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穎



2014年年初,一則《合作建房第一人“重出江湖” 目標瞄準有錢人》的報道,讓沉寂多年的于凌罡重新回到了人們的視線中。
這個中國“合作建房”的發起人,在過去的十年里一直屢敗屢戰,卻又僅在第一道關卡——拿地環節便輕易倒下。以至于在之后的數年里,只要于凌罡一在博客發文闡述自己關于“合作建房”的想法,就有網友在評論中叫罵。
到底是什么原因讓曾經的追捧者甚至合作者,站到了他的對立面?在“合作建房”這一理想主義的實驗當中,分歧與猜忌從何而來?到底誰不靠譜?
“不靠譜”的合作者
在于凌罡看來,他遇到的第一個“不靠譜”的合作者就是律師孟憲生。
兩人是在搜狐一起做節目時認識的。當時孟憲生對“合作建房”很感興趣,并提出可以為項目提供法律幫助。彼時的“合作建房”,還處在籌備階段,除了熱情高漲的參與者之外,有的就只是一份于凌罡自己初擬的章程。聽到孟憲生說可以在法律上幫助自己,于凌罡很高興,就把章程的修改和完善工作交給了他。為了免除孟的顧慮,他還提出服務是可以付費的。
可是章程一去便沒了音訊。孟憲生照常會參加“合作建房”參與者的集會,卻對章程一事只字不提。終于有一天,于凌罡忍不住了,在散會后攔住正要離開的孟,詢問為何遲遲不將章程返還。對方沉默了一陣兒,才道出實情,原來他在考慮該收取多少報酬的問題。“那您說個數字吧!”孟憲生始終不肯說出一個具體的數字。
于凌罡只好向孟的朋友打聽,從別人的嘴里,他終于知道了孟憲生想要的價錢——100萬元。對于“節約為本”的于凌罡和其他“合作建房”的參與者來說,這個數字實在是有點高了。
“除了他之外我們不是沒有其他的律師,愿意幫助我們的律師有的是。雖然你最早來說你愿意幫助我們,但是實質性的幫助你也沒做。”于凌罡告訴記者,除了想要100萬元的酬勞,孟憲生還想要“合作建房”的掌控權,“他就想成為這件事的操盤者之一。”
對于這一點,兩人說法不一。合作破裂后,孟憲生曾對媒體說:“在團隊中,兩個主要發起人有完全不同的觀點,總是爭吵,我認為這對團隊是不利的,所以選擇退出。”隨后他還解釋說,他反對于凌罡堅持的定向分期轉賬制度,“雖然這樣更為民主,但是作為組織者似乎存在較大風險。”
不管是報酬、權利上的矛盾,還是觀念上的分歧,都讓項目最初的兩個合作者沒多久便分道揚鑣了。接下來幾位所謂“合作者”的行為,更讓于凌罡難以接受。
公司注冊時,“合作建房”的參與者們需要通過自薦加投票的方式推選出30名股東代表,然后報工商部門審核。于凌罡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其中竟然有人在工商局有不良記錄,這直接影響了公司的注冊。
直到兩周后,股東代表的事才得以解決。接下來就是從29名代表中選出7名董事、3名監事。開會選舉的時候,居然有人站出來直接說:“我必須當董事,不然我就不參加了。”“這不是官迷嘛?”于凌罡回憶起來仍然覺得很好笑,“當時我私下勸他,我說你不提這個條件大家選上你的幾率是很大的。他不,他說我就必須得這么說。當時大家都在,還有電視臺的來錄像。”最后大家當然不選他。
這幾件事,讓于凌罡意識到項目參與者規則和法律意識的淡漠。這讓““合作建房””從一開始,就充滿了荒誕和混亂的味道。
打倒開發商
雖然經歷了一些小波折,但由于凌罡擔任董事長的北京合作藍城咨詢服務有限公司還是注冊成功了。資金的籌集也異常順利,只用了4個工作日,銀行到款就超過6000萬元。看上去,事情正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為了讓資金的管理透明,避免瓜田李下之嫌,于凌罡并沒有單獨開立一個賬號來存放合作者的集資款,而是讓每個人拿出15萬塊錢,存在指定的銀行,并跟銀行簽署授權協議,指明資金是用于參加“合作建房”的。
