一，故而建成的建筑與景觀有如在自然環境上生長出來一般。

粗放的塑形與精心的設置

在黔中地區的村寨中，隨處可見一些看上去似乎隨意，卻又是經過精心設置的景觀小品，它們自然、粗獷、淳樸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筆者收集它們并歸納梳理出以下5類。

1）豐富而又粗放的休閑設施

村寨中很多家戶門口都設置有由石塊和石板搭建而成的坐凳，其形制取材自然、稍加雕琢；放置的位置也是根據當地人的習慣和生活喜好來布置的；同時石頭本身自然、拙樸的天然特性喚起了一種貼近田園生活的美感。

2）自然而又穩固的防護設施

村寨河邊常設置有起安全防護作用的石欄。這類石欄除了防護還可兼做休憩板凳。另外，在堡坎落差處也常放置一些自然石塊，達到警醒與防護的目的。護欄石普遍打制粗放、結構穩固。

3）精心而又巧妙的市政設施

村寨中的排水口、下水道、消防水池等市政設施皆用石材構筑，形制精巧實用。如在外墻排水口處設置的防止流水濺灑路人的石護擋；路面上以“錢”喻“泉”的石質排水口處理；還有防止人掉入的下水道口圍護以及整石打鑿的消防水缸等。

4）隨宜而又自然的石景組織

在村寨的街道與庭院中，還可見一些粗放而又自然的石景，其擺放與排列都在相應空間中恰到好處。這應是中國園林掇山與置石的原型

5）怡人而又質樸的綠化種植

結合村寨空間或庭院空間之體宜一般會點綴一些綠化種植，如臺坎上的盆栽、種有苗木的鄉土石作景觀造作法護砌的樹池、石砌墻頭倒伏的野草等。

鄉土石作景觀源自人類石器時代，是人類文明發展歷程中淵源最為久遠的一種景觀類型。本文以具有典型性山石人居環境的案例剖析，其意義還可拓展至環境類似、文化相仿的川、渝、滇、黔、桂北、湘西、鄂西北等省市地區。在這些地區，鄉土石作景觀是無處不在，觸目可及的；而其表現出的粗放、拙樸、原真與完整又與通識體系中的官式石作完全不同。鄉土石作景觀成為賦予該地人居環境特色的重要因子！故而特將調研報告整理成文，以覓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