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里外不是同一個人

王國華

有一組外國漫畫，標題似乎是《鏡子中的自己》：鏡子外站著一個老態龍鐘的禿頂男人，鏡子里卻是個頭發濃密的帥哥；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太，在鏡子里看到一個搔首弄姿的美女。鏡外矮粗胖，鏡內高大上；鏡外不堪入目，鏡里完美無缺。你可以把這理解為一個隱喻或一個哲學命題：每個人從鏡子中看到的自己都是不真實的。但什么是真實什么是不真實？你看到的自己，和別人眼中的你不一樣，而我又無法指出你看到的我不真實。人們一致認為身份證照是全世界最難看的照片，殊不知，越是拍照者隨意拍出的，越接近真實。

我有口吃的毛病，是胎里帶來的還是后天養成的已不可考。我一直認為這不是什么大問題，不妨礙我跟別人正常溝通，也不妨礙我個人的成長。我甚至還沾沾自喜地想，有點小瑕疵，從不甚完美的人生恰可體驗人生的完整。生活中有幾個同事和朋友也是口吃，我聽他們說話，那叫一個費勁，半天蹦不出一個字，活活把人急死。我雖然口吃，但自喜還不至于到那個份兒上。

有一次我玩手機時，發現里面無意中錄下了自己和同事的一段通話。這一聽，簡直叫人目瞪口呆。錄音中的自己，磕磕巴巴，句讀失控，口吃的程度比我當年鄙視的那些口吃朋友有過之無不及。合著這么多年我就是這么與人溝通的，那些朋友竟包容我至此，他們得懷著多大耐性聽我說話啊！由此我也開始理解那些當年鄙視我或不愿意搭理我的人了。換成我自己，跟這么個人談話、交流，也會氣死。平時我們總說“要站在別人的角度看問題”，現在真的站到別人的角度，才發現自己竟如此不堪。此后我在說話時，有意放慢語速，邊說邊打量自己，就像有另外一個自己站在旁邊。一段時間下來，立竿見影。

有一次，跟幾個哥們聊起來，他們也說，偶爾在錄音機里聽到自己的聲音，難聽得要死。看來人同此心。讀完此文，估計會有幾個讀者急著去聽自己的錄音吧。

在相貌上，人們自信；但在聲音和語調上，大多認為自己不夠好。從辯證的角度看，這是同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無論認為自己好與不好，皆因對自己期望值過高，認為自己本該比別人好，比現在好，比見到的、聽到的更好。

在現實生活中，人對自己的判斷就像照鏡子。沒人認為自己是壞人，都認為自己是可愛的人、真誠的人、有才華的人、漂亮的人、善良的人……他們把那些對他們有同樣判斷的人引為知己，當做鏡子，用來觀照自己。對那些認為他丑陋、無能、討厭的人，見一面即是永別。說穿了，這是回避對立面。不利于自己的，有意無意地排除出自己的圈子。所謂認同，便是希望朋友看到的他，就是他在鏡中看到的自己的影像，并堅信那是真實的自己。

因此，每個人的好友只能有那么很少的幾個。

鏡子也只有很少的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