當時“合作建房”指定的存款銀行是中國民生銀行。短期內大筆資金的存入,引起了萬通集團董事長、民生銀行創業董事馮侖的注意。他主動約見了于凌罡,兩人在“合作建房”這件事上一拍即合。馮侖向于凌罡提出了合作的想法,萬通旗下的子公司萬通筑屋可以為“合作建房”提供建筑服務。
對于馮侖的提議,于凌罡沒有拒絕。因為他知道對方擁有太多自己需要的資源,除了萬通筑屋,他更想從馮侖那里得到萬通集團的品牌支持和貸款幫助。此時的于凌罡所想的已不僅僅是合作建房,他更希望通過商業的方式將這個項目運作起來。“合作建房”是非營利項目,銀行不會貸款給他,但如果能通過信托注資的方式,以萬通的名義成立一家子公司,那“合作建房”就能利用萬通的貸款資質。這種形式的好處是,“合作建房”的參與者不用一次性拿出全款,他們可以像買商品房那樣先付首付,再每月償還月供。
照于凌罡的想法,參與者通過“合作建房”獲得的房子不僅可以自住,還可以賣掉。這是一種投資,參與者是通過合作的方式用成本價買到一套房子,再按市場價賣出去,從而獲得投資增益。如果能跟萬通合作,獲得萬通的品牌支持,那投資收益就能大幅提高。“當時市場上有品牌的房子和沒品牌的房子差距是很大的。大概每平米價格能差到2000塊錢以上。比如沒有萬通我們的房子每平米只能賣八九千元,有萬通就能賣到10000元、11000元。”
經過多次商談,于凌罡與馮侖確定了最終的合作模式:萬通提供品牌、貸款、建筑服務,于凌罡方面提供資金。萬通按雙方商定的價格提供建筑服務,房子建好了之后如果超預算,那超出部分由萬通支付;如果沒有超,那節約的部分也歸萬通所有。此外,萬通還參與樓盤的底商出租分成。
在跟萬通合作前,于凌罡一直看好的是芍藥居的一塊地,位于北京四環附近。但認識馮侖之后,于凌罡有了新的選擇。他看中了位于二環的新中街一號地。
當時于凌罡算了一筆賬,整個樓盤可以值到6.76個億,也就是說可以有3億元的利潤。按約定這部分收益萬通拿走三成,剩下的歸“合作建房”的參與者所有。
這讓于凌罡感到很興奮,在他看來,天底下沒有比這個再劃算的生意了。可是,當他把和萬通合作在新中街建房的事告訴其他參與者時,卻遭到了反對。原因主要有二,一是如果按原計劃買芍藥居的地,每人只需出15萬元,但現在每個人要拿出24萬元。參與者中有一部分拿不出這么多錢。另一個原因,也是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大部分參與者反對跟開發商合作,更反對開發商參與分成。
這些人反對跟開發商合作不是沒有原因的。因為當時媒體關于““合作建房””的解讀幾乎都是“老百姓自己蓋樓,開發商靠邊閃”。而于凌罡也常常在自己的博客里指責開發商暴利、不誠信,甚至在接受媒體采訪時,于凌罡還公開批評任志強、潘石屹、馮侖等開發商不該一邊賺窮人的錢,一邊還看不起窮人。
合作者不能理解痛恨開發商的于凌罡怎么會去跟對方合作。于是,會場上,參與者與于凌罡爭辯,質問他憑什么幫萬通掙錢。于凌罡也極力反駁,說“不是讓萬通掙,是你要掙這么多錢”。
“有些人不愿意信好事,他愿意往壞了想人。”說完,于凌罡無奈搖頭。
“叛徒”
因為參與者反對,于凌罡只好放棄新中街1號地,但他并不想停止和萬通的合作。對于反對者,于凌罡的態度很強硬:愿意參加就留下,不愿意參加就走。
沒有太多的遲疑,于凌罡迅速召集大家籌錢參與芍藥居地塊的投標。大會上,他還邀請了給“合作建房”提供幫助的機構和單位,比如律師事務所、項目管理公司、財務公司、審計公司……這當中當然包括萬通。
會議開始時,于凌罡依次介紹這些機構的代表。介紹到萬通時,臺下有人開始起哄: “不要開發商,開發商是來掙我們錢的。”于凌罡當時就火了,他沖著臺下起哄的人說:“你們是不是給臉不要臉啊?你們是不是來掙錢的?不是你們走。在場的哪個機構不是掙咱們錢的,你告訴我。人家拿的是辛苦錢。你們有沒有基本的人性和道德,人家給你提供服務你罵人家。”起哄的人不吭聲了。
