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新,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油畫學會會員,新疆美術教育研究會會員,新疆美術家協會理事,新疆美術家協會油畫藝術委員會副主任,《新疆美術》油畫專刊執行編輯,新疆師范大學美術學院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繪畫系主任。
劉建新是新疆師范大學教授,也是當代知名油畫家。劉建新油畫作品展現的內容有邊疆的自然風物、風土人情和維吾爾人形象。由景及人,他在寫實的基礎上造境,不僅展示了維吾爾人民的生活和憂郁的氣質,達到了“氣韻生動”的藝術境界,生動地傳達出這個表面熱情樂觀骨子里憂郁的民族靈魂深處的精神特質;而且將一切賦予一種浪漫情懷,營造了一個充滿詩情的藝術境界,也即尼采所宣揚的抒發生命本能沖動的“夢境”。這種境界的營造才是他作品獲得廣泛認可,得到高度贊譽的根本所在。他的油畫作品唱響了邊疆人民歲月如詩的沉甸甸的贊歌,為我們了解邊疆、走入維吾爾人民的精神世界架起了一座藝術的橋梁。
油畫藝術來自西方,用油彩著色,凸顯物體、人物的明暗關系、立體感,追求個人的藝術理想,能較為客觀地再現社會生活。雖然劉建新教授學習的是西方學院派正規的油畫訓練,但他浸染于幾千年中國文化的積淀中,這種文化積淀已經滲入到他的骨髓中。在潛移默化中,他的油畫作品不可避免地打上了中國文化的烙印。中國傳統文化講究天人合一,中國傳統藝術追求情景交融的審美意境,強調藝術的美在于傳達出主體的情志意趣,營造一種意在言外的境界。這樣,劉建新的油畫作品既有著西方油畫扎實的技法和形式美的因素,又有著中國文化的藝術追求和審美趣味。于是,他的畫作兼有西方油畫的形式外殼和中國文化的深厚底蘊,既寫實又傳神,在西方油畫和中國水墨畫之間游走,在“似與不似”之間,熔鑄著畫家對邊疆火一般的熾熱之情和浪漫情懷,呈現出一種魅力獨具的藝術境界。這種藝術境界姑且命名為“西域風”。我對其中呈現的氣象感觸頗深,認為這種氣象整體具有以下三方面的特點。
一、深入生活,歌唱生命
劉建新生在新疆,長在新疆,新疆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牽動著他的心神,新疆永遠是他心靈的故鄉。他以一顆熾熱的心靈去看待自然界的風物,觀察身邊的人和事,感悟生活中的喜與憂,并用如椽的巨筆描繪出這片神秘的土地。雖然是油畫,他的畫作卻滿含中國文化的底蘊,既有著西方傳統繪畫藝術的寫實與再現,又講究傳神寫照,力求刻畫出人物的精神世界和民族品性。可以說,維吾爾人民生活的自然環境、居所以及他們的習俗、人際交往、娛樂生活等在畫作中都能得到集中的展現。
他的作品在自然環境方面,能凸顯塞外蒼茫、粗獷的自然風光,形成他雄渾蒼勁的藝術風格。雪是邊疆常見的自然現象,也是歷來文人墨客筆下抒情的對象。詩人常用“銀裝素裹”、“白雪皚皚”來描述雪的潔白無瑕。毛主席在《沁園春·雪》中這樣描寫雪景:“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望長城內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在劉建新的畫筆下,不僅繪出了北方雪景的蒼茫,且表現了雪中卻是蘊含著生機與希望。《北疆初雪》系列作品中,白色雪的周圍總有一些赭色、紫色的喬木、黑色的雪松或橙色的灌木,和藍色的天進行烘托對比,在這些暖色植物的映襯下,雪于是便顯得生機勃發、興味盎然了。提起新疆,人們的第一印象便是茫茫的戈壁灘和一望無際的沙漠。