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窗玻璃觀察一只蒼蠅（外四首）

這只驕傲的蟲子，細菌的祖國

與我們寄居的時空貌離神合

丑得坦坦蕩蕩，臟得威風凜凜

善惡之靈都對它無可奈何

玉蘭花開

你伸出的蘭花指帶著夢的清香

靜候有心人為你落淚，喜悅的海洋

翻滾在他一生的幽暗隧道里

像兩盞車燈，突然因你而亮

坐在溪水邊

天空里有個聲音

叫我坐著一動不動

看不見的人拿出畫筆

為山水畫添上了一個寂寞的人

溪水視我為無物

一心一意匆匆地流

遠方有他們盛大的派對

藍鯨和白鯊已經穿好禮服

蓬萊閣

我在一個夢里飛身蓬萊閣

依稀是故地，我的葫蘆已經化為礁石

我的劍斷成凌亂的沙礫

我的鐵拐遺落大海，海面細浪低語

我的寶扇，只從遠方喚來一陣聾啞的風

一切不復往常，我確信生非其時

凜冽的簫聲忽然從云端破空而來

陽光羞怯地躲進黑夜

月光中我看見一群傳言已故的人

衣擺飄飄端坐于海浪之上

每一副身體都刻著我的名字

這種奇妙的風景令我不安

在奔逃的瞬間我被加入游仙之列

現在我可以近觀每一個我的面目

密密麻麻的往事毛孔一般嵌入我們的臉

負債的感情發出幽藍的光

傲慢的青春，濃縮成一縷尖銳的胡茬

奪目的禿額播放晚九朝五的電影

高聳的鼻梁上，安放著我的虛無

一雙白凈的臉頰鐫刻我每天的絕望

有人開口說話，叨嘮某人的志存高遠

有人嘴唇緊抿，仿佛有一個齷齪的秘密

正試圖鉆出那躁動的咽喉

三十年光陰，我的模樣紛繁如斯

迄今最宏偉的事業就是肢解自己

簫聲忽然又起，每一個我都擠入我的體內

我沒有下沉，仿佛重力改變方向

讓我長出看不見的翅膀

我確信我飛了起來，仿佛我們托舉我的魂魄

讓我比鴻毛還輕，飛了起來

我還想跟人間說一聲再見

塵世已經不見，我們只有一個我

飄在一片不是塵世的世界里

我看不見花草，看不見群山和村莊

也沒有河流，所以沒有浪漫

也沒有男女，所以沒有愛情

沒有你沒有他所以沒有爭斗

沒有生沒有死所以沒有恐懼

什么都沒有，所以什么都有

只要我愿意，隨手一指就是一處天堂

命名的權杖任由我驅使

連孤獨也被我戴上燦爛的冠冕

孤獨于是變成了太陽

現在我終于理解了陽光的羞怯

那是一種大愛無疆的慵懶

理解了月亮是不存在的，它只是憂傷的幻想

而黑夜，只是月亮不存在的伴侶

理解了夢，它才是誠實的長者

理解了我，理解了我們中的每一位

那么難堪地活著只因為誤解了死亡

滿覺隴路農家茶莊與詩人谷雨喝茶

一杯龍井

山被洗得翠綠

我們談論的竹林七賢垂涎欲滴

他們生不逢時

不能與我們為伍

放眼望去

盛世江山鶯鶯燕燕

再隆重的災難也是小菜一碟

多平靜的時光

西湖孕育的群山

群山上的茶園

茶園里的新茶

這春天待嫁的小女兒

盡在我們眼里

眉間的兩道豎紋

兩柄歲月的匕首

也變得溫柔

相識這么多年

我們都胖了

祖國的營養已經過剩

我們不得不

收縮鼓起的腹部

以襯托心胸的海拔

多少老友隱身不見

多少青春舍身成仁

多少夢想如流星劃過

多少豪言如螢光一閃

我們幾乎保存完好

有如出土的玉器

渾身散發純凈的光澤

不吐一行詩句

詩依然在血管里翻騰

那些故去的書生

從盛唐和大宋飄然而至

攜帶李白和蘇軾的酒杯

邀我們一同仙游

去古代的山水吟詩作賦

我們不屑一顧

百年之后再說吧前輩

品一口清茶

看一看遠方

即將落山的太陽

倔強地照亮萬物

作者簡介：阿斐，男，原名李輝斐，1980年生于江西都昌，著有詩集《青年虛無者之死》、《最偉大的詩》，隨筆集《善神與惡靈之斗》，小說《跑步進入中年》，編劇電影《回到原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