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愛之名的叢林法則

蘭榮杰

暑假之中，小區物業牽頭，前后組織了幾次低齡兒童趣味活動。內容以游戲為主，大多比較簡單。為了鼓勵小朋友們積極參與，還有一些獎品，不外乎也就是一些簡單的玩具。這本是好事一件，可是每一次帶女兒參加，總有一些鬧心的地方，不僅讓我和愛人時不時相視苦笑，甚至連女兒也有了不想參加的念頭。

小區有一定規模，小朋友人數本不少，兼之場地和器材限制，不可能保證每一項游戲都能讓所有小朋友參與。主持游戲的物業姑娘便讓小朋友們舉手自薦，再挑選幾人參與，并盡量做到機會均等。每到這個時候，小朋友們自然是熱情高漲，紛紛舉手報名。剛開始秩序還好，被選中者興高采烈玩游戲，旁觀的小朋友也是看得興致勃勃。可是一兩輪之后，一些家長就開始大聲嚷嚷：“我們一直在舉手，為什么不選我們？！”“我們坐在第一排，你為什么偏偏總讓后面的人玩！”主持人本就窮于應付一幫小家伙，再被家長高聲質問，一下子更是手忙腳亂。再到后來，個別家長干脆不等舉手環節，直接抱著小朋友上臺去搶游戲器材。現場迅速混亂不堪，主持人一臉無奈，個別膽小的小朋友甚至被嚇得哇哇大哭。

其實，因為地段和房價的因素，能夠在這個小區買房的家長，至少也算成都的中產階層。比如樓下車庫里，百萬級豪車并不少見，鄰居們平時出入，基本也都衣著光鮮，偶爾一起聊聊天，多數還算有知識、有素質的文明人，似乎不至于為了區區幾個玩具就眼紅。可是同樣一些家長，為何一到小孩子的游戲場，居然一改謙謙淑女（或君子）風，甚至恨不得赤膊上陣，只是為了讓小朋友多幾次游戲機會。

沒有人懷疑這些家長對子女的愛。正是因為這種無私的愛，才讓家長們不惜自降身段，只為爭取孩子的一丁點利益。然而愛并不是為惡的正當理由。愛自己的孩子，并不意味著可以無視他人的孩子，更不意味著可以突破公認的規則去為孩子爭搶利益。這種愛的結果，必然將是丑陋的叢林法則，看誰的臉皮最厚，看誰的拳頭最硬。“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不正是這個意思嗎？

誠然，鼓勵孩子積極嘗試并參與競爭，應該是值得肯定的育兒觀念。然而過猶不及，如果鼓勵參與變成了分文必爭，甚至不惜拋棄體面和自重，違反約定的規則，那即便最終確實多得了幾次游戲機會，是否真的有利于教育孩子呢？要知道，孩子們不僅是從游戲中學習。也許更為重要的是，兒女們會從家長的一言一行中學習。家長才是孩子最好的老師。一個要求兒女“聽話”的家長，如果可以不聽從主持人的安排，可以強行上臺參與游戲，可以為了爭奪游戲機會而惡言相向，又如何期待兒女長大以后會有規則意識呢？

別人如何教育孩子，畢竟是別人的事。然而別的家長的爭搶行為，又確實具有明顯的“外部性”，不僅對自己的孩子起了錯誤的示范，對別人家的孩子也影響不小。比如一直以來，我和愛人都教導女兒，玩游戲要排隊，除講究先來后到之外，還要注意禮貌和謙讓，人多時不妨讓別的小朋友先玩。看到這混亂的一幕后，女兒疑惑地問我：“爸爸，他們為什么不排隊呢？他們為什么要吵架呢？”我無言以對。因為我和愛人都是拉不下面子去爭搶的家長，幾次活動下來，除了人人都有份的游戲外，女兒基本沒有多少獨自玩玩具的機會。多次目睹活動中的混亂以后，女兒也就慢慢不太想去參加。不僅如此，我估計物業在經歷這些混亂后，也有打退堂鼓的意思，不愿意再組織類似吃力不討好的活動。本來皆大歡喜的好事，就因為部分家長的過分“愛心”，最終不僅沒人得到好處，甚至人人都是滿腹怨言，這對一個平時自詡“高尚社區”的樓盤，可謂赤裸裸的諷刺！

其實再想想，這種以愛為名義的惡，又何嘗不是處處皆是？醫院里對著醫生大喊大叫的家長、學校里給老師私下送禮的家長、地鐵上為孩子霸占座位的家長，哪一個不是出于對孩子的愛？如果僅僅為了自己，很多家長可能不至于如此不顧臉面；可是一旦以孩子的名義，一切無視規則乃至違法犯紀的事，似乎都可以做得理直氣壯。在愛的名義面前，規則和道德成為可以隨時突破的東西，似乎只要以愛為初衷和目標，就可以不在乎手段的正當性。不過，一旦可以采用惡的手段，愛的終點可能就是傷害：不僅傷害自己的兒女，也傷害整個社會。畢竟，沒有規則意識的叢林社會，不會有人是真正的贏家。