實際上,在新疆,有人居住的地方就有水,這里絕不缺水。有水的地方,就有綠洲。綠洲是在大片沙漠和戈壁灘之中,由雪山上融化的雪水灌溉出的生命地帶。劉建新的作品很少直接畫駱駝、沙漠,畫的更多的是綠洲。《古道綠蔭》雖然沒有畫樹木,卻以赭色和灰黑色著色表現斑駁的樹影,以一群樹下歇涼坐成“一”字形,頭戴白巾、身著裙裝的維吾爾婦女,來展現綠洲植被給炎熱的夏季帶來的一絲清涼。這樣,既展現了塞外人們的生活,又有很大的審美空間。《泉》是畫家在1996年前往南疆寫生時創作的一幅作品,畫的是于田農家澇壩的一角。畫家選取水中的綠樹為主體,當時南疆的澇壩和池塘的水有著多方面的用途,畫中綠樹的倒影顯示了春天的到來,寓示著水是沙漠的生命之源,其構思非常有特色,作品選取水中樹木的倒影,用水中樹木繁茂的枝葉來表現水之于生命的重要性,這樣的奇思妙想令人回味無窮。
胡楊是新疆很獨特的一種樹木,被譽為“神木”,據說它能“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是荒漠沙地唯一能成林的樹種。于是,胡楊成為邊疆的代言,人們心目中戈壁精神的象征。在劉建新的畫作中胡楊也是經常出現的一種意象。《暖冬》中赭紅的胡楊在紛紛揚揚飛舞的雪花映襯下顯得格外精神;《胡楊》中沒有畫金燦燦的胡楊林景象,而是選擇夏日綠色滿枝、生機盎然的胡楊林,并通過直伸入云霄的虬枝展現其生命力,配以沙土上矮小的、稀稀落落的灌木叢進行對比,使人們對胡楊的生命力印象十分深刻。《風中的胡楊》系列作品一共七幅之多,其中第一幅胡楊只有滿眼的虬枝,用黃、橙和綠交融的色塊來簡潔地表示葉子。第七幅與此類似,用似云似霧的光圈隱去葉子,我們只能看見光圈外蒼勁有力的虬枝傲然挺立。第六幅筆法簡潔到了極致,在一段胡楊的虬枝貫穿畫布的畫面中,色彩只有黑白兩色,濃黑畫虬枝,淡墨畫枝葉,其余是留白。在這極簡的筆法中,吸引眼簾的即為濃黑的蒼勁有力的虬枝,胡楊的生命力在最大程度上得以張揚。第五幅選取秋日湖邊的兩顆胡楊入畫,在金燦燦的葉子背后是深紫色的遠山和淡紫色的霞光,在兩種紫色的烘托下,一切顯得朦朧而富有意境。在這七幅胡楊系列作品中,第二幅畫是最富有內蘊的。畫面展現的是月圓之夜朦朧月光映照下沙土上兩三株蒼勁未見葉子的胡楊和兩三株死而不倒的殘枝。這個畫面不禁讓我們一下子聯想到埋葬樓蘭美女的小河墓地旁的那些斷枝殘根的胡楊木,這種身上有著幾千年歷史塵埃樹種,向人們傳達著生命不屈的頑強精神。借景抒情是作者表現自然景物的一種方式,樹即是景,樹更是人。王國維說:“一切景語皆情語”,他點出了中國傳統繪畫的精粹。通過這些作品,我們感受到了歷史的煙塵,生命的吶喊和頑強不屈的生命力量,成為新疆風物的典型代表,更是新疆人文精神力量的化身。
畫家作品中自然景觀的描繪展示了新疆獨特的地理環境,這并非畫作著力展現的重點,畫家的筆觸更是深入現實世界人的生活、情感,細致入微地展現人們衣食住行多方面的生活畫面。《喀什景觀》系列作品中,畫家立足于民居,以此為題材在表現高臺民居的畫面中將個人的主觀意識和對藝術的處理把握得游刃有余。土陶是維吾爾人的傳統工藝,土陶制品是維吾爾人民日常生活中常見的生活用具。《土陶》系列用靜物寫生的形式展示了維吾爾人日常使用的形態各異的陶罐,這些陶罐從形制上看,具有新疆鮮明的地方特色,其形狀的夸張組合與構圖體現了畫家強烈的當代藝術觀念.在維吾爾人的生活中,它們充當著重要的角色,維吾爾人用陶罐來盛放食物,在貴客臨門和節假日之時用來招待客人。《甜蜜的季節》表現的就是這種場景。親朋好友圍坐一起,矮幾上擺放著形態各異的陶罐,盛放著葡萄、西瓜、石榴,香梨等新疆所有的水果,作品從中顯示了新疆瓜果之鄉的特質,同時也展示了維吾爾人民熱情好客、豪爽仗義的性情。每個不同人物內心世界和精神性格刻畫,由樸素的造型表現出來,充滿了繪畫的意味。