但沉默并不代表認同。在合作者眼里,于凌罡已經成了“叛逃者”,而曾經宣傳過他的媒體也開始紛紛轉向,說他被開發商“招安”了。一時間,于凌罡成了眾矢之的。
這對于凌罡和“合作建房”雙方而言,都是一場災難。因為合作者們對于凌罡漸漸失去了信任,彼此間猜忌叢生。于凌罡堅持跟萬通合作的想法,強勢要求反對者退出。于是這些人認為于凌罡拋棄了他們,有了開發商做靠山,就不帶他們玩了。
最終,于凌罡和萬通的合作流產了,可是這并沒有平息紛爭。因為于凌罡幾次拿地接連遭遇失敗,一些參與者開始認為于凌罡根本沒有組織能力,甚至還有一些人認為,于凌罡黑了他們的錢。
北京合作藍城咨詢服務有限公司在籌備之初,分別向每位參與者收取500元錢作為公司的日常開支和注冊資本金。當時的參與人數是220人,所收費用共計11萬元。有參與者就認為,既然拿不了地,建不了房,這筆錢就應該退還給他們。花園路25號項目拿地失敗后,有人跑到于凌罡家里讓他還這500塊錢,還說“拿不到錢就不活著回家了”。
于凌罡告訴記者,每個新加入的人都要交這500塊錢,所以前前后后一共收了30萬元。“我們從2004年開始到2009年整整五年。這五年平均每年我們要花出去10萬塊錢,這就是50萬元。大家只交了30萬元,那剩下的都是我自己出的。”“我們只請了兩個員工,其他來幫忙的都是志愿者。這兩個員工,每月的工資加起來是5000元,光這筆費用五年就是30萬元。”合作者的不理解,讓于凌罡感到委屈。
2006年,拿地失敗后的于凌罡想換個途徑來開展“合作建房”。當時亞運村的榮都國際公寓要出售,如果整棟樓買下了,平均每平米只要7300元,而周圍的二手房的房價已經是每平米15000元。這無疑又是一筆劃算的生意,沒有開發商參與,很多人都表示愿意出錢。可是這時又有個攪局者跳了出來,背著于凌罡召集了一些參與者開會,說這房子每平米只要6800元,于凌罡想賺大家的錢。當時在場的人告訴他,多出來的錢是大家平攤的契稅。可是那人卻說:“交稅也不可能這么多,咱們就別跟他簽,逼著他6800元跟咱們簽。”
一石激起千層浪,眼看著事情的演變越來越不受控制,于凌罡的情緒從委屈變成了憤怒。“我于凌罡不欠任何人一套便宜房子,包括我爸。”
2009年,屢屢受挫的于凌罡終于決定,暫停在北京市區組織“合作建房”。
誰對誰錯?
在采訪中,于凌罡告訴記者,“合作建房”一開始就被大家誤讀了。當初他提出的理念強調的是物業自主權、配套收益權、項目自主權,最后才是成本價得房。但是遺憾的是,大家都只看到“成本價”,而忽略了前面的三項。“我提倡的是有品質的幸福生活,而不僅僅是一套便宜的房子。”
在國外,有很多“合作建房”的成功案例,而這也正是于凌罡堅信能在國內成功的原因。然而理性地來看,任何理論能否成立都不能脫離他所處的現實環境。對于“合作建房”來說,它的現實環境可以分為兩個方面,一方面是政策環境,國外的“合作建房”無一例外都有政策的支持,雖然于凌罡一直在強調自己得到了政府的支持,但卻沒有相關的政策給“合作建房”的參與者提供支持和保障。另一個方面是人文環境,就像于凌罡說的那樣,國內的老百姓缺乏契約精神,無視規則。
僅僅是這樣嗎?既然于凌罡是發起人和主要的領路者,那么他必然要為失敗承擔一定的責任。事實上,于凌罡本人的性格也是左右“合作建房”成敗的一個關鍵因素。他為人熱情、能言善道,這是他為什么能讓不了解“合作建房”的人參與進來的重要原因。但同時,于凌罡說話直、好爭論,不但容易得罪人,還阻礙了和他人的溝通。
而像“合作建房”這種帶有“民主”性質的項目,最重要的便是平等的溝通,讓所有人的意見達成一致。
2014年,于凌罡和舒可心合作重新啟動“合作建房”,這一次他們的目標是找買房子只為投資的有錢人來合作。“窮人沒有契約精神,人要有錢了有地位了才能說話算數。”如果我們將于凌罡的“合作建房”看做是一場民主試驗,那么得出這樣的結論,實在讓人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