新疆大片沙漠中,有雪水滋潤的綠洲,也有青山下崎嶇不平適合放牧的草場,因而維吾爾人民過著亦農亦牧的生活。田園牧歌式的生活和“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農耕生活是作品要展示的內容,畫家選取了很多細致入微的生活畫面。《草垛》、《歲月》之三表現農耕生活,《春》《初春》等作品表現放牧生活。其中《初春》淡粉色的天空,野花點綴綠草如茵的草原,兩個維吾爾婦女在喂牛。用筆極其簡潔,兩個婦女的臉部細節都略去,牛群的身影也用虛墨勾勒一下。作品要展現的是維吾爾婦女勤勞的品質,她們雖然面目不清,但身姿十分健美,一個彎腰喂牛,一個剛擠好牛奶,略彎著身子,提桶離開。這樣,這幅畫重點突出,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飲茶在維吾爾人您民的飲食文化中占據著重要的地位。每當貴客臨門,好客淳樸的維吾爾人除了在方幾上擺滿瓜果、干果之外,還會奉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香茶招待客人。維吾爾人飲的茶喜歡加糖,加花瓣,味道比中原漢族所飲用的茶更香甜,更濃郁。畫家獨具慧眼敏銳地發現了這一點,并在畫作中表現出來了。《甜茶》系列畫的是一群維吾爾人們喝茶的情景,他們有的大口豪飲,有的小口啜飲,有的端碗,有的拿糖,背景為紅色的晚霞,著力表現了人們不同的面部表情,雖然每個人喝茶時的表情不盡相同,但癡迷享受這一刻的神情是一樣的。基本上每一幅畫作中,畫家都有意識地在茶具旁畫上一盤方塊糖,不僅顯示出維吾爾人甜茶文化區別于中原漢族綠茶文化,更重要的是畫家特意以此來展現維吾爾人民甜蜜的現代生活,小小的一塊方糖傳遞著他們對生活的熱情和對未來的向往。方糖是來自現代生活的甜蜜回憶,在畫家的筆下,成為維吾爾人民熱愛生活,熱愛生命,憧憬未來的象征。《幸福時光》畫的是身著西裝的現代男青年,在巴扎趕集回家的路上推著一輛裝載實物的自行車前行。畫作以極其簡潔的筆觸勾勒了光禿禿的枝椏和落雪下的樹木作為背景,人臉也隱藏在簡潔的背影中。雖然男青年的面貌隱去,但我們還是能從他戴的帽子和膚色等細節辨別其為維吾爾男青年。畫作之所以命名為“幸福時光”,其含義是耐人尋味的。比起牛車、小毛驢這樣落后的運輸工具,自行車便成了維吾爾人民傳遞現代生活,詮釋幸福的一種信息。
劉建新的油畫作品,給我們展現了一幅幅維吾爾人民日常生活的風俗畫卷,他把當代現實生活和他心中向往與理想的藝術畫面完美地組合在一起。他以點概面地選擇了極具邊疆特色的自然景觀、邊疆風物和生活畫面,深入生活,入木三分地對邊疆的生活進行了集中的展示。其中由于蘊含著他熾熱的情感,因而作品寫實中有著浪漫情懷,許多抽象的因素運用得合情合理。現實中又有著對未來生活的憧憬,顯得深刻而又鮮活,精到而又感人。他的油畫作品唱響了邊疆人們歲月如詩的沉甸甸的贊歌,從雪山、綠洲到胡楊、青松;從瓜果、甜茶到民居、田園牧歌式的生活畫面,使我們從中不僅了解到新疆的自然景觀和風土人情,窺探到維吾爾人民火一樣甜蜜幸福的日常生活,而且更為重要的是從中感受到了在這些作品的背面畫家對生活和藝術無限超越的精神所在,從而啟迪了人們深深思索人生的真諦和生命的意義。在劉建新一幅幅風格雄渾蒼勁,渾然天成的生活畫卷中,能讓我們在質樸深入的精神層面的刻畫中找尋到久違了的純真。
二、寫實兼寫神,形神兼備
寫實與再現是西方傳統繪畫藝術所追求的最高境界。傳神則是中國古典美學范疇,強調傳達出人物的精神世界。“以形寫神”是東晉畫家顧愷之提出的觀點。顧愷之認為人物畫的關鍵在于抓住人物典型的外貌形態及生活環境傳達出人物的內在精神。劉建新的油畫作品正是將中西方繪畫的藝術追求融合在一起。在他的作品中集中展現了一幅幅邊疆的風俗畫卷,他畫雪山、胡楊、草原、民居、巴扎,這些景物是維吾爾人民生活的典型環境,是為表現他們性格品性、情感內容服務的。他不僅將人物設置在典型的自然環境和社會背景下,更為直接地從人物神情、衣著、面貌、形體中展現維吾爾人民的精神品格。
劉建新的作品有濃墨重彩、細膩描繪的人物肖像畫,比如《阿依古麗》、《喀什老人》。畫家除了展現維吾爾人典型的外形特點之外,還有意識地將臉部做一些變形化的藝術處理,令人印象深刻。赭黑的膚色、濃黑的眉峰、高高的顴骨、挺直的鼻梁、深邃的眼眸、立體化的五官,再加上頭上戴的小花帽、裹頭的圍巾、長長的袍子這樣的民族服飾,就構成一幅幅維吾爾人民外形的特寫鏡頭。《春天里的記憶》兩幅畫作中的女子畫得猶似男子,色彩很明媚,畫風很有現代畫派的印記。畫家將人物進行適當地夸張和變形,是為了凸顯這個民族的個性色彩。還有構圖精妙、著色細膩的人物群像畫。《祥云》畫著一群巴扎后閑話家常的老者群像。他們四人一組,圍成兩個話題中心,分割了畫面,他們戴著小方帽,有著雪白的胡須,紅黑的臉膛,或坐或立,或說或笑,洋溢著一股輕松愉快的氛圍,在灰白色云彩的映襯下,顯得越發祥和而溫暖。《雪路》中著力描繪了一位在漫漫崎嶇雪路上前行的老婦人,她低垂頭顱,因風雪而瞇眼的雙眸,拉直的唇線,都寫滿其堅韌與頑強,令人感動和鼓舞。人物與車和小毛驢之間的動態和神情表現得非常完美。雪路上留下的痕跡增強了藝術的表現力。而《等待》系列作品。畫面表現出更多的是簡潔寫意和形式上的追求。人物在畫面上安排與形式感的需要有機的結合,大面積的留白,拓展了人們想象的空間。手法的單純,讓畫面多了幾份新穎的處理和完美。
西方油畫強調寫實,因為西方人注重科學精神,要求繪畫作品能通過逼真的模仿傳達出事物的本質。而中國文化強調天人合一,中國畫更注重人物的精神世界的傳達。“氣韻生動”是繪畫藝術的最高境界,要求以生動的形象充分表現人物的內在精神。我們在劉建新的作品中看到了這股蘊含宇宙生氣、傳達人物心靈的靈動之氣,力求用筆墨展現出一個民族的靈魂深處的性格特質和人生態度。
關于維吾爾民族有著怎樣的精神世界,外人看到的是表面,是他們熱情好客,樂觀積極。只有和他們一起生活過、共同分擔過人生歡喜與憂愁的人,才能真正走進他們的世界。為人所熟知的,“用木卡姆為他送行”的已故新疆藝術研究所所長周吉算一個,還有一個就是當代著名作家王蒙。他在伊犁地區生活過一段時間后,對伊犁民歌《黑黑的眼睛》有著深深的癡迷。他在散文《新疆的歌》中寫道:“在伊寧市家中,常常有機會深夜聽到《黑黑的眼睛》的歌聲。是醉漢嗎?是夜歸的旅人?是星夜趕路的馬車夫?他們都唱得那么深情。在寂寥而寒冷的深夜,他們用歌聲傳達著對那個永遠長著‘黑黑的眼睛的美麗姑娘的愛情,傳達著他們浪漫的夢。生活是沉重的,有時候是荒蕪的,然而他們的歌聲是熱烈的,是越發動情的。”王蒙認為這首民歌表現了整個維吾爾民族的性格,這個民族的性格就是憂郁,并深入分析了憂郁的原因:“你為什么那么憂郁?由于干旱的戈壁沙漠嗎?你的綠洲滋潤著心田。由于道路遙遠音信難傳嗎?你的好馬和你的耐性使你們的交往并不困難。由于得不到心上人的呼應、得不到知音?你的歌、你的舞、你的飲酒又是那樣地酣暢淋漓!而你的幽默更是超凡入圣。”從王蒙對伊犁民歌的分析來看,他道出了維吾爾民族靈魂深處的精神實質。
看過劉建新油畫作品的人,就會知道畫家也是王蒙這樣能夠走入維吾爾人民精神世界的的人。正如王蒙所分析的那樣,這個民族表面上熱情爽朗、天性樂觀,但骨子里卻很憂郁,這股憂郁之情也許是惡劣的自然環境、抑或是落后的經濟條件,也許源自他們對苦難最為深沉的感悟,還是來自宗教的虔誠,總之,他們的生命之火燃燒得尤為熾熱而深沉。在劉建新的油畫中我們就能強烈感受到這股生命之火。在《風》這幅畫作中,作者以天空為主要展現的空間,描述了一家人趕巴扎之后晚歸畫面。在晚霞的映照下,女孩臉上洋溢著意猶未盡的向往之情,老婦人身上有種壓力,全身充滿了一種疲憊,因為紫色的霞光,而給一切打上了夢幻與希望的光芒。飄動的黃色紗巾,為這幅畫面帶來了靈動與生機,同時也帶來一抹亮色,一掃人物形象的灰色印象。在霞光與紗巾的映照下,生活的壓力與生命的沉重便得到了消解與釋放。整幅畫面因為天空占據了構圖的大部分空間,人們的視野便需要抬高,因而畫面中的人物便獲得了一種因仰視而產生的崇高和莊嚴的美感。畫作通過視角的轉換將維吾爾人民生活中厚重深沉的生命力量揭示得淋漓盡致,同時通過霞光與紗巾,給這凝重的生命添加了靈動的生機與些微的希望,如此構圖與著色,畫面便將維吾爾民族生活的艱辛及其天性樂觀,苦中作樂的性格特質展示出來了。藝術的形式感、視覺的沖擊力在此得到了充分的展示。
劉建新的繪畫,最為重要的是對人物形象的表現。景物的描繪、風俗畫卷的展示都是為了要展現維吾爾人民真實的現實生活和精神世界。他的作品從剪影、肖像特寫到人物群像,都力求通過典型的外在形貌、穿著打扮、面部表情表現出這個民族的精神世界。并且運用一定的技法、形式美的要素、特意的潤色與造型,使他的作品達到了“氣韻生動”的藝術境界,能夠生動地傳達出這個民族靈魂深處的精神特質,讓我們能夠跟隨畫家的視野走進維吾爾民族的精神世界。
三、構型造景,詩化意境
王國維曾引用古詩詞談到治學的三個境界:第一境界是“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第二境界是“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第三境界是“眾里尋他千百度,回頭驀見,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
這三種境界也是劉建新教授從事繪畫藝術所追求的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他立志學畫的開始,站在高處,俯瞰萬物,不摻雜一絲一毫的功利心思,以此去關照萬物,萬物皆可入我畫中;第二階段是他長期堅持學習的過程,他先后在西安美術學院和北京中央美院進行長達七年之久,持之以恒地學習西方的繪畫技法,執著的藝術追求,不因外物而改變,不斷打磨著自身的藝術風格;第三階段是頓悟時期,經過西方化的嚴格訓練,在年歲漸長之后,自然而然地將視野回歸到身邊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以一顆鮮活的內心去感知生活,突然發現,美就在身邊,在咫尺之間,觸手可得,因而將自身對色彩的感知,形體的建構和畫面的重組中,加入對日常生活的感悟,潛心營造一種中國化的油畫意境。
用王國維治學三階段來描述劉建新的藝術追求和思想的境界可謂恰如其分。這樣,對劉建新教授的油畫風格大體上我們可以勾勒出一條蛻變的軌跡,先是學習西方油畫時嚴格地寫實造型,繼而吸納中國繪畫的有機元素轉向傳神,最后達到輕松自如、隨心所欲地將自身對生活的感悟熔鑄在作品中的寫心。從寫實、傳神到寫心的這個演變,經過了很長時間,伴隨著他閱歷的增長、感悟的加深以及藝術技法的打磨。他對作品的品味把握,對自然的認識理解,以及對維吾爾人民的生活描繪,在上升到藝術的轉換時總是充滿了詩情畫意。在他的作品中通過主觀的著色、畫面的營構,營造了一個理想化的溫情脈脈的藝術世界。
現代美學的前驅、德國詩人哲學家尼采認為,繪畫所代表的造型藝術所傳達的藝術境界能展現生命本能沖動,是現實世界的一種美麗的假象,他把繪畫營造的藝術境界稱之為“夢境”,由古希臘之神“阿波羅”主宰。他在《悲劇的誕生》中說:“阿波羅,就字源來說,意即‘燦爛的神,乃是光明之神,掌管我們內心幻象世界的美麗假象。這是更高的真理,是與不可捉摸的日常生活截然不同的美滿境界,是對自然在睡夢中治病救人的作用的深刻認識同時也就是預言能力乃至一切藝術的象征,由于這點,生活才有意義,才值得留戀。” 尼采哲學的基石是生命意志,在尼采這里,生命是一種沖動,一種創造力和自我發現。他認為,繪畫這樣的造型藝術所營造的“夢境”因其能展示生命的本來沖動,能“在夢中體會到深深的歡欣和愉快”,因而這種“夢境”比現實生活本身所蘊含的真理更高,這才是生活的意義和價值所在。我們欣賞劉建新油畫作品時,就能看到尼采所說的這種寄托畫家希望和愿望的“夢境”。在《刀郎舞》中,作者選擇畫滿牡丹花的中國紅為背景,地面鋪著咖底白色三角圖案的維吾爾傳統地毯,在這樣的空間中有四個人物圍成圈跳著人們喜聞樂見的傳統刀郎舞。他們有的身著傳統扎染工藝織成的愛斯萊絲綢裙,有的戴著白色的頭巾,有的穿著黑色的馬甲和黃色的裙子,表情火熱,動作舒展,非常典型地概括了維吾爾人民的娛樂生活。值得注意的是,畫家有意將背景色畫成一片火紅的亮色,其寓意是深遠的,意即生活是艱苦的,而希望是永存的。
詩情畫意的藝術意境是藝術家特意營造出來的,他把自然界的景物進行適當的變形與加工是有很深寓意的。比如在作品 《永遠的克孜爾》中樹木是黑白色,洞窟是橘黃色的,天和水是紫色的,雖然違反了寫實的原則,卻遵循的是個性與風格的需要,給畫面灰色的基調打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服從了美學的原則,為我們帶來了豐富的視覺享受。因為蘊含著畫家對生活的憧憬和美好愿望,因此一切景物打上了夢幻的色彩,比現實的景物更加具有內涵,顯得生機盎然而富有意趣。《秋韻》這部作品潑墨如水,畫面上色彩縱橫交織,黃色、赭色、橙色、紅色、紫色,交織成一幅明媚、燦爛的秋天景色。在《北疆初雪》之三這幅畫作中,紫色是滲透在其他景物之中的,滲入在雪山的邊緣、冰封的河流之下、黑色的樹木之間,營造了一種夢幻而奇妙的藝術境界。色彩的特意改變,形狀的有意變形是為意境的營造服務的。《暖冬》突出一個“暖”字,“暖冬”本身就是一種幻鏡和希望的展現,它將雪景與赭紅的樹木形成對比,勾勒出一個理想化的充滿希望的冬季雪景。比如《另一種幻想》畫的是一位睡著的賣水果的小販,因為畫家將背景畫成土黃色,桌子畫成綠色,因而夢境也就變得詩意而美妙。
詩情畫意的藝術境界的營造標志著他繪畫風格最終得以確立,這種風格的形成不僅來自他嫻熟地運用西方繪畫技法、形式美規律,更多地來自他骨子里深藏的中國文化的藝術追求和審美趣味,從根本上說是源自畫家本人熾熱的邊疆情懷。他在寫實的基礎上造境,不僅展示了維吾爾人的生活和憂郁的氣質,而且將一切賦予一種浪漫情懷,營造了一個充滿詩情的藝術境界。這種境界的營造才是他作品獲得廣泛認可,得到高度贊譽的根本所在。從整體上看,劉建新在幾十年漫長的從事繪畫創作中,經歷了寫實、傳神到寫心的三個階段。這三個階段伴隨著他畫風的轉變,思想境界的提升,是一個持之以恒、不斷追求,精益求精的漫長過程。在劉建新畫風蛻變的軌跡中,不僅伴隨著他技法的打磨,同時也熔鑄著他情感的折射。他畫風的確立靠西方技法打基礎、中國風確定畫作的審美品味、邊疆情決定了畫作的情感內容,融合而為詩情畫意藝術境界的營造。劉建新的畫作盡情抒寫了他對邊疆的一片摯愛之情,讓我們走進新疆,走入維吾爾人的心靈世界,置身于一種詩情畫意的藝術世界之中。
作者簡介:
劉莉,新疆師范大學音樂學院副教授,文藝美學博士。研究方向:音樂美學,藝術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